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信拿到了。”息影在门外道。
岳紫嫣假装惊慌不已,萧竚手覆在额上,身上凌乱不堪,他想现在就让息影以死谢罪。
“不必管她。”萧竚抱着岳紫嫣的腰。
岳紫嫣却推他,道:“怎么说我也是……也是第一次,你怎么这么草率。”
萧竚焚身之火,教她这句话,生生压了下去。
他怎么一碰着她,就这般难以自抑……
是他太急了,今日,本不想做到这一步的。
岳紫嫣香肩微露,身上里衣并未脱下,很快就整理好了,道:“你快穿衣服,我先去看看信对不对。”
岳紫嫣翻身下榻,推门出去了。
萧竚在榻上冷静好一会儿,才起身把地上的衣物都捡起来。
院中积了一夜的雪,岳紫嫣披着萧竚的鹤氅出来,门口的息影和轻燕看着她面颊潮红,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岳紫嫣推她们到稍远的廊檐下。
院中还站着柔素和蓑衣男子,正望向她们。
“小姐,你没事吧。”轻燕道。
岳紫嫣摇摇头。
“主人他……”息影问了一句,看看房门。
岳紫嫣讥笑一声,道:“息姑娘的主人原来是太子殿下。”
息影愧不敢言,她受太子之命,跟随翎王,好听点说,是护佑翎王安全,难听点说,就是监视翎王。
岳紫嫣冷眸瞪她,把她手中用油布包着的木匣拿过来,快速打开,翻看其中寥寥无几的几张字条。
“萧竚快出来了,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只需要摇头或点头。”岳紫嫣声音压得极低道。
息影怔怔看着她,微一颔首。
岳紫嫣继续翻看木匣里的字条,快速说:“王爷和子佩是不是已经救回?”
息影微微点头。
岳紫嫣心跳骤快,果然被萧竚摆了一道。
“子佩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息影摇摇头。
息风的信上只说了王爷伤重,就说明其他人的伤情不值一提。
“子佩与王爷现在是不是都在凉州?”
息影点头。
身后房门倏然打开。
“子鸢,信对吗?”萧竚穿戴整齐,缓步走过来。
岳紫嫣手指灵活地将一张有焦边的字条捻进掌心,合上木匣,转身端给萧竚。
“对的,都在这儿了。”
萧竚接过木匣,简单翻看一下,将木匣交给息影。
天边已泛起鱼白,再过一个时辰就要上朝了。
萧竚身如瑞雪,落眸时,一片柔光。
他握起岳紫嫣的手,道:“在这里委屈几日,我收拾好城中宅子,再来接你。”
岳紫嫣看他端秀的眉,真挚得宛若少年,一时恍然。
该说他变了,还是该说……她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岳紫嫣挣开他的手,稍退一步。
萧竚面容现出一丝不悦。
岳紫嫣垂眸道:“请殿下彻查这些书信,将陈廷玉绳之以法。”
萧竚伸手去搂她,道:“怎么了,这是……”
岳紫嫣铮然道:“殿下别再骗我了,和亲失败,北狄挟持皇子,是何等大事。翎王和公主若真在狄人手上,殿下现在就该在宣室殿与百官商议对策,而不是来与我厮混。”
她言语毫不留情,将在房中温情痴缠的一切,污为一场厮混。
萧竚食指抬起她下巴,面若寒雪,声音也冷了下来,说:“真是你猜出来的,还是有人告诉了你什么?”
息影在一旁紧抿着唇,额间已沁出冷汗。
“你从小就喜欢骗我,你知道为什么你次次都能骗得到我吗?”岳紫嫣眼中再无惧色。
萧竚指尖发凉,僵在她颌下。
她轻笑一声道:“那是因为我想被你骗,你才骗得到我。”
萧竚眯了一下眼,眼尾露出寒意,“你什么意思?”
岳紫嫣道:“你哄我假扮你的书童,去宫中尝贡茶,我去了,但不是为了茶,是我想去文渊阁陪你读书。你哄我去看灯会,说灯会上有难得一见的百越歌仔戏,我想方设法为你引开宫人,与你溜出宫看戏,但我看的不是戏,是你。你在宫中,没有一刻松快过,我想,至少和我在一起时,你可以做个简单的自己。”
她抹掉眼角一滴不知何时滑下的泪,萧竚喉头微微滚动,回忆同时涌上了他们心头。
岳紫嫣嘴唇微颤,对萧竚的愤懑如一碗饮了好些年都未饮尽的苦药,她终于鼓起勇气砸掉了碗。
“你对岳家见死不救,我知你身在储位,难以进言,我说服自己理解你,不去怨你。我陷于风尘,你娶了吴思柔为妃,我想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也怨不得你违背誓言。”
岳紫嫣说着,眼泪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萧竚伸手想为她擦去泪,“子鸢,我……”
他说不出安慰的话,道歉更是苍白无力,缘因这一切都是他的选择,他没有资格求得她的原谅,说什么都显得他更加虚伪。
岳紫嫣拍下他的手,向他逼近道:“从前,我喜欢你,我甘愿被你骗。但现在,你还骗我,你甚至拿我妹妹的性命骗我!还威胁我!萧竚,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也没有对不起你。我为什么要承受你的愚弄,你的欺骗,难道就因为我曾经那么愚蠢地爱过你吗?!”
萧竚唇色发白,“爱过”二字,被他反复低喃。
他静静注视着岳紫嫣明润的眼,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否出自真心,道:“现在……你不爱了吗?”
岳紫嫣不禁轻笑一声,眼神复杂地回望他,道:“现在,别再让我更恨你了,萧竚。”
萧竚听到她说“恨”,深叹一口气,风雪只灌进心里。
他每日带着不同的面具,说着各式各样的谎言,利用所有他认为有必要利用之人,以达到登上宝位的最终目的。
他用尽手段,不曾对谁有过愧疚,这等软弱的情绪,是为君者必须摒弃的。
但对岳紫嫣,他愧疚过,且仍然愧疚着。
是他,亲手毁了她——
那个为了让他开心,搜肠刮肚编理由进宫见他的女孩儿……
那个为了多陪他一会儿,假装受骗,假装气恼,假装缠着他,对他不依不饶的女孩儿……
那个在午后睡得迷离,以为在梦中,欢喜地抱住他亲吻的女孩儿……
这么好的女孩儿,她是上天给他的恩赐,他却辜负了。
他试过祝福她,送她远走,他真的试过了。
曦光破云而出,雪落了又融,寒意渗进大地,京城家家户户飘起了炊烟。
廊道上,萧竚拉住岳紫嫣的手腕,往自己身前带了带,即便感觉到她的抗拒,他也缓慢地,强硬地,拉近她。
他们之间的空缺,不能用爱填补,那就用恨来偿吧。
萧竚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下唇,那处正是他吮吻最久的地方。
“那就继续恨我吧,子鸢,”他声音冷鸷,唇贴着她耳畔,“如果恨,能让你留在我身边,我不介意你多恨我一些。”
岳紫嫣无动于衷,已冻成冰的心,冻一年,与冻一世,并无分辨。
薄薄的雪盖在萧竚的银靴上,他放开岳紫嫣,默然走下廊道,步入雪中。
岳紫嫣跟下来,脱下鹤氅,交给老内监,道:“殿下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萧竚停住脚步,回身等她说。
岳紫嫣看了看院中的柔素,道:“柔素在教坊司对我多有照拂,她与这些事情都无关系,不该困在这院中,请殿下放她离开。”
柔素在一旁举步迟疑,想说什么,岳紫嫣一个眼神制止了她。
萧竚对老内监说:“明日着人送走。”
老内监恭敬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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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走,”柔素眼角挂着泪,“我在世上已无亲人,子鸢,我想与你在一处,别赶我走。”
岳紫嫣将房中的桌案收拾出来,说:“好妹妹,我怎会赶你走,我们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你得出去为我办件事,好让我们从这儿脱身。”
柔素一愣,瞬间不哭了,道:“你有法子出去了?”
“我想了好些天了,有些行险,但可以一试,”岳紫嫣转而对轻燕说,“去拿纸笔来。”
岳紫嫣接着说:“这里隐蔽,萧竚不会放太多人守着。这几日在院门外的,来来回回只有三个死士。我们只要借助一些外力就能出去。”
“萧竚?!他……他是太子殿下……”柔素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直呼了太子名讳。
岳紫嫣忘了,她只告诉过柔素求了个“恩人”救她,并没告诉她那“恩人”是萧竚,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
“来了,小姐,你要写什么?”轻燕拿来纸笔。
岳紫嫣用笔蘸墨,很快落笔,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为漂亮——【桃花枯矣,不复再春,唯愿远走,望舒雅援手。】
“舒雅是谁?”轻燕问道。
“吴思柔。”岳紫嫣答。
轻燕与柔素倒吸一口凉气,道:“太子妃!”
柔素吓得不轻,道:“你不会让我去东宫告诉太子妃,太子养了你这个外室,你要借大婆的手,让太子对你放手!!!”
岳紫嫣点了个头。
柔素倒吸一口凉气说:“你不怕她因妒生恨,要杀你?”
岳紫嫣道:“太子与太子妃哪里是寻常夫妻,以萧竚的性格他必然对吴思柔外热内冷,吴思柔心思敏感,一定忍着不说,她又是个规行矩步的女子。就算她讨厌我,也不会杀我。她想坐稳太子妃的位子,为吴家争一个后位,就不能和太子闹得太僵。她与其杀我,不如助我远离萧竚,毕竟他们夫妻的日子还长,她总不想一直受萧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冷眼。”
柔素点点头,看岳紫嫣说“他们夫妻的事”跟个局外人一般,想来她是完全放下萧竚了,便放下心来。
但轻燕却道:“太危险了,万一太子妃不顶用,太子发现了,他更不会放过表小姐了。”
“他现在也没放过我啊,”岳紫嫣悻悻然将信折好,与翎王的墨翠龙牌一并递给柔素,“萧竚谨慎,可能会派人跟踪你,你离开后,先去外面歇半个月,确定无人跟着你,再回京来。这个是亲王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宫门。你到禁宫从龙光门进宫,那里离东宫最近,进了东宫往南走,会看见一片梅园,穿过梅园,看到最大的宫殿,就是丽正殿,那里就是太子妃的寝殿。”
“你好熟悉呀。”柔素叹道。
岳紫嫣接着说:“你一定要见到吴思柔本人,并且请她遣退下人之后,才能将信给她,再把我们的处境告诉她,说我想见她一面。”
“明白了,若太子妃不动作,我再寻别的方法来救你们。”
柔素动作利索,拿着信回房收拾行装。
岳紫嫣这才从袖口拿出揉成一团的字条,小心翼翼地展开来……
轻燕为岳紫嫣重新铺好床铺,说:“表小姐,你睡一会儿吧,折腾一晚上了,你先睡,我去做饭,表小姐……表小姐……”
岳紫嫣坐在桌案后,茫然若失地看着窗外的飘雪。
“表小姐……”
轻燕走过来,摇了摇岳紫嫣的肩膀,发现她手中带着焦边的字条。
岳紫嫣声音嘶哑地问:“轻燕,这是不是就是姑母自尽时,子佩从火盆里找到的那张字条?”
正是因为这张字条,陈希青才发现岳家通敌案的背后有人做局,开始怀疑陈廷玉可能与做局之人有关。
轻燕看看字条,点点头,道:“就是这张,我说你怎么要翻木匣子,是想把它拿出来呀,这样太子就不会怀疑我们在查岳家的案子了,表小姐,你太厉害了。”
岳紫嫣手指在字条上摩挲着,她刚看见时,尚不确定这字迹,紧急藏在掌中。
现在展开来看,泛黄的字条上,还带着火燎的焦糊味。
【饵已下,可除岳。】
行书笔力苍劲,如游龙展爪飞向穹顶,再落入渊谷。
岳紫嫣笑了,笑着摇头,笑着落下泪来。
这字迹陈希青不识得,但她识得。
这是萧竚的字迹!
萧竚的字迹!!!
是萧竚要铲除岳家!
“表小姐……”
轻燕不知道她出了何事,又哭又笑,胡乱帮她擦着泪。
岳紫嫣推开她,扯住挂在耳垂上的耳铛,生生拽脱下来,金针变型,耳肉裂口一道血口,流出大滴大滴的血珠,滴在翠珠上,滴在手心里。
“小姐!你做什么呀!”轻燕大叫,用丝帕来捂她耳朵。
岳紫嫣一甩手臂,将带血的耳铛,扔到漫天大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