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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应不染(二)

近子夜,夜幕如蒙在天顶的墨缎。

不见星光,唯有一片月,如缀在墨缎上的母贝,焕发着珠光。

东宫文渊阁中,萧竚坐在宽大的桌案后。

叶弗锋穿着金羽卫皮甲站在案旁,道:“殿下,派去同城的人,还没有回信。木里湖雪大,过不去,后面派去的人,滞留在了阴山。”

萧竚看着桌案上一碟酥油鲍螺出神,纠结半天要不要吃。

这几日总有不好的预感,他道:“继续派人去探,今年这雪……大得不同寻常。”

“是。”叶弗锋道。

老内监从殿外进来,躬身禀道:“殿下,徐大人还在殿外等着。”

“他怎么还不走,他那事我办不了,”萧竚瞬间头疼欲裂,忍了一下午的口腹之欲,终于忍不了了,端起了那蝶酥油鲍螺,说,“罢了,让他进来吧。”

叶弗锋退了出去,与正进殿门的徐宁擦身而过。

徐宁手中拿着一份庚帖,恭恭敬敬递到萧竚的案前,道:“殿下,请为臣做主。”

萧竚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案前呆立的徐宁,问:“你真不想娶她?”

徐宁面无表情道:“不娶。”

萧竚翻开庚帖,看着香阳郡主沈闻樱的生辰八字、籍贯、祖辈父辈的姓名。

“海正侯沈克行的孙女。你未请媒人提亲,她自己找人把庚帖送到你府上,她也是个奇女子,对你用情至深啊,徐侍郎,你真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徐宁拒绝中带着一丝厌恶,“微臣若现在将庚帖送回,以郡主的脾气,绝不会罢休,甚至愈演愈烈,求到陛下那里去。还请殿下为微臣做主,拒了这桩婚事。”

“你倒是了解她,”萧竚从瓷盘里拿了一块酥油鲍螺,放进嘴里,囫囵说,“唯安啊,你岁数也不小了,总不娶妻,礼部不少人疑你有龙阳之好……当然,孤不是说龙阳之好有什么不好。只是,你这不当值时,总往东宫来,孤知道你是为春闱之事,但别人不知……”

徐宁躬身一拜,道:“那臣不来了。”

“诶诶……孤又没说你什么,你来,你照常来,想来就来。孤的谣言,也不差你一个。”

萧竚拍拍手,把指尖的糖粉抖掉,接着说:“说回来,沈闻樱刁蛮是刁蛮了些,但她是海正侯的孙女呀,祖父手握南疆虎贲军,表哥是孤的三弟瑞王,你现在还只是礼部侍郎。孤要提拔你,现在也不能做得太明显,有他们支持,往后你在朝中……”

徐宁听不下去了,打断道:“殿下,您想要在瑞王身边安插人,臣绝不是个理想人选。”

徐唯安果然是徐唯安,油盐不进,什么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就跟脱了肉的骨头一样,又直又白,又戳人肺管子。

“你说这话,就是在向孤证明,你有多不适合为孤办事,是吗?”萧竚扶额道。

徐宁双手并在袖中一拜,再次表示自己的拒绝。

萧竚端着鲍螺碟子,从案后走过来,腰间翠色龙佩轻磕案沿,发出细响。

“要拒绝沈闻樱,又不能让她闹,还要全了海正侯的面子,唯安,这不好办呀~”

萧翊若有所思,两指捏起一块裹着糖油的酥油鲍螺,咬了一口,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徐宁脸上,说:“不如,给你指另一桩婚,驸马,你想不想当?”

徐宁清秀的眉眼现出震惊。

他就是一介白衣出身,婚配怎就绕不出公主、郡主的怪圈了。

萧竚把他神情尽收眼底,摆手道:“行了行了,临安受不了你这闷葫芦。你可见过宋邺家的独女宋令仪?”

徐宁擦了一把冷汗,回道:“不曾见过,听礼部的同僚说,她从小有喘症,身子不好。”

萧竚说:“宋家乃清流世家,祖上出过两个丞相,宋邺祖父便是先帝的左相,也是国舅爷。先帝宾天,齐沅夺权,打压宋家,甚至将宋相乱棍打死在宣室殿,从那以后,宋家就没落了。”

徐宁明白了萧竚意图,道:“年前宋大人猝然病逝,宋家只剩一独女,家中旁支子弟尚没有入朝为官的。已故宋太后是陛下亲母,陛下定然不忍看宋家败落无后。我若与宋小姐成婚,香阳郡主纵是闹,陛下也只会护着宋家,海正侯也拉不下脸,与一个几乎绝户的世族挣女婿。”

“这时候,你又什么都懂了。”

萧竚哼笑一声,把手中最后一小块鲍螺放到嘴里,又说:“你要同意,孤便替你问问宋家的意思,若宋家点头,孤去请父皇指婚。”

徐宁沉默思索,倏然想起年少在岳府开蒙时,蜻蜓歇于荷花瓣尖,夏日清风吹开书阁轩窗。

“唯安哥哥,快吃,莫让外祖看到。”

女孩灵动若水的眼眸,小手从桌下拿给他一块丝帕包裹的雪松糕。

他此生所念之人,从始至终,都遥不可及。

“谢殿下为臣觅得良缘。”徐宁跪身一拜。

萧竚看着他,只是轻轻一笑,自己这乱点的鸳鸯谱,也不知道在帮谁。

殿内静了,鎏金白玉滴漏的滴答声渐渐清晰。

殿外传来一个老内监的声音,说:“殿下,钦天监的女官来了。”

萧竚突然收起了所有表情,好似一张面具被摘下,露出毫无生气的脸。

徐宁心下一凝,钦天监的女官,子夜前来,还能有什么事?

只能是择了圆房吉日,来督促太子与太子妃就寝。

徐宁拜道:“微臣告退。”

萧竚未回话,搁下吃了一半的鲍螺,走出文渊阁。

夜空中飘着雪,如天宫撒下了盐粒子。

丽正殿园子里梅香幽幽,梅树枝丫上歇着雪片,白日里红艳似火的梅花,在夜色笼罩下,暗红发乌,似皮肤下散不开的淤血。

萧竚脚步奇快,后面女官碎步小跑才跟上,急慌慌地说:“殿下,今日是难得一次月德合日,月德为月神,又正好碰上**之数,是为大吉。皇后娘娘特命奴来告知太子,今夜阴阳和合,太子妃必能怀上龙子……”

萧竚陡然停下脚步,女官差点停刹不及,险些撞上太子的背。

“天德,月德,天赫,金匮,你们钦天监什么日子都能往阴阳和合上编排吗?”

萧竚克制着怒气,但自带的威压,已让女官和随行的内监骇得跪倒在地,整个梅园里,他只看得到奴才的背。

在这宫里,人的眼睛都长在暗处,嘴巴都长在背后。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但很多时候,他感觉自己不过是关在金笼子里,快要断气的鸟。

萧竚心中无端渗出一股凄寒。

提着宫灯的老内监,及时向丽正殿唱了一声:“太子驾到。”

殿门缓缓向内打开,泄出一地碎金般的烛光,照亮萧竚俊朗的脸。

太子妃吴思柔笑着迎出来,道:“殿下。”

萧竚重新换上笑脸,牵起她的手,唤一声:“爱妃久等。”

一行人进了殿,殿中灯烛明亮,桌上备了酒菜,帐中熏着月麟香,浴房温池中升起袅袅水雾,隐约有芬芳花香,暖炉将满室烘得温暖怡人,非常舒适。

萧竚与吴思柔沐浴更衣后,内监和婢子都退了出去,只有钦天监的女官摆了一张四屏屏风在寝塌边,低头躬身站在屏风外静候。

萧竚麻木地降下帐帘,吴思柔仍觉羞怯,不敢看屏风的方向。

殿中烛火已灭,月光透过窗棂落入帐中。

吴思柔脱下最后一层水丝寝衣,贴身去解萧竚里衣的腰带。

她是个温婉端庄的女人,面若银盘,双目明润,身形丰韵,一颦一笑都是大家闺秀的婉约,即便是现在,柔荑扯开男人腰带的动作,都无半点媚态,有的,只是娇羞情怯,面颊微微染上一层红粉。

“爱妃,孤自己来。”

萧竚对她笑笑,利索地解开腰带,脱下里衣。

他虽不似萧翊习武那般精壮,却也长年坚持骑射,体魄强健,肩阔宽而腰窄,秀拔天骨,全身发力时,现出背脊的流畅肌线。

“殿下,啊……”

吴思柔捂住自己的嘴,榻边屏风外还有一双眼睛看着,她不好意思叫出声。

萧竚抱着吴思柔,抚过她的脸,吻住她的唇,未有太多逶迤,只是安抚住她的羞嗔。

风停雨驻,萧竚拿起榻上一枕,摔向屏风,道:“回去复命罢。”

“是,殿下。”

女官战战兢兢地退下去了。

萧竚起身穿衣,吴思柔神色稍黯,犹豫再三,伸手拉了他一下,道:“殿下在这儿就寝罢,与臣妾说说话。”

不是钦天监择定的吉日,萧竚从来不到丽正殿安歇,就算来了,也如今日一般,行完事便回华阳殿就寝。

吴思柔平日向来安静,在外举止得体,在内温声细语,从不向萧竚提任何要求,是个挑不出错的太子妃。

只是这日子长了,她也品出些味道来。

萧竚对她,有温柔,有体恤,有尊重,有照拂,但,就是没有亲近。

即便刚刚如此贴近他,她都感觉不到他的心。

“是孤不好,让爱妃感到寂寞了。”

萧竚穿好里衣,又为吴思柔穿上寝衣,下榻捡起掉落在屏风旁的枕头,拍了拍,放回榻上,躺在吴思柔身边。

“明日元宵,爱妃想回吴家看看吗?”萧竚问道。

吴思柔是御史中丞吴居敬的嫡女。

吴居敬十分疼爱女儿,吴思柔嫁入东宫后,终年见不上几面,多有思念。

但因自己掌管御史台,监察百官,不能先坏了规矩,所以对吴思柔也多番叮嘱,既然嫁去了宫中,任何事都要循规蹈矩,不可逾距。

“我若无故出宫,父亲见了我,也只会呵斥。”吴思柔说着,趴在了萧竚胸膛上。

萧竚搂了搂她,又放开,说:“孤可以陪你回去,岳丈总不能连孤也呵斥。”

吴思柔眼眸亮了一下,眨巴眨巴,又黯淡下去,道:“还是罢了,殿下陪臣妾去了,回头父亲会责我更狠的。臣妾知道殿下心疼我,便好了。殿下,可记得我的小字?”

萧竚道:“舒雅。”

吴思柔笑说:“殿下唤我小字吧,殿下、爱妃叫着好生分,我也唤殿下的表字,宁……”

萧竚:“舒雅,孤乏了,睡罢。”

吴思柔顿了一下,垂下眼帘,却并不想这么快睡,难得萧竚愿意留下,她想多看看他。

月影朦胧,他也跟着朦胧。

父亲在她出嫁前,曾与她说过,与太子成婚,她可以期盼日后的中宫之位,也可以期盼吴家的荣华昌盛,但绝不可期盼太子的真情。

她问父亲为何,父亲说:“你嫁的是储君,帝王之心,无情。你又何苦去求一件本就没有的东西。”

她说:“……太子也是男人。”

吴居敬道:“舒雅,你还记得岳家有个二小姐吗?”

岳太师的孙女,冠玉公子岳琅的妹妹,岳紫嫣。

她见过岳紫嫣,在一年的春日桃花宴上。

那日桃瓣纷落,她手持细毫,蘸取茶粉,在浸了花汁的花笺上写字,字迹随茶色呈现出淡雅的春碧色,茶干,字迹隐没不见,以茶汤润湿又显现出来。

“好玩儿!”她笑得如桃花般灿烂,“若遇了心上人,用这隐字花笺传情,让他猜得一猜,岂不浪漫。”

吴思柔听了这话,一时愣住。

她从小习琴作画,皆因女子应当淑华敛静,志趣高雅,从来不是为了“好玩儿”,为了“浪漫”。

春宴上都是如她一般规行矩步的闺阁女子,听岳紫嫣这一出花笺传情,都红了脸,低低笑着。

但宴席散了,又有好些人,偷偷向她要了花笺茶粉。

她灵透得如同天上仙子,桃花灼灼,她的笑也灼灼。

吴思柔从未见过如此怡然无拘的女子。

父亲说,她与太子有一段情……

后来,岳家出事,女眷入了教坊司,那年,岳紫嫣还没有及笄……

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子还会不会想起她……

“睡不着吗?”

萧竚早就感受到她的目光,只想着她看一会儿,他不做回应,她也就作罢了。

但这时间似乎有些太长了。

吴思柔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侧脸挨在他胸口,道:“臣妾……臣妾在想,刚刚沐浴时,看到殿下的龙佩上像是磕坏了,那镂空的地方应该缺了一对龙戏珠,要不要臣妾拿去着人再镶一对玉珠上去。”

萧竚心神凝滞,看着月光被窗棂分割成小块,印在帐帘上,恍恍惚惚地飘着。

吴思柔:“殿下?”

萧竚道:“不劳爱妃费心了,缺了就缺了,补也补不回原来的样子。”

吴思柔又道:“可是,那是殿下的龙佩啊,册封太子时才有……”

“爱妃,”萧竚打断她的话,“睡罢。”

吴思柔不再作声,有什么落进了幽深的,看不见底的,心海里。

困意刚漫上来,窗外树影微动,一层雪粉,细细密密,悄无声息地抖落下来。

梅树间传来几声叶笛的短音,萧竚瞬间起身,吴思柔从他胸膛滑下来,睡颜惺忪地问:“殿下,怎么了?”

萧竚异常清醒,下榻穿衣,说:“孤想起一桩要事,这便回华阳殿了。”

吴思柔眼中无比失落,应了声“好”。

萧竚并未听见,他已经一阵风似地出了殿门。

——

华阳殿外的四角兰亭中,萧竚身披玄色大氅,立于月色下,他脚边跪着一个黑衣女子。

“……事情就是这样,属下回京路上,收到兄长战鹰来信,说王爷与夫人已经救回,王爷伤势较重,在禹城养伤,已无生命之忧。”

萧竚面容冷傲,神态平静得好似一座冰雕,喃喃道:“纳林……”

息影稍抬眼,观他神色,顿时心中发寒,这是他动了真怒的表情。

萧竚沉默良久,手中握着息影刚呈上来的那枚变型的金羽令,道:“孤派金羽卫去,正是要告诉五郎,使队可能遇袭。”

息影愣住了,说:“主人早得到了消息?”

萧竚把金羽令还给息影,说:“孤起初并不信,只是以防万一,派人去提醒五郎,没想到,她真的说中了。”

“她?她是谁?”

息影下意识地问了声,马上又察觉到她不该主动探听,遂低下头。

萧竚:“孤带你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