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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意未休(一)

萧翊晕厥时,老军医摸他脉浮数至极,错乱不稳,凌乱如沸水,已是濒死之兆。

急忙施以针灸,掐按要穴,堪堪吊住一口气,再行处理身上伤口。

老军医将他身上武袍剪去,胸口的箭镞贯穿伤赫然出现在眼前。

陈希青心口一滞,差点提不上气,原本肤白如玉的胸口,破开碗口大的一个血洞,鲜血淋漓,红肉外翻。

外间息风等人进帐,又带来两名军医,三名医者看了伤势,面色紧张起来,一名军医马上冲出去煮吊命用的参附汤。

另一名军医以温酒调了麻沸散,想喂萧翊喝下,但萧翊即便晕厥,全身肌肉依然紧绷如铁,牙关紧咬着的,根本喂不进药。

陈希青急忙拿过汤碗,将麻沸散含入口中,以唇齿撬开萧翊的嘴,一口一口把药渡给他。

息风进内间看到这一幕,转出外间,按着拄着拐杖走得飞快的吴曜,道:“在外等着,莫碍事。”

吴曜惊愕,伸长脖子往里看,“我就看一眼,王爷还活着对吗?他会不会有事?”

“闭嘴!”

息风不客气地这乌鸦嘴推出去,两人坐在外间等候,帐外陆续有裨将求见,都被息风挡回去了。

内间榻上,陈希青半抱着萧翊,感觉到他手臂肌肉渐渐松软,急切看向三位军医道:“是不是可以了?”

一军医上前翻开萧翊眼皮看了看,对身后另一人道:“快点缝合,止血。”

两人迅速从药箱拿出缝合的弯针,一个缝合胸口箭簇伤,一个缝合腹部鞭伤。

“轻着些……”

陈希青柳眉蹙着,自觉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握住萧翊的手,他手臂上还系着她送的槿紫绡帕,那只紫色的蝶已完全被染成了殷红。

身前的伤处理完,两个军医已是满头汗。

军帐里一盆盆的血水往外送出来,帅帐外间的息风和吴曜看得心焦如焚。

吴曜把木拐放置在一边,伤腿绑着两截笔直的木棍,不得弯曲,直直杵在地上。

他道:“我听老顾说,射向王爷的那箭,他挡过一下,没挡住,卜贺的箭能崩断铁剑而不改道,那到底是什么箭镞?你可看到?”

“钢镞,纯度很高,”息风抱剑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屏风内的人影,“卜贺是赤勒部族长之子,赤勒部擅锻造,造出此等质地的钢器并不意外。”

“铁剑挡不住的钢镞,王妃身上一件薄薄的软甲就挡住了,锟铻甲果真是锟铻甲……”吴曜自言自语着。

息风冷峻的面容,更覆了一层寒霜。

屏风内,军医已将萧翊的身子扶到坐起,准备处理他后背的拖拽伤。

陈希青用肩膀抵住他锁骨,他身前全是缝合好的伤口,她不敢用力,只能环臂虚虚抱着他肩膀,撑住他身体。

伤是从马上跌下,用铁网拖行造成的,满背的皮肉都快要被刮脱了去,红肉中掺杂污泥和雪水,因耽搁太久未清理包扎,有些皮肉已经翻起化脓的白点。

军医一点一点用浸了酒的湿帕沾去脏物,露出鲜红肌理,敷上药膏。

期间萧翊蹙眉闷哼了几声,许是麻沸散药力快过去了,他感觉到痛,陈希青急忙把他的头抱进怀中,眼里瞬间迸出泪来,小声泣道:“很快了,再忍一忍,明赫,很快就不疼了……”

老军医往帕子上倒酒的手在颤抖,说:“王爷受罪了,受罪了……”

一切处理完,萧翊从胸口到腰腹缠满绷带,身上全是药膏的清苦气味。

老军医对陈希青俯身道:“王爷今夜应当醒不了,也睡不安,麻沸散药力过去,伤口会感觉疼痛,我去燃些安神香。”

“怎样能让他好过一些?”陈希青摸了摸萧翊微汗的额头说,“那麻沸散还能再用一些吗?”

军医道:“麻沸散中有一味附子,虽能镇痛,但毕竟有毒,用多了,恐增加王爷身体负担。王爷以往受伤,麻沸散也用得极少。”

陈希青敛眸看了看沉睡的萧翊,喃喃问:“王爷从前受伤,也是如此吗?”

“这次最为严重,胸口的箭伤,仅差半寸就伤到心脉,实在凶险,”另一个正收拾药箱的军医接道,突然想到什么,手中动作一顿,“王妃可知道,王爷受伤后,是否服用过麒麟竭,或是七宝散,这类化瘀止血的丹药?”

陈希青仔细回忆,摇了摇头,“我不曾见王爷服过丹药,先生可是瞧出什么了?”

军医道:“无事无事,王妃莫紧张。卑职只是觉得王爷受伤后,仍有动武,若不是丹药护住心脉,那就是王爷从小习武,身体底子好,经脉强健,经受得住。”

陈希青默默看向萧翊,他比在山洞中时又多了好多伤,鼻梁、侧颊、额角,全都是。

没想到,京城里,金堆玉砌里娇养出来的五皇子,上了战场,竟是毫不吝惜自己身体。

军医们退了出去,陈希青让士兵打了新水进来,为萧翊擦身搓发,换上白净的里衣。

陈希青坐在榻上整理好自己衣衫,叫道:“息将军,吴校尉,可以进来了。”

息风和吴曜转进内间,在榻前站定,看着沉睡的萧翊,他呼吸平缓,已进入深眠。

看到萧翊满身的绷带,吴曜咬紧颤抖的唇,心口赌得难受。

萧翊在禹城被擒后,将照夜召回,去雪坡下驮起断腿的吴曜,送他回营求援,若不是这样,他定是要冻死在尸群中。

身为副将,他竟然得救,让主帅被擒……

“是我的错,我没保护好王爷……”吴曜自责道。

“是王爷让你回来求援,你是遵令行事,”陈希青说,“顾将军和另一位……将士,也回营了吧。”

“周伍,他们在疗伤。”息风回道。

“都回来了便好,”陈希青用棉帕为萧翊拭去额角的汗珠,说,“息将军,我记得王爷的箭伤是在后背,怎会贯穿到前胸来,还差点伤了心脉。”

息风直视陈希青,沉声道:“是王爷自己将钢镞从胸口拔出,刺进卜贺左眼,顾彦雄说他是在为王妃报仇。”

陈希青睁大了眼睛,声音发颤道:“为我报仇……他以为我死了?”

“嗯。”息风面无表情地道。

陈希青微张着唇,想起萧翊晕厥前温柔如水的笑,隐隐带着些欣慰,与苦涩。

他以为她死了,为她报仇而拼杀,又为她无恙而欣喜。

这个傻子……

陈希青叹声,勉强笑道:“军中应该有不少军务,两位将军尽可去忙,我守着王爷,帐中留两个军医轮值照看就可以了。”

息风抱剑道:“辛苦王妃,我和军医都在外间守着,您有吩咐即刻知会我们。”

陈希青连忙说:“息将军不必如此辛苦,王爷要修养好些日子,营里诸多事要依仗你,你放心……”

“微臣放心不下,王妃不必多虑,告退。”息风不等陈希青说完,拉着拄拐的吴曜走出内间。

出了帅帐,寒气砭骨,天边已染一片残血霞光。

吴曜被拉得险些摔倒,两根木拐拌蒜似的保持平衡,“王妃体恤你,你怎么对她如此……不敬?”

息风少有地面露一丝怒气,道:“她迷晕替嫁公主,执意嫁去北狄,必有目的,此人根本不可信,又如何敬她。”

吴曜沉默了,低头看自己绑着木棍的伤腿,刚知道陈希青才是怀安公主时,他也很震惊。

顾彦雄和周伍一回来,就把在狄营校场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死士替嫁和五十暗卫潜入北狄,这两件事萧翊下了死令封口,只有息风知晓内情。

但经此一遭,就算息风不说,顾彦雄、周伍和吴曜三人也瞒不住了。

息风索性就把事情说开了,只那五十暗卫潜入北狄的任务,息风依然把住了口风,其余三人也很默契地没有发问。

现下萧翊伤重,最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的,就是陈希青,到底当她是公主,还是王妃。

想了半天,吴曜叹了口气,吐出一片白雾,道:“那怎么办,王爷就喜欢她啊。”

这也是息风最无可奈何的事,“王爷舍不下她,她总有一天,会害死王爷的。”

霞光将息风的脸照得一半彤色一半暗色,吴曜难得看到,一向古水无波的他显出如此复杂的神情。

“我一直想问,”吴曜试探着问,“事情败露后,那个替嫁的公主就离开了州府,不知去向。王爷能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想必非常信任她,她是谁?王爷的暗卫?或是死士?”

息风缄默,锋利的视线如出鞘的剑袭来,吴曜登时明白,自己问了极其大逆不道的问题。

死士是私兵,萧翊是亲王,亲王豢养私兵,此乃大忌,极易引起陛下和太子猜忌。

息风唤来两个巡逻士兵,将吴曜架走,自己回校场主持夜训。

——

夜里,士兵结束夜训,在箭塔挂上红色引幡,示意已是宵禁之时。

帐中燃着安神香,香雾缭绕,万籁俱静。

陈希青躺在萧翊身旁,握住他的手,侧头看他侧脸的轮廓,他睡得很沉,缠裹绷带的胸腔,一起一伏,十分和缓。

陈希青横臂过来,将玉指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缓缓而下,到达高挺的鼻梁,跳过两道新伤,又抚到脸颊,那道早已愈合的细细箭疤——赵婴齐行刺时,他为她挡下的那一箭留下的。

她不禁笑起来,他新得了这疤,夜里总恃“疤”行凶,对她挟恩图报,她受不住他胡来,一看到这疤,又什么都忍下了。

“明赫。”

陈希青看他,看得有些入迷,将手放进他的掌心握紧,柔声在他耳畔说:“你这么安静,我倒是不习惯了,你现在起来欺负我,我绝对依着你,好不好?”

萧翊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陈希青轻轻将脸贴在他胸膛,听到他缓沉的心跳声。

这一刻,不同于与萧翊在一起的任何时刻,是安静的,是坦诚的,是未借助情事,而仍想要靠近的。

她很想告诉他此刻的感受,也很想告诉他,初见时的感受。

她凑到他唇边,轻轻吻下,月光如银瓶中流出的甘露,浇灌着不断扎向心口的情根。

她有过想抛下一切,与他厮守的冲动,但她也清醒地知道,那只是冲动。

岳家的冤案,母亲的自尽,父亲的背离,此间种种,她都无法从心底里释怀。

“我也想过呀……明赫……我真的想过……”

在风沙中,他托起她的脸深吻时。

在除夕雪夜,他说要娶他为妃时。

在狄营险地,他策马疾驰将她护在怀中时。

她都有想过,为他,选择不一样的前路。

陈希青终于敢撩开心帘,看一看自己的心,不禁叹惋,命运果真会玩弄人,让她关闭心门,又教她爱上萧翊。

萧翊不安分地摆了摆头,浑身盗汗,与她交握的手突然攥紧,口中呓语不断。

陈希青慌忙起身为他擦汗,唤道:“明赫,明赫,哪里难受?”

萧翊并未睁眼,道:“放开我……不……让我出去……母后……母后别走……让我出去……”

外间军医和息风都听到动静,进来查看。

陈希青任萧翊攥着手,从背后环抱起他。

医官拿来温热的湿布为他拭汗,检查伤口有没有崩开。

萧翊许是感到被人束缚,猛然睁开眼,认不得眼前的人,把陈希青用力推走,大声道:“退下!我要出去!都退下!”

息风见状,急忙上前按住发狂的萧翊,他胸口和腰腹缝合了太多针,此时乱动,伤口全要崩裂。

但萧翊一感觉到压制的力,更加不管不顾地乱挣乱打,息风险些压不住他。

陈希青胸骨有伤,被萧翊推得一下摔在床栏上,疼得嘶叫连连,但还是忍痛撑起身子,扑去抱萧翊肩膀。

萧翊凤目怒得通红,不管疼痛,双臂握着她的肩头,又要推开她。

陈希青急忙扶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轻声安抚说:“明赫,明赫,你做噩梦了,那些都不是真的。”

萧翊停止了挣扎,神情流露出一丝疑惑,双眸染上血色的雾气,嘴唇动了动,道:“子佩?”

陈希青欣喜,连忙点头,“是我,没事了,明赫,别怕。”

萧翊眼中的怒火渐熄,一手覆住陈希青的双眼,声音充满恳求道:“子佩,别看,跟我走罢。”

这一瞬的感应仿若接通了灵心,陈希青无比震惊,她几乎在萧翊说话的同时,就意识到了他梦魇的场景。

日照断头台,酒洒鬼头刀。

外祖和舅父的哀嚎,子珩哥哥最后的笑容。

一双手遮蔽了她的双目,眼前一黑,幼小的她被人抱进怀抱中。

毒辣的烈日,岳氏斩首的刑场。

萧翊就如现在这般,蒙住她的双眼,将她抱走。

他怎会梦见这个……

陈希青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她按着萧翊的手背,好似也回到了那天,说:“好,我不看,明赫哥哥,我跟你走,跟你走……”

许是这句话给了萧翊莫大的安慰,他绷紧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陈希青感觉眼上一轻,萧翊的手滑落,他又昏迷过去。

息风对军医说:“有安神助眠的药吗?煎一碗来。”

医官出去煎药了。

陈希青将萧翊安置好,为他盖好锦被。

息风再看了一眼,准备退去外间,陈希青却突然问:“你知不知道,王爷小时候,可曾被皇后禁足?”

息风冷道:“不知,梦话而已,王妃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