出宫前,萧竚回华阳殿的浴池,快速洗过一遍。
“不用伺候了,都下去罢。”
宫人内监纷纷退下。
萧竚换上一套洁净的浮光铜青素色常服,冠髻只戴一支白玉簪,腰带玉銙,外披鹤氅,脚踏银靴,清俊如文士儒生,满身王气似都退了去,竟是个瑞雪一般的陌上少年郎。
他这是……在做什么?
萧竚对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禁觉得可笑又可悲。
他身上有没有别的女人的味道,也许她根本不在意,自己又何必像只偷腥的猫。
满室龙涎香缭绕,寝塌旁的矮案上摆了一盆紫褐色的墨兰。
兰花不耐寒,入冬时,萧竚把这盆墨兰移进寝殿越冬。
他走到寝榻前,俯身在榻沿一块活板处按了一下。
榻下出现一方巴掌大小的暗格,里面只有一只乌木雕花的木盒,小巧精致,掌心可握。
——“缺了就缺了,补也补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补不回原来的样子,那便换个样子罢。
他不做犹豫,将木盒拿出,藏于深袖中,从寝殿后窗跳出。
息影正等在墙角。
两人走一条隐秘的暗道出了宫。
皎月高悬,已是三更。
老内监架着乌篷马车,在西街接上了萧竚和息影,用金羽令的令牌让京城卫开了城门,去往城郊永定河旁的院落。
院落门前积雪颇深,厚厚雪盖着一座乌木房子。
院外门扉处,站着一个穿着沉重蓑衣,头戴挡风帷幔的男子,见到萧竚,立即单膝跪下行礼。
“主人。”
萧竚走入院中,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茶香,隐约还有米糕的甜糯香味。
男子指向左厢的一间房,道:“这一间。”
这间院落住了三个女人,男子很清楚萧竚是来找谁的。
屋内已灭了烛火,门窗紧闭。
萧竚走去那间房前,轻敲房门三下,而后直接推门而入。
”咯吱——”
门口窜进一阵夹雪的寒风。
岳紫嫣本已熟睡,被这夜风一扰,从床榻上惊起,慌忙拿起枕下的梨花簪,簪脚对着黑暗的前方。
“谁?”
“子鸢,是我。”
龙涎香的味道瞬间充盈暖室,那人已经坐在榻畔,桌案上的灯烛被息影点亮,岳紫嫣看清身边的萧竚。
不过咫尺距离,昏黄烛光覆在他俊逸的侧脸上,下颌硬朗的线条格外分明,让她不经心绪一荡,更握紧了手中的梨花簪。
他的眼神温柔似水,带着她看不懂的忧色。
她蹙眉,双腿屈着,蜷在身前,警惕道:“你来做什么?”
萧竚更向她靠近一些,握着她手肘,关切道:“子鸢,你妹妹出事了。”
岳紫嫣脑中雷光一闪,密睫扑了好几下,手中簪子掉落,双手迅速抓住萧竚的手腕,急道:“你什么意思,子佩出什么事了?”
萧竚握住她的手,将她扶下榻,对站在暗处的息影说:“过来吧。”
息影走到岳紫嫣身前,从怀里拿出用白布包裹的青玉梨花簪,惭愧道:“小姐,对不起。”
“息影!这簪子怎么在你手里,不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替子佩……”
岳紫嫣惊诧无比,突然又意识到息影为陈希青替嫁一事,是萧翊策划的,萧竚并不知情,于是堪堪截住了话头。
萧竚看出她所想,便道:“让息影替嫁是我和五郎商议的。”
“你什么都知道,”岳紫嫣不敢相信地看向萧竚,“到底发生什么事,息影在这儿,那已经嫁去北狄的怀安公主,难道真是子佩吗?”
萧竚说:“她出嫁当天给息影下了药,骗过了五郎,登上婚轿。但北狄毁了和亲之约,在边界偷袭使队,她与五郎都被狄人抓走了。”
被狄人……抓走了?
岳紫嫣眼前白蒙一片,不相信地摆摆头,惶急道:“真的有人袭击他们,不,他们怎会被抓,你没有给王爷送信吗?我明明告诉过你!”
“我派人去凉州了,”萧竚解释说,“但人在半路被细作截杀,五郎没有收到信。”
岳紫嫣丢了魂儿一般,眼里全是惊慌。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要去凉州……我要去找子佩……”
她身上只穿着月白的里衣,幽妍清倩,乌发如瀑,身似飘零的雪花,一边颤抖,一边退去床榻找包袱。
萧竚无比心疼,上前来抱住她。
息影也不忍见她如此,忙要解释:“王爷和夫人其实已经……”
萧竚迅速打断道:“子鸢,你去了也救不了他们,你冷静一点。”
息影迅速咬住嘴唇,怔得身体僵直,不敢出声。
萧竚紧紧抱着啜泣的岳紫嫣,将她的头轻轻埋进自己胸膛,手指温柔抚摸着她的背,眸光却如利刃尖刀上的锐利寒光,直向息影杀去。
息影瞬间退后一步,低下头。
“那怎么办?怎么办?”
岳紫嫣从萧竚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梨花带雨,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陈希青被狄人虏去,会遭受些什么,她完全不敢想。
远在北狄,她又有什么力量去救。
她望住萧竚,眼眸如浸着水的墨翠珠子,不停打量他的脸。
“宁瑕……”
萧竚听到她唤自己表字,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眼中温情更添一分柔。
岳紫嫣又道:“神武营去救人了,对不对?他们一定要去救王爷的,对不对?”
救萧翊,也是在救陈希青。
萧竚安慰说:“息风已率神武营去救,你放心,子佩妹妹不会有事的。”
岳紫嫣依然不放心,“北狄连王爷都敢抓,一定不简单,不行,我……我还是要去凉州,我不见到她平安,怎能放心……”
岳紫嫣擦了一把泪,挣脱萧竚的怀抱,从榻下翻出翎王的墨翠龙牌,放在摊开的包袱里,又去衣柜里拿衣服。
萧竚捉住她开柜门的手,揽紧她的腰肢,从后再次抱住她,温热的鼻息嗅着她颈间的馨香。
他抑制不住内心的焦渴,拢住她的手,将她抱得更紧,说:“你去凉州无济于事,子鸢,你告诉我,使队遇袭的消息,你是如何得知的,告诉我细节。我或许能再查到些消息,助神武营营救。”
岳紫嫣任由他抱着,腰身随萧竚环抱的力度微微倾倒,向后靠在他胸膛,强大的男子气息瞬间笼罩住她。
既温暖,又束缚,带着醉人的龙涎香。
外间突然传来争吵声,睡在西厢的轻燕和柔素被声响吵醒,见岳紫嫣屋里有烛光,要进门来,被蓑衣男子挡住了。
轻燕大叫:“你们要对我家表小姐做什么!不让我们出去,还不让我进去了吗!表小姐!表小姐!”
萧竚凝眉一动,息影马上会意,出门去,与轻燕说了几句,让轻燕安静下来。
“子鸢,告诉我……”萧竚又道,蛊惑一般。
岳紫嫣如梦初醒,脑中因震惊与担忧而激涌上来热血,慢慢退了下去。
她怎么忘了,自己现在是萧竚的囚徒。
他连院子都不让她出,又怎会允她去凉州。
岳紫嫣仔细品咂萧竚的话,逐渐冷静下来。
她其实对那从密信中推断出来的消息,并不抱太大希望,但没想到,她竟误打误撞,真把陈廷玉与细作对话的暗语解读出来了。
只是……如果要把信息来源的实情告诉萧竚,就必须要将陈廷玉抖出来。
还有陈希青花费数年,从陈府收集的密文,以及岳若彤在死前烧掉的那张写着“饵已下,可除岳”的字条。
这些一环扣一环的线索,如果全撂了,萧竚定然会猜到她留在京城的目的,就是要查岳家通敌案。
岳紫嫣直觉感到,萧竚绝不会让她查下去。
但现在,救陈希青要紧,她必须要借萧竚的力,就一定要做出让步。
岳紫嫣转过身来,悒悒不安地抬眸,压着唇,说:“其实……其实我骗了你。”
萧竚眉锋一挑,佯装惊讶道:“哦,你骗了我什么?”
岳紫嫣:“我上次同你说,我留在京城,是为了救柔素出花月楼,其实不完全是,我还想助子佩报仇。”
萧竚:“报仇……”
同样的说法,他在萧翊口中也听到过。
陈希青自请和亲,萧翊猜测是因为陈廷玉苛待她们母女,导致岳若彤久病惨死。
她去和亲,既可离开陈府,又可策划逃婚,让陈廷玉获罪。
只是,这个说法已经不成立了。
陈希青并没有逃婚,反而药晕替嫁的息影,自己嫁去北狄,如何还能以逃婚之罪,牵连陈廷玉。
岳紫嫣看出他不信,眼下她被关着,陈廷玉这条线,也没办法再查下去了,不如就卖给萧竚。
他查,总比自己事半功倍。
于是,她道:“子佩找到了陈廷玉与北狄互通消息的信函,但她深在闺中,仅凭这些信,根本不足以定陈廷玉的罪。所以,她去北狄,想查清陈廷玉与北狄勾连的目的,再与我在京中配合,一举将他告发。”
萧竚眼眸微眯,此事非同小可。
陈廷玉可是兵部尚书,他与北狄有消息往来,如果查实,就是泄露军机的大罪。
萧竚道:“那些书信,你可见过?”
岳紫嫣摇头说:“我不曾见过,轻燕是子佩的丫鬟,她全部记得,默给了我。她说子佩保留了原信作为证据,那些信全部埋在陈府偏院的树下,你可让人潜进陈府去取。”
“息影。”
萧竚将息影叫进来,让她带着轻燕去陈府取信。
门一开一合,岳紫嫣看到,外面还站着柔素。
年前,萧竚为她安排了一场假死,让她离开了花月楼,进到院中陪伴岳紫嫣。
岳紫嫣与她目光一触,蓑衣男子马上关上了门。
“柔素的恩客就是陈廷玉,”萧竚拉着岳紫嫣在塌畔坐下,柔声问,“所以你是在查陈廷玉时,得到了有人要袭击使队的消息?”
萧竚早在着人救柔素之时,就已查清她所有恩客身份,得知陈廷玉也是其中之一,便想到岳紫嫣一定藏了事情,没与他说实话。
“正是,”岳紫嫣说,“他们用了一套暗语对话,我起初没有头绪,后来是从轻燕默出的密信中,一点一点推断出规律……”
岳紫嫣将密信推演的方法和密信中大致的内容都说了。
“等会息影拿来信,你看过就明白了,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岳紫嫣泫然欲泣,主动拉住萧竚的手说,“宁瑕,你救救子佩,我没有人可以指望了,我求你救救她……”
萧竚用指腹捻去她的泪,安慰道:“好,好,她是你妹妹,也是我弟妹,我怎会不管。”
他从深袖中拿出那方乌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对翠玉珠的耳铛。
册封太子那日,他亲手将龙佩上的碧珠磕下来,命人做成了这对耳铛赠予她。
她当时不觉得有什么,他平日送的这些小玩意太多了,但当她看到他龙佩上的缺口,便明白了这对耳铛,对于他的意义。
龙佩镂空雕刻游龙戏珠,取帝王将江山掌控在手之意,而他将象征江山的碧珠送予了她。
她日日戴在耳畔,从春暖花开,到心如死灰。
牢房中的一次次期盼全都落空,求人送去东宫的求救口信也毫无回应。
最终,她在教坊司中,卸下这对耳铛,贿赂了企图私自用勉铃调教她身体的执教公公。
公公拿了耳铛,便放过了她。
但第二日,那公公就被一伙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公子叫去了象姑馆,折磨了一天一夜,惨死在厢房中,死相极惨。
据说,他死时,口中含了一枚勉铃。
萧竚从木盒中拿出翠珠耳铛,放在掌心,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
他说:“别再弄丢了。”
岳紫嫣望了他一会儿。
他俊秀的眉目如山峦之上最清朗无尘的灵台,而捧于他掌心的碧珠,却如两粒幽绿的毒药,诱她吃下。
她懂他如斯,一瞬便明白了——
这是他的条件。
他救陈希青的条件,是要她做回从前的岳紫嫣。
爱他的,念他的,听他话的,要与他白头到老的岳紫嫣!
他轻柔捻揉她的耳垂,金针穿过细小的洞道。
她没有动,碧珠兀自晃在颈间。
她的手紧紧攥在衣袖里。
“子鸢,”萧竚半搂着她,贴唇在她耳畔说,“我闻到米糕香味,你今夜吃过,对吗?我想尝尝。”
岳紫嫣几近绝望地闭上眼,低低嗯了一声。
萧竚抚住她的侧脸,托起她削巧的下巴,蝶翅般的密睫下,涌出晶透的泪珠。
他手中力道陡然加重。
她惊痛,檀口微张,萧竚几乎狠绝地吻了上去,缠到香舌深处。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吻……
早在岳家的水榭中,一个闲适的午后,兰草依依,金桂甜香,他带着一团长兴刚进贡的顾渚紫笋,偷跑出宫,翻墙进入太师府,叫醒在水榭卧榻上,正犯秋困的岳紫嫣。
她睁开眼时,目中迷蒙,闻到他身上的茶香,听到他说:“子鸢,今年的紫笋到了,你尝尝,喜不喜欢?”
他沐在午后日光中的眉眼清朗,笑容纯真。
“好啊,我尝尝。”
她心中欣喜,柔柔看着她笑,不自禁地伸臂抱住他,以为还在梦中,就这么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那时的萧竚微愣,并未做好准备,唇上传来软甜的触感,他手中的茶团掉在了茶几上,他托住她的下巴,青涩地,温柔地,几乎是细细品尝地吻着她。
那时的他,有绝对的耐心,绝对的柔情,因为日子还长,她总会在他身边,她会是他的女人,他的太子妃,他的皇后……他不用急于一时。
而现在,这种笃定成了奢侈,成了必须用谎言骗取的温存。
他不断将她按向怀中,几乎失控,仿佛要不遗余力地确认,他抱着的是她,他吻着的是她,是他的子鸢……
岳紫嫣骨头快散了,唇口发痛,尝出血腥味,萧竚都未松口。
而萧竚只感觉一股嚣天的热涌直冲下腹,这一刻,他才知晓,什么是真正的**。
他毫无耐心,毫无柔情,他要纵着性子来,他知道,他的子鸢会接纳他的一切。
他的狡黠,他的残暴,他的孤独。
他表字中的那个“瑕”,因为她的接纳,才能无缺。
“子鸢,你再唤我一声……”
萧竚放开她的唇,吮咬她耳际,吻如雨点般,落在她玉颈。
岳紫嫣抱着他,手指伸入他的额发,唤他:“宁瑕……”
萧竚笑了一下,将她按在塌上,扯开她里衣的襟口,雪亮的肌肤跳脱出来,萧竚俯身吻住。
他没看见,岳紫嫣的眸中是空落落的一片。
她无法推开身上的男人,心中感到无比悲凉。
那年水榭中与她拥吻的情郎,彻底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像一场延迟了十多年的宿命,在今日,成百上千倍地从她身上碾过。
她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从爱他的女人,沦为以身体求得他庇护的奴。
可为什么,在这理应觉得屈辱的拥吻中,她竟感知到内心荒漠中,一缕死灰复燃的喜悦。
她还爱他吗?
她怎么可以还爱他……
他抛弃了她,娶了别的女子。
如此深夜,竟似偷情一般,来她房中,几番关怀,几番诱哄,让她说出自己的底牌,让她求他,直到达成他的目的,与她做这等事……
这等事……
这等事?
不对……
岳紫嫣被吻得身体一阵酥麻,头脑却如灌冰一般清醒过来。
不对!
这不对。
萧竚重国事,胜过一切,岂会在翎王被北狄挟持,神武营主将空悬,边疆大战一触即发之时,还有心思与她做这等事?!
仔细回想,刚刚他的言语中带着诱导,他似乎早就知道柔素的恩客是陈廷玉……
他是来套话的?!
萧竚的手伸进她的寝衣,抚摸她缎白的肌肤,她身体急剧升温。
不行,她不能这样不清不楚地陷入被动中,她得弄清楚!
息影……萧竚刚刚是不是截住了她的话?!
岳紫嫣猛然按住萧竚的手,撑起身体,翻身将他反压在身下,解他的襟口和玉銙。
萧竚挑眉一笑,“这么着急?”
岳紫嫣吻住他的唇,不让他看到更多表情,手上动作出奇地快,完全拿过了主动权。
他疯,她要比他更疯才能让他听话。
她三两下就将他的玉銙解下,铜青素色常服胡乱丢在地上,气势宛如山匪截了哪家姑娘,正要行凶。
萧竚:“……”
岳紫嫣分膝坐在他腰上,娇俏的脸颊红如彤云,轻轻急喘着。
萧竚看着这样的她,像猛然被灌了一口春酒,想起身来抱,她又亲吻他,继续撕扯他的里衣。
“咚咚”
终于,门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