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翊回营后的第三日,息风将肃城外屯的十万兵马全部撤回。
同城调来的兵,回了同城,禹城的兵全都回到城内,加固城防工事。
此番营救主帅,未废一兵一卒,只有息风带去接应萧翊的暗影部,有几个伤兵。
变故虽平息,但后续的烂摊子却越摊越大。
和亲失败,狄人杀了送亲的神武营三千骑兵,又捉了主帅翎王,梁国绝不会再议和,两国开战已是迟早的事。
正值严冬,北狄局势不明,肃城乌丹又与纳林狼狈为奸,很可能不等开春,他们就先发制人,来攻禹城。
禹城枕戈待旦,雪玉关也同样危机四伏。
雪玉关布防舆图被陈希青透露半张给纳林,保不齐纳林会绕过禹城,先攻雪玉关,现下要赶紧重新调整布防。
息风代掌军务,但这个“代掌”是临危的不得已之举,并没有萧翊或者京中圣上的授意,极难把握分寸。
他只能挑拣刻不容缓之事,紧急安排,整体布局还是要等萧翊醒了才能决策。
顾彦雄还在养伤,核心军务仅息风和吴曜两人商量着处理。
群龙无主,营中老将对息风的越俎代庖,已有微词,但息风依然我行我素,态度强硬,尤其对雪玉关的布防调配,大动大改,而不做任何解释,惹得几个在雪玉关镇守的老将联名质疑军令,派亲信来禹城,要去帅帐中静坐,等萧翊醒来,跪请主帅定夺。
息风对这些人没有客气,不但把他们挡在帅帐外,还一人赏了十军棍,赶他们回雪玉关去。
“都是自己人,将军这又是何必呢……”
这日正巧杜思退来了禹城,在马车里,见着息风打了兵将,又赶人走,遂劝了一句,但梁**政分离,军中事务,他这个知州不宜多说。
息风坐在杜思退的马车里,马车辚辚驶向帅帐的方向。
杜思退问:“王爷身体如何?”
息风从深思中回神,道:“还未醒,夜里呓语,时而惊醒而不知,军医说这是醒来的先兆,已无性命之危。”
“那便好,”杜思退捋捋胡须,看向息风,“将军在信中说的要事,是何事?”
昨日同城州府收到了息风的战鹰传书,特意请杜思退秘密来一趟禹城军营,只说有要事,并未说何事。
息风道:“关于公主替嫁之事,此事关系和亲之策,神武营是军方,不便涉足。但怀安公主……也就是王妃,她与王爷一起被俘,曾与纳林斡旋,她向纳林说过一些事,牵扯到神武营军机,我不得不问清楚。”
杜思退听了这话,明白息风言下之意,是想与他一同审问陈希青,便道:“既然王爷已有将醒之兆,息将军为何不等他醒后,劝谏王爷查清王妃所言之事,而要自行询问?”
息风解释道:“杜大人有所不知,王妃背离王爷的意思,将替嫁之女药倒,执意去和亲,她去北狄定有他图。她既瞒着王爷出嫁,又怎会对王爷说实话,而王爷又对她……”
话头停在这,杜思退已清楚他所想,他担心萧翊醒后并不会审问陈希青,反而会帮她遮掩泄露军机之事,让这一切稀里糊涂过去。
“下药替换之事发生在我州府内宅,我夫人亦牵涉其中,出了此等纰漏,我也当给王爷一个交待,”杜思退说道,“等会见到王妃,我来问话,王爷醒后要怪罪,将军只说是我要给京中奏报北狄毁亲,特来询问王妃。”
息风向杜思退抱剑拱手,道:“息风惭愧,多谢杜大人。”
杜思退按下他的手,说:“也难为你思虑王爷安危,王爷是你主帅,你一个部下,总不能去质问他夫人。”
息风默然地点了点头,和杜思退一同下车,进了帅帐。
“王妃,杜大人来了。”息风对着屏风行礼。
陈希青正给萧翊喂药,道:“杜大人请进来罢。”
杜思退和息风转进屏风,只见帐中熏着艾香,火盆烧得满室如春暖,塌上萧翊身着干爽的素白里衣,面容洁净,睡颜沉谧,胸口的层层绷带白净,充满药气,显然被照料得很好。
陈希青着青碧貂皮衬袄,一脸素净,身无配饰,袖口特意拿棉绳绑缚,方便行动,指尖捻着汤匙,碗里的药已见底。
她见到杜思退,轻轻一笑说:“杜大人一来,王爷脉象就平稳了。”
杜思退不敢领功,忙道:“王妃衣不解带,悉心照顾,王爷定很快转醒。”
“承您吉言,”陈希青将药碗放下,为萧翊擦拭嘴角后,起身过来,“杜夫人可好?我是不是……吓着她了?”
出嫁那日,她将迷晕的息影假扮成她,安置在榻上,戚贞筠一定是第一个进房查看的,必然也会是第一个发现昏睡不醒的“怀安公主”被调包了。
杜思退道:“拙荆的确惶恐了一阵,王妃……真是意想不到。”
陈希青知他碍于她身份,不好说重话,于是向他端正作揖,道:“是我之过,若有机会,定登门赔罪。”
“无妨无妨,”杜思退抖抖长袖,将陈希青扶起,“和亲生了如此变故,并非你之过,北狄毁约,已是不争的事实。兹事体大,我要将和亲的变故上疏陛下,以待圣裁,烦请王妃借一步说话。”
陈希青看了一下息风,没说什么,与他们二人转出外间。
息风请陈希青坐在堂中,杜思退在旁拿起笔,说:“劳烦王妃,将从被伏击到逃离狄营这一路上发生的所有事,详述一遍。请王妃仔细回忆,尽可将看见的,听见的,事无巨细,都尽数告知。”
陈希青看着一文一武,神情严肃的两位大人,很快明白了——这是在审她。
自回到禹城,她就未出过帅帐,一应吃穿用物全都有人及时送进帐中。
这两日,她不是自己喝药躺着,就是喂萧翊喝药换药,陪他躺着。
军营里大到前锋将军,小到守帐士兵,无不对她恭恭敬敬,以“王妃”称之。
军医两人一班,全天在外间候着。夜里,更是由息风亲自守夜,可谓事无巨细,无微不至。
但陈希青从息风冷硬的态度中感知到,他对她相当提防,虽然她忙于照顾萧翊,并没有想要出帐的想法,但她很肯定,息风不会让她离开。
与其说她住在帅帐,不如说她被关在帅帐。
这其中原因她也能理解,她在同城私自逃离,又将舆图泄露给纳林,这些举动,无异于叛国。
他们一个神武营前锋将军,一个凉州父母官,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得问她一问。
碍于萧翊视她为妻,她又为萧翊挡下性命攸关的一箭,息风不便将她打入牢中,不然,这场审问,绝不会如此体面。
陈希青敛眸,再抬眼时,眸中已是明锐如刃。
她向杜思退伸出手,说:“杜大人,借纸笔一用。”
杜思退与息风对视一眼,将纸笔递过去。
陈希青提笔将画给纳林的半张舆图,原样画了出来,说:“我恐怕纳林知晓一些雪玉关的布防情况,让他瞧出不对,会立即杀了我,所以不敢作伪。”
她将刚画好的舆图交给息风,又道:“这是我给他的半张图,分毫不差。息将军应当知晓,这布防图虽然重要,但一旦布防改变,图就没用了,这也是我为什么敢给纳林画图的原因。我交待过赵婴齐,他营救王爷后,要将此图已泄露之事告知王爷。”
息风神色有些局促,接过图,仔细藏于袖中,“多谢……王妃。”
陈希青又道:“我假意献图,完全是为了争取时间救王爷,是无奈之举,并没有叛国之意。两位大人若不能认同我的初衷,我接下来说的一切都会被曲解成细作的狡辩,一旦添油加醋落到杜大人的纸上,传到京中,我怕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杜思退忙表示道:“王妃所言,本官俱如实记录,不偏不倚,只字不差,请王妃放心,我们只想了解真相。”
“两位大人都知道我身份,还是别叫我王妃了。”
陈希青微微一笑,将笔还于杜思退,又说:“我外祖岳宗敏,当年身居太师之位,也不过因几封书信就给定了罪,满门被斩。相信杜大人和息将军都是明辨事理之人,王爷既信你们,我也信你们——不会冤枉我。”
一句话即给了两人面子,又引岳太师为警示,最后还搬出了翎王给自己撑腰。
杜思退捋捋银须,对她的机敏甚为赞许,难怪她能在敌营,与纳林斡旋求生。
“那我便开始了……”
陈希青从禹城界碑前的伏击说起,娓娓道来,一番陈述,直从日昳说到了夤夜。
烛火剪了两次,杜思退的手稿笔录也写了十页不止。
除了通敌密文的出处未言明,陈希青毫无保留地全部告知。
息风有意细问她从何处得知有人向北狄传送过密文,陈希青只说曾听萧翊提过。
息风与杜思退皆沉默不语,显然是不信,不过陈希青也不在乎,他们若不信,自己去问萧翊,反正他现在还没醒。
听完陈希青所言,杜思退道:“如此说来,纳林与钴尔德离了心,北狄王庭已经发生宫变。”
陈希青瞧出杜思退的笃定,他在凉州任知府多年,对北疆政局和民风最为熟悉,便问:“杜大人是说纳林篡位了?”
“他应该还未成功,”杜思退放下笔,拢拢长长的袖口说,“纳林如果已是北狄汗王,那便能动用狄军中的箭传令,召集破夜骑兵来伏击王爷,而不是用养在赤勒部的私兵。”
陈希青又问:“大人怎知那是他养在赤勒部的私兵?”
杜思退刚要说话,息风轻咳一声,他们是来审问的,别反过来被陈希青套了话。
杜思退摆摆手,说:“射伤王爷和王妃……陈小姐的是卜贺,卜贺乃北狄赤勒部的王子,也是纳林的表弟,他能带兵来追,想必这批兵马来自赤勒。”
陈希青突然想到一个人,“那还有文琅呢?他是百越人,与北狄的部族应当没有关系,他又为何支持纳林谋反?”
杜思退道:“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文琅会助纳林,倒是印证了北狄民间的一个谣言。”
陈希青与息风异口同声问:“什么谣言?”
杜思退老脸堆起笑,说:“北狄琉璃公主,是纳林一母同胞的妹妹,谣传文琅在张羌麾下时不过一个小兵,一次破夜军的比武擂台,文琅脱颖而出。琉璃公主对他一见倾心,将他引荐给钴尔德,钴尔德封他为将军,让他拿些战功,日后招为驸马。”
这比话本里的故事还精彩,陈希青挑了挑眉,道:“纳林要造反,找了未来妹夫帮忙……”
杜思退不置可否道:“只是谣言。”
息风却说:“兄妹同气连枝,纳林若做不了可汗,等二王子那盖继承汗位,定会将她远嫁或驱逐,他们是谋反,也是求生。”
这话令陈希青很怅惘。
她想起岳家,外祖刚正一生,是否也是挡了何人的生路,才引来杀身之祸。
“钴尔德会不会已经死了?”陈希青问道,这是她最担心的问题。
她已经顺着乎伊这条线,查到与陈廷玉传信之人就是钴尔德,钴尔德若死了,线索就断了。
“凶多吉少了,”杜思退收拾了手稿,向息风拱手说,“北狄要乱了,我们也要加紧准备,想好应对之策。今日多有叨扰,王爷若醒了,烦请息将军传书于我。”
息风道:“一定。”
两人向陈希青行过礼,走出帅帐。
陈希青转回内间,宽下外袄,上了塌。
为方便照料,萧翊睡在床榻内侧,陈希青睡在外侧,随时准备帮他喂药擦身。
萧翊睡得很沉,陈希青摸了摸他额头,贴着他手臂躺下,手指勾住他的手,听他平顺低缓的呼吸声,陷入沉思。
钴尔德一旦死了,她就无从查证当年诬蔑岳氏通敌,到底是不是钴尔德与陈廷玉合谋所为。
陈廷玉为什么与钴尔德勾结?
他们背后是否还有操纵之人?
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这些像迷雾一样笼罩着陈希青的问题,都将因钴尔德的死,得不到解答。
她费尽心思来到北狄,难道真要这样放弃吗?
她望着萧翊,经过两日休养,他面颊已恢复些血色,嘴唇也红润起来,脸上的细小伤痕结了痂,整个人像一棵静默而蕴含生机的树。
将一切告诉他,他会理解吗?
他会帮她找寻谋害岳家的背后之人吗?
他会为她报仇吗?
这一路她对萧翊有太多隐瞒,起初是因为怕,怕他知晓她要做之事,会阻拦她。
后来到了凉州,她有过动摇,但还是决定隐瞒,原因,仍是因为怕。
怕他一个手握兵权的皇子,陷入一桩通敌叛国的旧案中,平白惹来熙昌皇帝的猜忌。
皇家的猜忌,是要死人的。
“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陈希青小声问道。
回答她的,只有萧翊的呼吸声。
外间有声响,陈希青知道息风回了帅帐,在外间处理军务,这两日皆是如此。
陈希青从榻上下来,披上衣,走到息风面前,问:“总不方便问息将军,此时无人,想问问你,息影现在如何?我那日在喜饼中放的蒙汗药有些多,她还好吗?”
息风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案上,道:“她无事,谢王妃关心。”
陈希青有些无措,道:“对不起。”
息风沉默。
陈希青又道:“她还在同城?”
息风说:“不在。”
他表现出的不悦已经很明显,陈希青便也不再追问,回到内间,在桌案前坐下,点亮一盏烛火,捻了纸来,提笔写信。
写完已是天明,晨霜带露,息风已经出帐,外间换了两个士兵把守,校场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
陈希青爬到塌上,将一封信压在萧翊枕下,看着他熟睡的脸,闭上了眼。
——
午间用过饭后,陈希青为萧翊擦身。
他身上伤口太多,陈希青小心将他里衣打开,宽阔的肩背上渗了一层薄汗。
陈希青轻轻拆开他一层一层的绷带,用温热湿布一寸一寸地擦拭完好的皮肤。
面颊,耳后,脖颈,锁骨……
萧翊肤白,肌肉线条俊美,伤口似艳红的花绽开,如白玉上巧雕的俏色,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陈希青触摸他身体的每一寸完好,莫名感到心跳怦然。
擦到下身,陈希青让医官都去外间,她知萧翊不喜他人看。
换了五盆水,终于将身体与头发擦完,重新上了药,包扎好。
陈希青出了一身汗,胸口断骨处又开始痛,找老军医来扎了两针,泡了个药浴。
一切收拾停当,军医出去煎药,息风也还没回来,外间的两个士兵去点卯换班,一盏茶时间就又会来人站岗。
陈希青迅速拿出自己随身带的物件,置于桌案上。
飞天佩、守宫砂、蒙汗药、锟铻甲,个个都是值钱的好东西,但却一两现银都没有。
跑路没有钱,跟做饭没有米一样,太可悲了。
陈希青果断去帅帐里的箱笼,里面只有萧翊的衣物和书籍,案上和架上不是铠甲,就是匕首刀剑。
她刺伤狄兵的那把匕首被狄人收走了,于是选了一把小巧的短匕藏于袖中,继续翻找有没有银钱玉坠之类的物品。
脸上突然感觉落了一片浮雪,头顶一阵风灌进来,只一瞬又很快停了。
陈希青茫然地抬头,只见赵婴齐掀开帐顶的防雪窗,降了根绳子下来,他右臂缠住绳子,一路滑降,准确落在陈希青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