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打肃城?真是太蠢了。
赵婴齐拿着狼毫笔,在纸上鬼画符,脑子里想不通神武营到底在干什么。
狗娃又跑到营帐外,正要进来,赵婴齐捏着喉结,学陈希青说话:“马上好了,叫你家将军别催了。”
狗娃跑走了。
所以,为什么要打肃城?简直太蠢了!
赵婴齐陷入了死循环。
肃城易守难攻,就算神武营借了天兵天降,破了肃城,还有一道蓝霄关挡着。
纳林守着险关,打一帮刚破城的疲兵,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神武营死伤惨重。
按说,不该如此呀。
五十暗卫藏在妆奁中的事,息风是知情的。
息风要救萧翊,就该派精锐自禹城出关,隐藏足迹,找到纳林大营,与五十暗卫里应外合,救出萧翊,才是上策。
这种时候,攻什么城呀!
今晚的行动,半点不能指望神武营的支援。
帐帘又动了,赵婴齐一看,那人的灰袍已进了帐。
他忙藏入换衣的布帘后,捏着嗓子说:“啊,谁?”
文琅看见布帘后,身姿婀娜的红影,像是在宽衣。
他侧过头,说:“图。”
赵婴齐道:“文琅将军,这凤袍上的金线足有十两重,我画得手都抬不起来了,且等我宽了外袍再画罢。”
文琅耳朵动了动,眉心蹙起,眸中瞬间炸出锐光,腰间寒剑铮然拔出。
他腾身踩向桌案,剑如一道迅猛闪电,向布帘横扫而去。
帘后之人完全来不及反应,继续宽衣的动作顿住了,下一刻,剑尖遽然划开布帘。
“刺啦——”
布帘被从中斩断,如瀑流落下。
红影转身,露出陈希青惊惧的脸,长薄的剑刃紧贴着她脖颈的雪肤。
陈希青从惊转怒,杏眼如明珠,炯然盯着文琅,脖颈处已被剑身划出浅浅的一道,怒道:“将军,这是做什么?”
文琅忙收回剑,仔细分辨眼前的人。
陈希青身上的狐皮内袄,被剑风划裂开。
她敞开的前襟里,薄薄的嫣红里衣翻出,裹帖着她急速起伏的胸口。
“你看什么!”陈希青裹紧胸口,抬手要打。
文琅迅速抓住她手腕,低下眼,道:“得罪。”
陈希青气急,甩开他的手,摆袖与他拉开距离,用裙摆挡住帐壁毛毡处的划痕,吼道:“纳林到底想要图,还是我的命!”
文琅抱剑往前一端,道:“得罪。”
这人惜字如金,陈希青又惊又怒,对上这么个闷葫芦,还戴个面具,看不见表情,发了脾气也不痛快。
她看到他耳廓一圈泛起了红。
呵,这人也不完全是个木头。
“回去告诉纳林,你刚对我做了什么,”陈希青走近文琅,调笑的脸挡住他大半视线,佯装可怜,“我受惊了,今夜不画了。”
文琅静若寒松,只有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说:“如何肯画?”
陈希青秀眉弯起,酥手搭在文琅肩头,另一只护住前襟的手,稍稍松了松。
那隐约的浑圆,飘出淡淡的馨香。
陈希青眼睛细细去看面具眼孔中的那双瞳,道:“除非……将军摘下面具,让我看看。”
那双瞳幅度极小地震动了一下。
文琅立即退后一步,不教陈希青再靠近。
“换一个。”
陈希青抖抖被他一剑划裂的狐皮内袄,腰封处豁开了一个大口,说:“你坏了我一件白狐袄,还我一件。”
文琅怔住,然后点了个头,出去了。
陈希青看着他背影彻底消失,卸下一口气,瘫坐在椅上,刚刚紧张得心弦都快崩断了。
放松下来,她发现身上的狐皮内袄在腰封处裂开了一个大口,但却没有断开。
这么大的裂口,狐皮怎会裂而未断?
像是里面有东西,夹在皮与布面之间,连接着断裂的袄皮。
这内袄,是在凉州出发前,息影送给她的。
该不会……
陈希青扯开内袄布面,里面缝着一层莹莹如碎钻的薄甲。
锟铻软甲!
息影竟还是将这软甲穿回了她身上。
她摸着软甲,心里顿觉温暖,不知息影现在醒了没有,她下在喜饼里的药用量很重。
赵婴齐从帐壁毛毡的缝里钻回来,道:“文琅是个麻烦,他的轻功,难逢对手。”
文琅持剑袭过来的那一瞬间,简直千钧一发。
还好陈希青在赵婴齐开口说话时,已经钻进帐内,及时与他交换。
陈希青揶揄他:“现在你还有心情看武功。”
她走到案前,提笔写道:【乎伊答应,今夜亥时,等他们动手,我们再动。】
赵婴齐脱下身上的凤袍,换回破破烂烂的武袍,绑好腰带,钻出毛毡,给暗卫传信,没一会儿,又钻回来了。
赵婴齐拿起笔写:【亥时乎伊没动呢?】
陈希青指尖在狼毫笔杆上来回摩挲,继而写:【王爷伤重,勿等,最晚亥时一刻,你带王爷走。】
赵婴齐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她,走到桌案边,把桌上所有图稿,都丢进了火盆,火盆中骤然腾起烈焰。
陈希青看着涌动的橙色火焰,下巴搁在手背上出神。
乎伊出尔反尔是极有可能的,更糟糕的是,乎伊还可能将她出卖给纳林,倒戈纳林。
如果那样的话,只能暴露五十暗卫,去救萧翊,她趁乱逃出去,独自北上,去大宛找钴尔德。
谁都不可信,一切都是在赌。
陈希青突然好想岳紫嫣,好想轻燕,不知她们在何处过年。
此时,狗娃捧着一件厚实的灰白裘袄进来。
“公主,将军给你的衣服。”
陈希青拿过衣服,抖开一看,居然是件男子的裘袄。
裘袄领口是一整张灰狐的皮毛,毛色水亮发光,下摆被刀整齐裁去一半,整件衣服有些头重脚轻,且裁剪的刀口也不平整。
陈希青问狗娃:“这不会是你家将军的衣服吧?”
“是呀,”狗娃指着衣服下摆,“将军怕你穿太大,剪了下摆。”
陈希青:“……”
罢了,她实在不想穿回那件拖天拖地的凤袍。
陈希青将内袄重新裹好,外面套上文琅的裘袄。
这裘袄是个窄口的武袖,袖太长了,陈希青索性用刀割短,腕间的束口也绑着,这样一改,魏后赐的翠玉镯子戴在腕上实在硌手。
她摘了镯子,递给狗娃,说:“送你了。”
狗娃从前见过姨母的镯子,没这个粗,也没这个绿。
虽然他不太懂,却也知道是个值钱的东西,于是迅速把镯子放进布袄胸口处,拍了拍,毕恭毕敬说了声:“谢公主。”
——
月上城楼,银辉如飞瀑,落在肃州城外的十万银铠上,像嵌在大地上的一面巨大光镜。
寒光铁衣,整齐排布,满是神武营将士,骑兵铺在前阵,高地上站满弓箭手。
自萧翊送亲被伏击,已过去一日。
神武营主帅在禹城军营门口被掳走,简直奇耻大辱!
禹城各将士收到吴曜求援的消息,个个奋然怒起,拔剑上马要杀出关,把纳林剁了。
息风顶着军中和州府的巨大压力,执意不向京城传信,而是代掌兵符,调集同城、禹城的十万兵力,来肃城压境。
现已对峙了两个时辰,双方都没有派遣使官交涉,一直处于心照不宣的僵持中。
僵持,同时也已说明,狄人知晓神武营此番威慑,是为了逼他们交出萧翊。
息风骑着照夜立在阵前,看前方城楼上,肃城守将乌丹正和一黑袍男子交谈。
那男子息风认识,他是卜贺,破夜十二将之一。
据吴曜所说,此人也参与了伏击,是纳林的人。
看来乌丹的两万肃城守兵,已被纳林收入麾下。
关外应当还有纳林屯的兵,不知有多少,隔着两道关墙,纵是现在十万神武营发起猛攻,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突破。
但萧翊生死未卜,救援已迫在眉睫。
息风眯了眯眼,调转马头,飞驰回营。
吴曜在大营卧床养伤。
他断了一条腿,军医刚给他接了骨,他高热不退,烧得意识模糊。
息风去看了他一眼,交待军医好生照顾,而后回了帅帐。
案上堆满了未处理的军务,息风脱下银铠,换上一身夜行衣,出帐来,给照夜的四蹄裹好棉布,而后上马,向禹城西门飞奔而去。
界碑边,满地横尸,残血腥臭。
这里正是萧翊遭遇伏击之处。
神武营只收敛了战友的尸身,而狄兵的两千尸首,就这么暴露在荒野之中。
雪地上到处是手脚断肢,马蹄稍走两步,就会踏到尸肉或人骨,气味腐臭刺鼻,引来多只食腐的秃鹫,啃噬残尸。
息风在界石边打了个呼哨,一千黑色骑兵静悄悄地从雪坡后现身。
所有人俱未穿甲,都是如息风一样的夜行衣。
他们口含木片,目光迥然,交流只用眼神和手势,马蹄上都裹着棉布。
这支队伍叫暗影。
他们曾随萧翊潜入大宛,破坏祭月节,是二十万神武营兵将中挑选出的精锐。
萧翊不在,息风动用了兵符,才将他们从雪玉关调出来。
息风安置在肃城外的十万兵马,只是在制造攻城的假象,将乌丹和纳林的人马牵制在肃城,以此掩盖真正的营救行动。
息风向西一指,一千骑兵动若流云,迎着月光雪色,飞速向西潜行。
息风拦下一骑,说:“你不要去。”
士兵摘下面衣,露出一张英秀的脸,正是息影。
“哥,我要把夫人换回来。”
“狄人已经见过她容貌,你换不回来了,”息风冷冷说,“现下吴曜昏迷不醒,神武营中,我无法相信任何人。但有一事,唯有你去,我才放心。”
息影怔了一下,“何事?”
息风从袖中拿出一枚烧到变型的金羽令,递给她。
“主人派金羽卫来同城送过信,有人截了信,杀了传信官,凶手烧尸用的,正是王爷帐中的碧香春。”息风道。
息影顿时明白此间凶险,“神武营有奸细?”
息风沉沉点头,“王爷被掳,事发突然,现在来不及找奸细,此人可能还在营中,也可能在王爷身边。”
息影头皮发麻,道:“吴曜说与王爷一同被俘的最多只有三人,如果奸细在其中,你们去营救,岂不是还要提防自己人?”
“别无他法,必要时,我会杀了王爷身边所有人,只带他一人回。”息风声音异常冷硬。
息影喃喃道:“那夫人……”
息风干脆道:“她已经背叛了王爷。”
陈希青药倒息影,瞒着萧翊出嫁,已是彻底的背叛。
“书信被劫,说明现在向京中传信,已经不安全了,”息风驱马走到息影身边说,“影儿,我要你回京一趟。”
息影惊诧道:“你想要我去找主人?哥,主人当年将我们派到王爷身边,下过禁令,非他召见,我们不能去见他。”
“我知道,”息风眼神不容拒绝,“王爷生死未卜,身边奸细未除,北狄局势不明,我现在私自代掌兵符,已犯了杀头的罪。现在只有你去京中,给主人送信,请他决断,才是最快最安全的办法。”
他们兄妹是死士,违抗主人禁令,同样也是死。
横竖是死,只有将一切情况秉明,尽快救出王爷,稳住北疆,才能在主人那里搏得一丝宽宥。
息影将那变型的半枚金羽令收入袖中,看了看息风,眸中蕴起微光。
“哥,你小心。”
言毕,她扬鞭拍马,如浩渺星月下的一阵疾风,向东远去。
息风目送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静谧雪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