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青目瞪口呆,道:“你……你来做什么?”
赵婴齐看了眼塌上的萧翊,没好气说:“看他死没死。”
陈希青忙挡在榻前,瞪他道:“你想干什么,这里是神武营,外面换岗的人马上回来了,你找死也别脏了王爷的塌。”
赵婴齐轻佻地斜了陈希青一眼,说:“换岗的我支走了。”
陈希青倏然握紧袖中的短匕,直瞪着赵婴齐,“你不走,我喊人了!”
赵婴齐笑了笑,往后退了几步,表示自己无害。
他受伤的左手臂包得严严实实,脖上挂着跟白绳,吊着胳膊,样子其实有些滑稽。
“你紧张萧翊,难怪愿意关在这里。”赵婴齐一边说,一边随手翻看桌案上的物品。
陈希青从他手中夺过飞天佩,说:“你怎知我是关在这,就不能是我自己不想出去?”
赵婴齐又拿起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罐,道:“这帅帐围得跟牢房一样,息风盯着你,你不知道?”
“牢房也未必,你不也进来了?”陈希青看见他已经把白瓷罐拧开,朱红的膏状物显露出来,“喂,你别碰。”
陈希青伸手要抢,赵婴齐旋身躲开,好奇问:“这什么?”
陈希青无奈道:“守宫砂。”
这罐守宫砂还是珍姑姑在临雪别苑,为她验身时给她的。
“毒药?”赵婴齐一脸天真地问。
陈希青不耐烦道:“女子验证贞洁之物,你们百越没有这等物事吗?”
赵婴齐愕然,全然没想到是这种用途,看着那红泥,说:“也……有,但不是这样的,这个要怎么验?”
陈希青用小指挖出一些,在赵婴齐手背点上一个红色圆点,说:“你看,融到你肤下了,证明你是处子之身。”
“我……我是男子,”赵婴齐看看自己手背,又看看陈希青小指上残留的红泥,也融到了肤下,遂道:“你的也没消失,你又不是……这东西不准!”
陈希青:“……”
陈希青把白瓷罐夺过来盖好,道:“是不准,但世人都信。女子贞洁、富贵、身家性命,皆系于这一个小红点。”
“哦,你打算用它糊弄钴尔德,”赵婴齐不以为然,又去寻桌上其他物什瞧,“就算你非处子,钴尔德也未必在意,他娶的是一纸停战合约,不是你。”
“我嫁的也是北狄王座,不是他,”陈希青将所有物品环到怀中,道,“你到底来做什么?嘲笑我吗?”
赵婴齐一脚踩在矮几上,笑说:“你跑路就靠这些东西,要不要我帮帮你?”
陈希青眯了眯眼,不知他目标,不能透底,便道:“谁说我要走了,王爷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赵婴齐对她挑挑眉,说:“我还记得你说,不会为了萧翊,放弃自己想做的事,你想做的事应该在北狄吧,不然也不会一定要嫁给钴尔德。”
陈希青沉默片刻,冷静道:“你为什么想帮我?”
“还你个人情,”赵婴齐说,“你把我从纳林手里救出来,谋划营救,让我的人免去伤亡,那晚我们如果直接袭营救人,死伤难免。”
陈希青怎么都不相信,一个落难的百越太子,连自身都难保,会如此好心来报她的恩。
陈希青扬眉道:“应该还有别的事吧,太子殿下。”
赵婴齐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指了一下塌上的萧翊,说:“有个事,我不想萧翊知道,你跟我合作,我帮你逃出去,你帮我寻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破夜军的兵符,箭传令。”
陈希青垂眸,坐到塌沿,为萧翊理理被角,道:“你有五十暗卫潜在北狄,寻一兵符何需与我合作,你的人不帮你找?”
赵婴齐嗤笑道:“我的暗卫放于萧翊麾下,供他驱使,这是我与他交易的条件。我的人进入北狄,就不是我的人了,息风已经按萧翊的意思,将我与暗卫之间传信的口令和密文修改。”
陈希青看着他黑峻峻的眼,忽然想起萧翊与赵婴齐做交易那日,他们的确是这么说的。
“你的人在北狄只接受王爷的指令……”陈希青边想边说,“所以,为了确保你的人听话,王爷你留在神武营,充当人质。”
赵婴齐眼神黯淡地点了点头。
陈希青觉得他挺可怜。
他是钳制五十暗卫的人质,太子手上的赵无堂又是钳制他的人质。
这一环扣一环,他这个失国太子,要借点兵马,简直太憋屈了。
她叹了口气道:“你就不怕我不答应,反向王爷告发你?”
“你不会,”赵婴齐似乎非常胸有成竹道,“那日我返回狄营带你出来,你也像现在一样收拾好了东西。你其实不想回来,想留在北狄。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那事,一定是萧翊不想让你做的。他不让你做,我的人可以帮你在北狄行事,你帮我找兵符,如何?”
他的确猜对了她的处境,她只身去大宛,无异于独闯龙潭虎穴,如果能得到那五十暗卫的帮助,必能省去很多摸查的功夫。
陈希青认真问:“你要兵符做什么?”
赵婴齐不答反问:“你还记得我说北狄有危局,是什么时候吗?”
“你行刺王爷未果,与他谈判的时候,你说你能解北境危局……”陈希青猝然睁大眼睛,看着他说,“你那时就知道北狄有宫变?”
赵婴齐点头,道:“我在百越被追杀,赵无堂为寻我,秘密探查了骆越、瓯越两族的动向,发现北狄有人与骆越族大长老迦坤勾结,他们互相交换情报。纳林计划发动宫变,就是从他们之间的书函中窥得的。”
陈希青惊诧,无端感觉有一张巨大的阴谋网,操控着百越、梁国和北狄的局势。
骆越、瓯越的人合谋杀害百越帝,掀起兵变,百越**政大权落在两族之手。
百越内乱,北狄宫变,骆族与北狄又有勾结,一南一北两国相继权力更迭,绝不是巧合。
难道他们结盟,意在梁国?
他们想从南北两线同时对梁国发起战事,梁国一旦两线作战,必会消耗大量国力,稍有示弱,又会引得东海、苍吾等小国蠢蠢欲动,趁火打劫。
若这时候,梁国再有人通敌叛国,与他们里应外合,梁国就要大乱了。
这事会与陈廷玉有关吗?
陈息青越想越觉得深不见底。
她把视线拉回赵婴齐身上,问:“北狄与骆越勾结,这跟破夜军兵符有什么关系?”
赵婴齐说:“北狄与骆越传信,都有破夜军箭传令盖印。”
陈希青默了一会儿,道:“你要的其实不是兵符本身,而是骆越的情报。骆越是你回归百越,必然要铲除的拦路石,而这颗石头,对王爷来说,就没那么重要了。你是不是没有告诉王爷,北狄与骆越暗中勾结之事?”
赵婴齐沉默了,陈希青知道她说中了。
他不对萧翊说,是想日后他复位,成为百越王,也想与北狄保持这条信息渠道,毕竟这是牵制梁国的一步好棋,他不想被萧翊提前拆招。
赵婴齐道:“我只想知道骆越与北狄在合谋什么,你身为梁人,应该也担心边疆不稳……”
陈希青冷笑一声,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在意梁国,也许梁国杀了我全家,我对梁帝恨之入骨呢。”
赵婴齐愣了愣,说:“不在意梁国,但你在意萧翊,边疆不稳,萧翊就要出战,你不会视而不见。”
这句话像只无形的手,猛然伸进陈希青的胸腔,狠狠握住了她的心脏。
她目光转到萧翊沉睡的脸上。
赵婴齐见她动容,再说:“我助你去北狄,你帮我留意箭传令,有消息就传信给我的人,他们会设法避开萧翊传信给我。如何?”
外面有人声靠近,赵婴齐忙说:“快点,下决定。”
“再回答我一个问题,”陈希青镇定道:“你知道北狄和骆越有谁在与梁国朝臣勾结吗?”
赵婴齐警觉地听着帐外脚步声,犹豫片刻,道:“不是朝臣,是瑞王,迦坤能杀得了我父皇,背后有瑞王助他。”
瑞王?!三皇子萧铎!他就藩已有三年,一直在岭州封地,而岭州是梁国南疆的屏障,与百越不过一山一水之隔。
皇子参与邻国宫变,瑞王这是想在南疆培植势力?
陈希青大惊,她想到瑞王与陈廷玉的关系。
瑞王的舅父便是执掌南疆虎贲军的统帅海正侯——沈克行,而陈廷玉的继妻沈兰芝,正是沈克行的幺妹。
这么算来,瑞王得叫陈廷玉一声“姨夫”。
倘若瑞王与骆越和北狄私下勾结,陈廷玉很可能也参与其中,也许陈廷玉与北狄传信,正是为瑞王谋事。
这也许是调查陈廷玉的第二条线索。
“你想好没?”赵婴齐低声急催,守兵已快掀帘进来。
陈希青道:“怎么联络你的人?”
赵婴齐拿了一个小黑布包,里面是十粒土黄色的丸状物,说:“拿一粒丢到火里,我的人闻到这个会知道是我,他们顺着气味来找你,你把知道的告诉他们,他们会设法给我传信。”
陈希青收下他的小黑布包,道:“王爷快醒了,今夜就走,我自己能出帐,你帮我备马。”
赵婴齐点头,道:“申时,东南边马厩。”
外间医官已掀帘进来,赵婴齐迅速甩出右袖里的钩锁,如一只独臂猴子挂在梁上,在空中跃起,腾几个跟头,翻上帐顶,掀窗溜走。
申时,天色渐暗,橙红的太阳悬在绵延雪山之间。
军营里吹角放饭,帅帐里间的塌下,躺着两名刚被蒙汗药药倒的军医,其中一个被扒了外衣。
陈希青身着一身医官的男装,束发为髻,面容素净,安静坐在榻沿。
“你醒后定会气我,恼我,怨我,想杀了我。”
她拉起萧翊的手,将洗干净血污的槿紫绡帕,系在他腕间,又抬手抚摸他的侧脸,继续说:“我提前向你赔罪,只求你不要气坏身子,好好养伤。”
她俯下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他长眉入鬓,凤目轻阖,温热的气息随着亲吻,缓缓呼出。
他的味道太熟悉。
她眸中湿润,道:“若有归期,定不再负你。”
陈希青站起身,背上医官的药箱,走出帅帐。
斜阳似金粉撒在雪地上,士兵们还在吃饭,陈希青摸去了马厩。
牧监不知去了何处,成排马舍,只见马,不见人。
满厩黑马中,照夜白得晃眼,它有单独的马槽,里面放的都是掺了鸡子的精料。
许是闻到陈希青的味道,照夜打了个响鼻,陈希青忙摸住它的脸安抚,它偏过脸,往她脸上蹭。
“怎么跟王爷一个样儿。”陈希青低声道。
安抚好照夜,她猫身在暗处,观察一圈,东边角门处,有一匹黑马已经解了绳,备好马鞍。
陈希青四下张望,确定没人,才悄悄走过去,看见马鞍上还挂了干粮和水囊。
她牵马出厩,想假扮军医,借口为王爷购置药材,让守军放她出营。
脑中正想着措辞,背后突然悄无声息地横来一把剑,剑刃离她脖颈不过一寸距离。
她倒吸一口冷气,只听背后之人声音森寒,道:“偷盗战马,以‘盗禁兵器’罪论处,判以绞刑,或斩首,你选哪个?”
陈希青呼吸急促,僵着脖颈,缓缓转过身来,看到息风持剑的身影,道:“息将军,是我。”
息风的剑还架在她脖子上,饶是已经认出了她,依然没有放下的意思,连神情都不见一丝波澜。
陈希青霎时懂了,看着他冷若冰霜的脸,兀自苦笑一声,道:“你想杀我。”
息风没有否认,只说:“你背叛了王爷,不能留。”
陈希青镇静下来,以两指抵住剑刃,指腹瞬间破口,滴出血珠。
她道:“杀我,坏了你与王爷关系,不值当。放我走,你既不得罪王爷,又甩掉了我这个叛徒。我得自由,你全忠义,一举两得。”
“忠义?”
息风把刀刃挪远一寸,仍不放下,声音有些哑然,道:“你给息影下药时,可曾想过全她的忠义……她是死士,执行任务失败的死士,只能以死谢罪。”
陈希青顿时一愣,她不知晓死士的行事规矩,她从没想给息影带来杀身之祸。
“不、不会的……”她摇头说,“王爷不会让她以死谢罪,事情都发生了,她死又能改变什么……王爷不是这样的人……”
“你根本不懂!”息风低吼,竟落下泪来,“你根本不懂,主人他……”
陈希青等着他把话说完,他却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截断了话头,转而说:“你去北狄,到底所为何事?”
陈希青心里很难过,说:“息将军,息影是你豁出命也想保护的人,我曾经也有这样的亲人。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他们都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但没有他们的余生,对我来说,生不如死。我想再为他们做些什么,做不做得成我都要试试,丢了命也甘愿。因为只有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才觉得,我还与他们在一起,我还知道自己是谁。”
寒风贴着雪地打旋,良久,息风平静地收回了剑。
陈希青向他作揖道:“多谢将军成全。”
不等她正身,息风丢过来一个布兜,陈希青堪堪接住,发现挺沉,隔着布料一摸,是银子……
息风道:“里面有商队的路引和地图,按标注的路线走,可避开狄兵。”
陈希青怔怔地看着他,问:“你……为何帮我?”
“杀你,放你,结果是一样的。”息风说道。
陈希青想想也对,放她去北狄这样的险地,她可能仍是一死,又何必他动手。
“告辞。”她收拾好东西,踩马镫,上马。
息风最后道:“赵婴齐不可信,王妃好自为之。”
原来帅帐防守松懈,是他故意给赵婴齐卖的破绽。
陈希青回头看了他一眼,笑说:“告诉王爷,枕下有一封信。”
息风不语,陈希青乘着半黯半灿的霞彩,策马出营。
天若彤被,地满雪霜,天地间只剩她一骑。
黛色长天如渐渐吸饱墨的羊毫,只待挥毫落下浓重的一笔,将夜色沁满雪山,罡风攀上山脊。
她纵马疾驰,畅快地大喊一声,飞天佩于腰间荡起,现出柔润的玉色水光。
她第一次在寒韧如刀的风中,削砍出单薄的身形。
宛若雏鹰第一次飞过苍玉山,掉落折断的长翎。鱼儿第一次破冰阿里湖,翻出冰层的尾鳍。山花第一次开遍茉山南,飘散于长风中的瓣蕊。
黑马逆风而上,跨过满目疮痍的禹城碑界。
天地浩渺无边,暗云涌动,晦明难辨。
这是她一个人的路。
风雪在耳畔呼啸,陈府偏院的寒檐伤雀,未央宫前的红鸾厌翟,阴山狭道的风沙泣吻,都似这一路上的醉梦。
在此刻的赫然清醒中,皆化为挥之不去的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