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青拿着药瓶,低下头,手指轻敲瓶壁,仔仔细细把药粉撒在敞开的血口处。
白色药粉融进红肉中,萧翊腹部肌肉猝然缩紧抖动。
陈希青:“疼吗?”
萧翊:“你说呢。”
陈希青更加小心一些,将药粉撒在他手臂和胸口的伤口上。
他背后的拖拽伤,虽然不深,却是整片整片的,皮肉像被剐去一层,看得陈希青心惊肉跳,碰都不敢碰。
萧翊见她神情,不让她转到背后撒药。
陈希青问:“我给王爷的帕子带着吗?”
萧翊极不想承认地从袖口抽出那方槿紫绡帕,丢给她。
陈希青拿起帕子,绑在他左臂的一处刀伤上。
最难处理的是他腰腹的鞭伤,实在太深,必须包扎一下,但手边再没有干净的布料。
陈希青回头看了看,赵婴齐他们正背对着这边,守住洞口。
她抿一下唇,转过头,解开灰色狐袄的襟口,又开始解内袄的腰带。
萧翊看她手忙脚乱,反倒惬意起来,想看她到底要脱哪一层衣服来给他包扎。
她解开两层袄衣,并不脱下,只是敞着。
萧翊这时才发现,她身上的狐袄前襟,竟然是男子的样式。
“谁的衣服?”萧翊扯住那灰孤毛皮。
陈希青没太在意,正在专心撕扯自己的藕色里衣,随口说:“文琅给我的。”
萧翊依稀嗅到那灰袄上的男子气息,即刻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怒道:“脱了!”
陈希青道:“我冷!”
萧翊:“本王要你脱了!”
陈希青:“王爷讲讲道理,你能用狄人的刀御敌,我怎么就不能穿他们的衣服御寒呢。”
萧翊:“………………”
萧翊简直想掐死她,她可真太厉害了,随便一个眼神,几句话,就能让他心绪跌宕如翻江倒海。
“刺啦——”
陈希青撕开了里衣的下缘,一指宽的布料被扯下,挂着细细丝线。
上衣短了一截,露出肌肤雪白的小腹,腰带也松了,领口敞开着,里头的亵衣若隐若现。
萧翊肆无忌惮地看着,陈希青也未避着他,手中扯着布条,只忙着俯身,绕着他腹部伤口缠了一圈,打结包好。
萧翊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软香,一时又失了神。
陈希青:“只能暂时止住血,回去得缝合。”
她说得极其认真,眼中不染邪念,樱唇一张一合,温湿气息呵到他鼻尖,带着胭脂的馨香。
萧翊看着她眼角下的那颗小小朱砂痣,想到他曾吻过无数次,瞬间什么火气都没了。
实在拿她无可奈何,又不想轻易给她好脸色,萧翊长叹一口气,胡乱扯住她袄衣一裹,令道:“穿好。”
陈希青“哦”了一声,整理好衣服,又伸手去探萧翊的额头,想看他是不是更烫了。
萧翊立即偏过头,站起身,走出山洞。
洞口三人转过来头。
萧翊冷声道:“赶路吧。”
已是夤夜,五人上马疾驰。
蓝霄关已隐在长夜雪山中,渐渐远去。
千山如黛,天幕中点缀着闪闪星辰。
前方是一望无垠的黑暗旷野,此处仍在祁沙哈山山脚,离禹城尚有百里,以他们的脚程,最快也需四个时辰到达边界。
陈希青这次学乖了,跨坐在萧翊身前,低低俯身,抱着马脖子,把自己蜷起来,不让身体碰到萧翊,如一只缩紧的灰兔子。
远空一声鹰啸,萧翊突然警惕,双腿夹紧马腹,大喝:“快!”
周伍仰天道:“不像我们的鹰,附近有狄兵?!”
赵婴齐说:“附近的狄兵不就是纳林么!!”
顾彦雄无语了,回头看一眼,不远处的山麓上有数百火光,约莫两千余骑兵,打着火把,正在快速追赶他们!
顾彦雄喊:“追兵来了!”
陈希青也回头看,感觉那火把如从暗河上冲下来的渔灯,密密麻麻,争先恐后地奔流过来。
她惊慌道:“他们来多少人抓我们!我们才五个人!”
萧翊面无表情,伸手将陈希青往自己怀中拢了拢,对其余三人说:“散开!当心流箭!找地方隐蔽!”
话音刚落,身后“咻咻咻”射来一波羽箭,扎在马儿刚踏出的蹄印上。
四骑在雪原旷地上散开。
顾彦雄大喊:“王爷,这地方太空了,没地方躲,我和周伍去挡他们一阵。”
“不可!”萧翊吼道,“一口气冲到禹州。”
陈希青已经可以闻到火把的焦油味道,身后马蹄声惊天动地,连山都在震动。
箭矢如雨点般飞来,萧翊把马催到最快,全身压低,抱住陈希青。
陈希青低唤:“王爷……”
萧翊拔出马鞍上的刀,凌空挥舞,挡下数箭。
陈希青侧头看到左侧的赵婴齐,肩膀已中了一箭。
那箭镞上刻有纵向的放血槽,赵婴齐肩膀飙出一泓飞血。
他忍痛直接拔了箭,大骂一声:“该死的神武营,为什么要去攻城!”
陈希青:“………………”
文琅和卜贺策马,在狄骑队伍的中段指挥进攻。
眼看先头队伍就快追上萧翊的四骑,卜贺露出坏笑,问文琅:“你说,他们四个,哪个是萧翊?”
文琅不答,加快马速。
卜贺双腿控马,从箭囊里取一支钢制箭镞的鹰羽箭,弯弓搭箭,将弓拉满,对准中间一骑,毫不犹豫地抽射,鹰羽箭快如闪电,钢镞笔直插入那人后背,发出一声闷响。
“明赫!”陈希青惊恐大叫。
萧翊背后中箭,冲击力让他整个人挺身,狠狠往陈希青背上撞,两人重心不稳,跌下马去。
卜贺欣喜地对文琅说:“我猜对了!诶……怎么还有一个人?”
那灰黑的身影很小,被萧翊身躯挡了大半,但文琅还是认出了她穿着的灰袄,那是他的衣服。
与萧翊一起跌下马的是陈希青!
他脑中如惊雷劈下,登时狂抽马鞭,卜贺紧随其后,大呼:“你急什么?!”
前方陈希青艰难扛起萧翊半边身子,手上沾满他的血,急道:“明赫,明赫,你别吓我。”
萧翊背上的钢镞已没入肌骨,流血如注。
他放下怀里的陈希青,以刀撑地,艰难站起,挥刀砍落落接踵而来的飞箭。
此时,顾彦雄和周伍已经调转回来,挡在他们身前,掩护他们上马。
萧翊牵过马,要抱陈希青上去,陈希青哪还能让他抱,自己踩上马镫,背后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陈希青回望向狄骑,千骑齐奔而来,如深渊轰然蚕食大地,他们已经近到不过百步距离。
萧翊催促:“快!”
远处星光一点,陈希青顺着那光看去,卜贺已张满了弓,箭矢直指萧翊,钢镞寒芒微闪。
“明赫!”
“咻——”
钢箭直射而来,顾彦雄以刀来挡,铁刃瞬间崩成两截,钢镞直穿过去,冲向萧翊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无数念头在陈希青脑中炸开,身体却没作任何犹豫,即刻扑向萧翊。
箭镞猛烈刺进她的背,身体猛然往前一冲,狠狠撞入萧翊怀中。
远处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不!”
萧翊瞬间耳鸣。
暗夜里,一缕断了的青丝飘落在他脸上,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陈希青四肢瘫软无力,全身靠在萧翊臂弯里,后背的箭扎进灰袄中。
翕张的檀口,白皙的脖颈,沾血的脸庞,她的侧脸贴在他胸膛,细眉紧紧蹙起,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痛苦。
“子佩……”
萧翊本能地唤她,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她的回答。
她剧烈地咳血,手指摸到他脸颊,想说什么,但一张口,又被满口的血呛住。
他将她拥入怀中,如握着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夜空中飞雪连天,他眼眸中只有她眼角的朱砂痣,仿佛在渐渐褪色。
“萧翊!萧翊!”赵婴齐狠狠拍萧翊肩膀,“快上马!他们杀过来了!”
两千狄骑已到得近前,声势浩大,如同要从他们身上踏过。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在耳中乍响起来。
萧翊亲吻陈希青的眼角,将她抱起,递给马上的赵婴齐。
陈希青有不好的预感,扯住萧翊的武袍,道:“明……咳咳……咳咳……别……”
萧翊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对赵婴齐说:“带王妃走。”
赵婴齐接住陈希青,诧异道:“你要干什么?”
萧翊抖开刀,反手挥剑,斩掉身后鹰羽箭的箭尾,飞身上马,面向狄兵站定,道:“快走,本王断后。”
这世上哪有主帅断后的!
顾彦雄和周伍驱马而来,一左一右,护在萧翊身侧。
他们难道打算,三骑对两千骑?!
赵婴齐觉得梁人全都是疯子!
陈希青红着眼,口齿全是血,“不……我没…没事………咳咳咳……”
赵婴齐勒紧她裘袄,说:“姑奶奶,都这样了,你就别说话了!”
他迅速背起陈希青,抖缰向前狂奔。
霜花连天纷飞,风声呼啸。
萧翊面容冷如冰鉴,凤目中印出无数跳动的火光。
过去八年,他为收复蓝霄,多用奇袭,其实是无奈之举。
曾经的蓝霄之战,神武营将帅全灭,精兵折损过半,早已伤了元气,是以梁人战力远不如北狄铁骑彪悍。
每次用兵,萧翊都要反复谋划,精准布局,何时袭击,何时包抄,何时等援,都要推敲百遍。
每一道军令都是成百上千条将士的性命,他慎之又慎,未有过半点任性冲动。
但此时,他横刀立马于铁甲千骑前,一腔怒血在全身沸腾,燃烧!
没有战术,没有援兵,没有退路,他却比以往任何一次迎战,都要坚定无惧。
萧翊眸中一片平静,大喝一声:“神武营何在!”
顾彦雄、周伍:“在!”
萧翊:“随本王杀敌!”
三骑爆出惊天动地的破吼,发起冲锋,杀入浩浩荡荡的狄骑队伍中。
萧翊目光澄澈,穿行在箭雨中,废铁一般的长刀教他一挥,仿若神兵,将两侧狄兵劈得身首异处,喷射出的血液。
他如一道穿梭自如的闪电,片刻便深入狄兵阵营,如入无人之境,马蹄所过之处,留下一地断肢残尸。
他魔挡杀魔,佛挡杀佛的气势,如杀神显世,瞬间吓得狄骑个个不敢迎击,队伍有溃散之势。
后方卜贺大喝一声:“捉萧翊者,赐百金!”
狄兵又被激起一轮冲杀,围追堵截萧翊。
萧翊杀得眼眸通红,辟出一条血路。
顾彦雄策马追上,一手握残刀,另一手抢过狄人一杆长枪,运起臂中巨力,单手一抡,扫倒一圈狄骑。
周伍落后少许,他擅骑射,手中却无弓箭,勉强用长刀杀敌,只能自保。
顾彦雄长枪挑起地上狄兵的弓箭,朝周伍的方向一掼。
“接着!”
周伍弃刀接箭,取箭,弯弓,搭箭,射发,动作行云流水,目不暇接,每箭都击中狄兵头盔下的右眼。
萧翊直冲卜贺所在之处,身边涌杀来的狄骑越来越多,应接不暇。
顾彦雄一左一右将两杆长枪夹在臂间,正左右扫敌,眼望萧翊的方向,大喝一声:“周伍,掩护王爷!他要为王妃报仇!”
周伍立即弯弓,对准萧翊身后狄兵,次次三箭齐发,箭中脖颈。
"太多了!没箭了。”周伍大喊,箭囊已快见底。
顾彦雄一边捅人,一边满地给周伍找箭。
卜贺眼看萧翊拼杀过来,心痒得也抽快了马鞭,用梁语大声挑衅:“来杀我啊!翎王!来啊!”
萧翊手中长刀已砍得满是豁口,直盯着前方卜贺,长刀向前一旋,脱手,刀刃在空中飞转着,朝卜贺额头劈去。
卜贺未料到他会弃刀,一时未防,眼看长刀就要劈来,文琅迅速出剑,剑身几乎点到卜贺的鼻尖,向上一挥挑,长刀凌空飞起,在空中断成数段,掉落下来。
萧翊随手抽出杵在狄兵尸体上的一杆长戟,策马冲来。
卜贺兴奋得血脉喷张,手中降下锁链,悬出玄铁流星锤。
“文琅,把他留给我。”
文琅不语,也未收剑。
卜贺俯身甩出流星锤,锁链缠住萧翊马前蹄,战马嘶吼,失足栽倒。
萧翊抱住马腹,降低身体重心,侧身贴地的一瞬,蹬腿而起,手中长戟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刺向马上的卜贺。
卜贺收回流星锤,顿觉脚下生寒,立即踩踏马镫,腾身而起,一个旋身,也落下马来。
萧翊即刻持戟猛刺,卜贺将流星锤踢出,缠绕戟身,化去直刺的冲力,铁锁一圈一圈缠绕戟杆,锤头尖刺向萧翊手臂追来。
萧翊握戟的手一路滑下,直到戟杆底部,锁链长度再够不到,他顿时反向用力旋转长戟,流星锤绕着长杆抡出一圈圈由小至大的圆圈。
这一旋,萧翊运进了内力,想用戟刃绞断锁链,但那锁链却坚固无比,倒是将戟刃缠绞断了。
卜贺得意地笑着,收回星锤,手脚并用,舞动锁链,星锤向萧翊左挥右甩,萧翊丢掉断戟,在星锤扫过的半径之地旋身躲闪。
身旁狄兵围了上来,文琅让人扯出了浸了麻毒的铁网,要将萧翊活捉。
萧翊必不能再让他得逞,两三个箭步上前,迎着流星锤变幻莫测的攻击轨迹,欺身到卜贺身前,与他近战。
两人距离一近,流星锤施展不开,拿铁网的狄兵眼见卜贺与萧翊缠斗在一起,也不敢用网去兜,弓箭手更是不敢再放箭。
而萧翊如一匹近身撕咬的狼,一套燕青拳打得极快,近肘,贴身靠,暗劲崩击,虚招实招应接不暇,变幻莫测。
只教卜贺接连退了好几步,左闪右避,中了几拳他化虚为实的巧招,心中暗叹:这人竟比他的铁锁还要难缠!
文琅提剑上前,想要打断他们过招,前方突然飞来一支冷箭,他迅速抬剑格挡,箭镞“叮咣”一声,掉到地上。
紧接着,箭如细雨,破空而来。
前方围攻顾彦雄与周伍的狄骑,背后中了一波迅猛的箭击,其中一狄骑终于大呼:“他们有援兵!”
“援兵来了?”顾彦雄惊到不行,回头看去,既没马蹄声,又没人影,那波箭如从幽无的黑暗中射来,“周伍,我们有援兵?”
周伍手中已是四箭齐发,“我怎么知道!你是将军,我才是兵!”
一声极为嘹亮的马嘶,白马如夜幕下的一匹雪娟,似从夜幕之上踏着漫天星河,降临人间。
“照夜!”周伍这时看清了,欣喜狂叫,“是援兵!”
照夜载着息风一骑当先,身后紧随一千黑骑,速度奇快,却悄无声息,不知在何时已绕过狄军前阵,从左翼对准萧翊与卜贺打斗之处,极奔冲锋,如一柄刺入蛇颈七寸的尖刀。
狄骑左翼慌忙转身迎击,哪里还来得及,息风兵马一到,顿时撞得狄军人仰马翻,溃败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