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翊听到援兵动静,只当没听到,与卜贺过了近百招。
他出掌速度加快,横扫,换肘,腿扫卜贺膝下,却只是虚招,转身翻掌化拳,重击卜贺左下颌。
所有招式,都是贴着身子打,卜贺手中流星锤施展不开,有时甚至被萧翊用来反缠向他,他索性扔了锁链,赤手空拳与萧翊肉搏。
“翎王生气了?”卜贺脸上显出难能遇到对手的狂喜,“因为我杀了王妃?好笑,她不是你皇妹吗?”
萧翊仿若进入了一种无我之境,对卜贺的话毫无反应,依然沉着出招,出手之力迅而劲猛,招招都击向卜贺要害。
卜贺越来越兴奋,连招接过,窥准萧翊背后箭伤,穿手到他腋下,脚下步伐灵快,如鬼魅般缠身到他背后,双腿钳住他的腰,后肘重重击打插在萧翊背肌上的钢镞!
萧翊顿时胸口涌喷出一口血,背后钢镞已尽根扎入他胸口,箭尖从前胸穿出,血槽中,鲜血激涌而下,流到雪地上。
卜贺以为这一击必让萧翊动作停滞,谁知萧翊似不知疼痛,手指钳住那钢镞箭尖,竟是将镞头从自己胸口生生拔出!
卜贺见他手握钢镞,登时心道不好,正要松腿逃开,萧翊却反臂抓住卜贺的手肘,往前狠狠一掼。
卜贺整个人从他肩头翻过,猛砸在地上,拍起浪花一样的雪粉。
萧翊丝毫不给他喘息机会,单腿跪膝压住他胸口,一手紧按住他的脸,一手攥着钢镞,如握匕首一般,抬手运力,直捅向卜贺眉心!
不远处,文琅正与息风在马上交战,看到这一幕,食指屈起,含在口中吹出一个呼哨。
照夜猛然扬起前蹄,险些将息风摔下马。
“吁————”
文琅趁息风勒马的空档,将腰间剑鞘横甩出去,剑鞘砸到萧翊拿着钢镞的手臂,萧翊手腕一抖,稍偏一寸,钢镞插入卜贺右眼!
血如泉涌般从眼眶喷出来,卜贺痛苦狂叫!
身边对战的狄军见主帅惨叫,一时军心大溃,完全挡不住神武营的逼杀,不一会儿,两千狄骑队伍已从中间截断,消减过半。
萧翊未想就此放过卜贺,拖过雪地上的流星锤,准备结果他,身后突闻蹄声靠近,文琅俯身,长剑拖行在雪地上,扬手一挥,雪飞满天,萧翊视线受阻。
仅一刹那,文琅已拉住卜贺的胳膊,借着马速的冲力,将他从萧翊身下拖行出来,卜贺脚下蹬地,翻身到文琅身后,骑在马上。
卜贺右眼还插着箭簇,血染红半张脸,那样子如地狱恶鬼,异常可怖。
他伸手来抢文琅缰绳。
“给我马!我要杀了萧翊!”
“撤!”
“我要杀了萧翊!!!”
文琅无视他的咆哮,挡开他的手,用剑柄打在他脖颈。
他即刻晕过去,文琅扯着他一只手,继续挥鞭,大喝:“撤!”
狄军听到这声军令,如获大赦。
两千重骑,先被萧翊三人杀去百余,又被突袭而来的一千神武营轻骑灭掉一千,剩下不足五百,仓皇奔逃回蓝霄关。
满地尸身,天上仿佛落下红色的雪,将黑山黄土全都染红。
萧翊从血泊中站起,面向聚拢过来的人马。
息风下马,单膝跪地。
“王爷,神武营暗影部救驾来迟!”
照夜回到萧翊身边。
萧翊望向无尽夜空,意识空茫,身形有些不稳。
“来时,可曾看见王妃?”
赵婴齐将奄奄一息的陈希青带走,不知在这风雪中的何处。
他是否还能……见她最后一面。
息风说:“见过,正是王妃为我们指路。”
萧翊心弦一铮,不解地看向息风,问:“王妃为你指路?不是赵婴齐?”
赵婴齐身份特殊,做的又是隐蔽任务,此处人太多,息风故意将他隐去不说,结果萧翊挑明一问,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息风看看旁边同样震惊的顾彦雄和周伍,回道:“是……王妃与赵婴齐一同为我们指路。”
顾彦雄按耐不住问:“王妃还活着?”
息风被问懵了,“你这什么话!王妃不该活着?”
萧翊僵冷的身体,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暖意。
“她在哪儿?”
息风一指禹城方向,道:“王妃受了伤,我让人将她先送回禹城军营。王爷,您还在流血,先处理一下伤口……王爷……”
萧翊骑上照夜,松开了马缰,照夜四蹄飞踏,雪浪激扬,踏过尸山血海,绝尘而去。
——
陈希青断了一根肋骨。
军医都是男人,一说为王妃正胸骨,都不敢上手。
那根断掉的肋骨戳到她肺腔中,让她咳血不止,痛得死去活来,每呼吸一次都像酷刑。
帅帐中一群医者仁心的军医,眼观鼻鼻观心,犹豫半天,仍是不敢第一个对王妃“无礼”。
陈希青一指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军医,道:“先生,救救我吧!王爷若怪罪,我跟他拼命!”
其余军医一听,忙行礼退下。
得了王妃这句话,老军医二话不说,上到塌来,摸到陈希青肋下断骨,陈希青痛得大叫,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老军医经验老道,没让她受太多苦,手掌轻一推她胸口,手指捏揉一转,很快将断骨复位了。
陈希青嘶叫骤停,吁出一口长气,终于,呼吸通畅了。
“锟铻甲虽为王妃挡去钢簇,但不能化去冲击之力,”老军医一边在陈希青背部施针,一边说,“那箭射发极快,射箭之人用了内力,王妃身为女子,能受住这一箭,极为幸运,要好生将养,接经续骨,少说也要卧床百余日……”
陈希青讶道:“卧床百日?先生,我觉得我现在就能下榻。”
“不可,不可,”老军医苦口婆心,捻转她背上银针,“养骨不得妄动,肺部损伤也需静养,王妃日后还要生儿育女,万不能留下病根……”
陈希青下巴搁在枕头上,道:“生儿育女就算了罢,先生还是想想办法,让我不必卧床。”
她到了禹城,一切又回到了她出嫁前的原点。
从纳林和乎伊那里得到的一点线索,若不顺着去查,就毫无意义。
萧翊一旦回城,她再想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跑,肯定不可能。
更可怕的是,萧翊绝不会像纳林那么好糊弄,什么军报密文,什么梁国内应,他定要审问,啊,不,拷问她。
还有,她交给纳林的半幅雪玉关布防舆图,虽是为了脱险,无奈之下画的,但那图却是真的。
这是妥妥的泄露军机了,换做普通兵将,这等罪过,够拖出去斩首了。
萧翊能放过她?
陈希青想想都绝望。
老军医拔针说:“不想卧床,那便绑三个月的束带罢。王妃断骨在肋下,要想长好,不可乱动,以免其移位,用束带绑住胸腔到腹部一段。王妃便可行动自如,但不可剧烈活动。”
陈希青顿觉此法甚好,她在及笄前绑过束带。
闺训中常言女子应遮蔽身体,只有娼妓才显露身体曲线,故而梁国的闺阁女子,个个都用束带裹胸,以免衣服显露出胸线。
自打与萧翊有过房事,她便再受不得束带的绑缚。
从前只以为女人此处浑圆,是见不得人的羞耻物,但见着萧翊那般爱不释手,她又搞不懂了,既是羞耻,又为何喜爱?
罢了罢了,陈希青抛去这些繁杂想法,坐起身来,敞开里衣,在自己胸口比划一下。
“束带绑到这儿,可对?”陈希青问。
老军医伸手,在她胸下点一点,道:“最起码到这儿。”
陈希青:“到这里勒肚子,不舒服。”
老军医:“王妃要想早点好,还是要到这儿……”
“恭迎王爷回营!”
“恭迎王爷回营!”
“恭迎王爷回营!”
帐外将士的跪地声由远及近,帅帐霎时闯进一个几乎被白雪裹住的高大身影。
帐前兵士慌忙跪地:“恭迎王爷回营!”
帅帐内外两间隔着一副巨大山水屏风。
萧翊伤痕累累,步步滴血地走入内间,手撑在屏风上,头发上落满飞雪,胸口一个骇人的血窟窿,血在不停往外流,狭长凤目一错不错地盯着主塌上衣衫不整的女人,老军医正对着她的胸部指!指!点!点!
短暂的沉默。
老军医跪地呼嚎:“恭迎王爷回营!”
萧翊嗓子都是哑的,“你们在做什么?”
老军医:“……”
陈希青却是一脸惊喜,合上里衣,跟只兔子一样,跳下塌来,捧着萧翊的脸,说:“你回来了,你怎么都是雪!冷不冷?你胸前是什么?怎么伤这么重!快快快……上塌,先生,先生,快救救王爷呀!”
老军医爬起来,和陈希青一起将萧翊扶到塌上。
老军医拿着剪子剪开萧翊身上武袍,查看他的伤口,又抬过他的腕。
老军医道:“王爷伤得太重,先别动,卑职请个脉……”
萧翊抽回手,抓着陈希青肩膀,翻来覆去地看她前胸和后背。
“你没中箭?我分明看到那钢箭刺在你身上。”萧翊问。
陈希青从榻边翻出自己脱下的内袄,把袄面扯掉,露出里面的锟铻软甲给萧翊看。
萧翊还有些懵,手指摩挲着软甲,口中喃喃:“锟铻甲……”
陈希青点头说:“我本是把这软甲给了息影,息影在州府给我做了这内袄,将软甲还给我了。”
萧翊松开一口气,仿佛回了魂了一般,道:“幸好如此,你为我挡剑,方能避过一劫,不然,你定会没命的。”
陈希青瞅准时机,将萧翊的手腕按回给老军医,说:“是呀,太子殿下说这软甲刀枪不入,神乎其神,我也没验证过。那箭飞来的时候,我还是挺害怕的,但一想,我穿着甲,总比王爷结实些,就姑且试试……”
“等等,”萧翊额头冒出一排冷汗,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陈希青,说:“你是说,你为我挡箭时,就知道自己穿了锟铻甲?”
陈希青不知问题在哪儿,点了点头,“对呀,不然,我怎么敢挡。”
萧翊:“……”
萧翊不死心,又道:“也就是说,如果你没穿甲,就不会为我挡了,是吗?”
陈希青明白了萧翊的意思,特别有求生欲地说:“王爷身处险境,妾身自然要舍命相护,但……妾身的命也是命啊,王爷仁爱,应该也不想看妾身,就这么死在你面前吧。”
萧翊一阵苦笑,刚刚的感动、悲恸、愤怒,为她报仇,而不顾一切的搏杀。
在此时,都成了他的一厢情愿。
他心里发堵,看到她水盈盈的眼睛,全身上下完好无损的样子,又觉得——饶是这样,也是上天厚待了他萧翊。
只要她活着,一厢情愿也欢喜。
萧翊从老军医手上抽过手腕,摸了摸她散落的乌发,微微笑着说:“也好也好……你这么爱闯祸,惜命些挺好……在本王这儿都吃不了亏,想必也没人有本事教你吃亏了。”
陈希青感觉他呼吸渐弱,靠肩过去撑着他一些,道:“王爷这话又像夸我,又像骂我,还是少说两句罢。先生,先生,王爷伤势如何呀?”
老军医:“……王爷,卑职请个脉……”
陈希青瞪了萧翊一眼,抓着他腕子,递给老军医。
老军医终于切到脉,面色凝重,正要开口说话,只见萧翊头脑发昏,身体晃了两下,一头栽进陈希青怀里。
陈希青慌张道:“明赫,明赫!先生,王爷是不是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