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已到,月上中天。
狄兵营中嘈杂一片。
梁狄两军在肃城对峙,纳林为支援肃城城守乌丹,派了私兵过去,现在,从肃城回来了很多换防的兵。
文琅银面肃冷,抱剑在陈希青帐外立着。
许是有些忌讳刚刚的“得罪”之举,他此时并未进帐催她画图,只在外间守着。
帐内灯火通明,陈希青从桌案上拿起一张图纸,仔细叠好,道:“小子,过来磨墨。”
“是。”
在火盆边烤火的赵婴齐走过来,只见陈希青笔下写了一行字。
【王爷如何?】
赵婴齐提笔写道:【死不了。】
半个时辰前,陈希青就有些坐不住了,她让赵婴齐遣人偷偷查看萧翊的伤势,恐他失血太多,撑不到亥时。
赵婴齐又写:【乎伊未动。】
陈希青叹了口气,无论乎伊是想等他们先动,还是倒戈纳林,此人都已不可信了。
陈希青在纸上写下:【扮狄兵,杀乎伊。】
赵婴齐与她对视,显是也想到了这招。
让乎伊以为纳林要杀他,乎伊必会反击出逃,他不动也得动了。
介时赵婴齐趁乱,率领暗卫救走萧翊。
赵婴齐拿笔指指帐外站着的人,意思是“他怎么办?”
文琅守在这里,时刻关注帐中动静,赵婴齐很难钻缝出去。
陈希青写:【打得过?】
赵婴齐忙摇头,打不过打不过。
陈希青无奈,示意赵婴齐拿着他们写的手书去烧了。
看到宣纸燃成灰,陈希青清了清嗓子,向帐外道:“文琅将军。”
文琅闻言,进了帐。
陈希青从桌案后起身,身上裹着他的灰袄,笑道:“图上有几处标注我记得有些模糊,在这里闷了一天,脑中昏沉,可否陪我去外走走,透透气?”
文琅看了眼赵婴齐,说:“王子在等图。”
“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陈希青向文琅走去,“也许将军陪我说说话,我便想起来了。”
文琅站着没动,目光始终看着地上。
陈希青又说:“我献图,与王子结盟,王子却连营帐都不让我踏出,待我如囚犯。将军你说,我还敢交这个图吗?”
文琅默了默,侧身掀开帐帘,让出一人身位。
陈希青笑笑,回身对赵婴齐说:“在这守着,莫让人动我的图。”
赵婴齐抱拳躬身,“是,主人。”
陈希青随文琅走出帐。
夜里寒风刺骨,营地已灭了灯火,狄兵入帐歇息,四下安静,雪地上只余巡逻士兵的脚印。
文琅带陈希青走去营地附近的一处矮坡。
那里有一片笔直的白桦林,积雪不深,如一床白皑皑的棉被,盖在黑色的大地上,把这茫茫的夜照得泛蓝。
陈希青走在前,文琅跟在后。
两人进入阒静白林,皮靴踏雪,发出雪粉挤压之声。
“在这里打仗,真是白白浪费了这么美的景,”陈希青回头对文琅说,“听狗娃说,将军在学梁语,我说一句,看你能否听懂。”
文琅停下脚步,看着雪中的陈希青。
“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1】陈希青用梁语说道。
文琅握剑的骨节轻微响动,并不言语。
陈希青当他没听懂,用狄语解释说:“夏日急雨,声音像瀑布淌下,冬日厚雪,雪裂之声如碎玉,你听……”
陈希青踩上一片净雪,绣鞋全部陷入雪中,周围雪块碎裂,发出窸窸窣窣的细碎之声。
文琅拉住她胳膊,将她带离深雪,道:“你……想念兄长?”
“当然想!”陈希青难得听到他说话,更凑近了看他覆着面具的脸,说,“幼时我爱踏雪,一下雪,兄长就将他院中空地围起来,不让人走。等雪积厚了,他就把我接来府中,陪我踩雪。一大片纯白无暇的雪地,我第一个踩上去,也是现在这般声音。兄长说踏雪之音如碎玉,我不以为然,只是觉得好玩。现在想来,原是我太小,还未听过真正的……玉碎之声。”
岳琅在京城公子中,曾有“冠玉”之称,不止是赞他容貌俊美,更说他冰壶秋月,德美如玉,是个文武兼济的翩翩公子。
陈希青又走了两步,从地上捧起一团雪,握在手心,如握一块碎玉。
她手指通红,“子珩哥哥就碎在我眼前……”
文琅走过来,粗糙的大掌拍落她掌中雪。
陈希青怔怔不解,懵懵地看着他。
“画图。”他用狄语道。
陈希青顿时明白,他是怕她手冻僵了,又找理由不画图。
军营中还没有动静,陈希青只能再拖一拖,换回狄语道:“将军是越人,怎会在北狄当将军?”
文琅不语。
陈希青也不在乎,又问:“将军府上有什么亲人?”
文琅还是不说话。
陈希青望着军营方向,仍是一片静谧,尴尬道:“那……可有心仪的女子?”
文琅抬眸,不知在看她,还是在看她身后的白桦林。
陈希青更尴尬了,又道:“那友人……呢?哦,那个叫卜贺的将军是不是你友人?”
文琅遽然道:“有。”
陈希青一愣,“啊?……什么有?”
陈希青没想到他会回话,转头去看文琅,只见文琅几步冲上前,脚下激起一浪雪粉,欺身到她面前,那距离极近,银面具几乎要贴到她脸。
陈希青:“你……你做什……”
没等她说完,文琅躬身将她扛起,转身发足疾奔。
陈希青吓得不轻,完全不知这人怎么了,疯狂捶打他的背,“你放我下来!文琅!”
颠簸中,陈希青看到了军营西北角,乎伊的营帐升起火光!
该死的赵婴齐,终于动了!
那火势异常猛烈,越烧越旺,还伴随几声震天的炸响。
狄兵们都被惊醒,纷纷出来铲雪扑火,营中乱成一团,哨岗敲起了警钟。
陈希青从文琅肩上支起身子张望,文琅脚下生风,一路扛着陈希青飞奔回营,将她推进帐中。
“不要出来。”
文琅说完就走,帐外站岗的几个狄兵见公主回来了,也有些心不在焉,想去救火。
外面兵荒马乱。
狄兵一会喊着:“快救火!”
一会喊着:“亲王袭营了!快去保护王子!”
先前去救火的狄兵又喊:“不能用雪,火里有石灰,又要烧起来了!快去拿沙子!”
……
陈希青忙背上收拾好的小包袱,跑去钻那割开的毛毡帐壁,刚蹲下身,就跟从外面钻进来的赵婴齐碰了个脑袋。
陈希青睁大眼睛讶道:“你怎么不去救王爷,回来做什么?!”
赵婴齐穿着狄兵的衣服,满脸黑灰,二话不说拉着陈希青,往缝里钻,说:“我失手了,乎伊偷了硝石炸营,他的亲兵给他断后,全部炸死了,他自己跑了。”
陈希青出到外面,跟着赵婴齐跑起来,说:“谁问他呀,王爷呢?”
赵婴齐下巴一扬道:“营外,你快点跑。”
赵婴齐嫌她跑得慢,蹲膝把她背到背上,将自已的毡帽戴在她头上,盖了她整张脸,说:“装死。”
陈希青趴在他肩头不动,周围救火的狄兵以为她是刚从火场里救出来的伤兵。
陈希青稍稍有些感动,说:“其实你也不必特意回来救我的,出了营,帮我找匹马就可以了。”
按先前的计划,陈希青以给钴尔德献图为饵,引乎伊带她一起走,但乎伊食言了。
她本想着,引开了文琅,赵婴齐救出萧翊后,定会快马加鞭回禹城,无暇顾及她。
到时候,她就趁乱偷一匹马,自己去大宛,与他们分道扬镳。
“你以为我想来救你啊,”赵婴齐背着她跑起来,说,“还不是萧翊说的,必须把你带出来!否则谁也别走!”
陈希青:“!!!我回去,他会杀了我的!他不是只剩一口气了吗?你怎么不敲晕他,绑他走呀!”
赵婴齐越跑越快,道:“我要找他借兵复位,他手上还捏着赵无堂的命,我不听他的,难道听你的呀!”
陈希青哑口无言,感激之情荡然无存。
眼看他们就要跑出营地,她正想掐他脖子让他放自己下来,前方突然一声刺耳的马嘶,萧翊驱马已到得近前。
“过来!”
萧翊伸出布满血痕的手,凤目印着火海流光,残破的武袍外系了一件黑色披风,在火光映衬中,猎猎翻飞。
“我……”
陈希青紧张地看着他,不敢接他的手。
萧翊直接抄起她胳膊,运力往上拉起,陈希青胳膊被拎得快断掉,整个人侧坐在他身前。
萧翊双手从陈希青腰边伸向前,抓住马缰,橙红火光把他英俊的侧脸照亮。
陈希青怯怯地看着他,他俊目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霎,就专注看向前方。
“驾!”
萧翊调转马头,奔出狄营。
赵婴齐截了匹马骑上,跟在后面。
沿途有几个狄兵认出萧翊,都被从后赶来的顾彦雄和周伍收拾了。
一行人往禹城方向,纵马飞奔。
陈希青从没侧骑过马,不太习惯这个姿势,很难保持平衡,萧翊又将马催得很快,她左摇右晃,身体在萧翊怀中撞来撞去。
萧翊身上有伤,被她碰得,全身血口子此起彼伏地裂开,怒道:“你抱紧!”
陈希青忙侧抱住他的腰,死死把自己贴在他身上保持平衡。
他身上血腥味浓重,体温不似她熟悉的那般温热,而是滚烫的。
她下意识地摸他的额头,听他的心跳,他在发烧。
萧翊分神看她一眼,没说什么,策马进入一低矮山麓。
他们寻了一处山洞,生火,用些吃食。
赵婴齐从狄营出来的时候,顺走一些馕饼、羊肉和马奶酒。
陈希青的包袱里也有为出逃准备的几张面饼和水囊,现在都贡献给三个伤员了。
顾彦雄和周伍吃得狼吞虎咽,萧翊只喝了口水,对赵婴齐说:“叫你的人不要跟着了。”
赵婴齐嗯了一声,走出洞外,吹了一声熟悉的口哨。
五十个黑影,从山麓的西面八方集聚而来,所过之处,苍树落叶,悄无声息。
不过片刻,五十人整整齐齐,单膝跪在赵婴齐脚边。
暗卫身材都很纤细,看着年龄也不大,个个身手敏捷,善于隐藏和刺杀。
他们有人穿着单薄黑衣,有人穿着来不及脱去的狄兵铠甲,齐声道:“吾王。”
陈希青终于见到了这五十个神秘暗卫的真容,伸着脖子,想多看几眼,身旁的萧翊用怪异的眼神盯了她一眼,她只好缩回脖子,坐好。
赵婴齐说:“去罢,依计行事。”
五十道黑影瞬间四散离去,好似他们从来没出现过。
顾彦雄和周伍识趣地只吃不问。
萧翊靠坐在山石上,脚下是刚升起的一堆柴火。
陈希青拿面饼给萧翊,萧翊不接,她又掰碎了饼,递到他嘴边,他别过脸去。
陈希青劝道:“你在发烧,多少吃点。”
萧翊闭上眼,想休息一下,等会加急赶路,回到禹州,再慢慢审她。
虽然赵婴齐在救他时,已跟他说过,陈希青是假意扮作通敌的细作,好策划营救他。
自然,她在校场上与他说的那些狠心话,也并非出自真心。
但她瞒着他出嫁是真的吧!
什么为兄报仇,什么恨他入骨,还有,还有那该死的密文!
到底哪些真,哪些假,她还瞒了他多少事情!
还有,刚刚出狄营时,她犹犹豫豫,不肯跟他上马,又是何意?
不想跟他回去?!她还想去哪儿!!
他压着滔天的怒意,就连看她一眼,都要火冒三丈。
一只温凉的手指戳到他腹部的鞭伤,他嘶地一声,睁开眼,看到陈希青正跪坐在他身边,扒开他武袍的裂口看伤。
那暗红的伤口流出浓稠鲜血,陈希青眉头蹙起,清凌凌的眼眸荡着水光。
这眼神,真真的,半点做不得假。
萧翊的滔天怒火,被她这一眼,冷不丁浇下一盆雪水,飘起一缕青烟。
她怎么能这么犯规!
陈希青道:“这样不行,要处理一下。”
她找赵婴齐要了药粉,把火堆烧得旺一些,伸手要解萧翊身上的披风。
萧翊冷着脸推走她的手,道:“本王自己来。”
说罢,自己解开披风,往火堆里丢了根柴。
柴火发出噼啪声,在火堆另一侧吃东西的顾彦雄踢了周伍一脚。
周伍愣了一下,又看看赵婴齐,三人不约而同,挪出山洞外。
——
【1】:出自《黄冈竹楼记》 王禹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