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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月轮空(一)

狄营中一片死寂,萧翊也不再挣铁链,眸光沉痛地望着台上完全陌生的陈希青,血顺着木桩,在雪地上流了一滩。

乎伊质问陈希青:“你在胡说什么?!”

陈希青只不理他,对纳林扬起脸,从袖中拿出雪狼图腾牙雕,说:“我不是翎王的姬妾,我才是真正的怀安公主。萧翊用一死士为我替嫁,想要在北狄王庭埋下暗桩,那死士已被我杀了。”

纳林拿过她手中牙雕,目光不离开她,伸手招来卜贺和文琅。

文琅在一旁站着,卜贺迅速拿出怀里的另一半的雪狼图腾牙雕,两片牙雕拼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组成一个精巧的镂空雪狼头球状牙雕。

卜贺呈回牙雕,用狄语道:“确是可汗交予梁帝的信物。”

乎伊急忙说:“王子,信物易主容易,你莫要信她,她与萧翊……这对狗男女定有所图,真正的公主必是被他们藏匿,此女绝对是细作,万不能信。”

“我的确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公主,但公主身份却不假,”陈希青丝毫不惧,好笑似地看着乎伊,“乎伊大使难道真以为,熙昌皇帝会嫁个亲生女儿来这苦寒之地?”

乎伊登时大怒:“你什么意思!”

陈希青轻蔑一笑,缓缓说:“当今梁国适嫁的公主仅两位,一位是魏皇后的幺女,太子和翎王的胞妹,临安公主。她要和亲,不说皇帝不同意,就她两个哥哥也不能答应。而且当朝丞相魏安甫是她舅父,京城世族之首的魏家奉她如明珠。如此金尊玉贵的公主,你们觉得,皇帝能让她嫁给来年开春就可能砍她脑袋的北狄王?”

乎伊一时哑然,纳林却若有所思,掌中的狼头牙雕飞转,“还有一位呢?”

陈希青道:“还有一位便是贤贵妃所生的乾安公主,她哥哥三皇子,封为瑞王,封地在岭州。远是远了点,但那儿是梁国南疆,有三十万虎贲军镇守,而这虎贲军的统帅,正是瑞王和乾安公主的舅父——海正侯,沈克行。”

纳林心中一震,即刻明白乾安公主是皇家与南疆守军的纽带,更不可能来北狄和亲。

他眯着眼,打量陈希青,红色的赤瞳挤在黝黑的眼皮下,如黑色洞穴里闪烁的狼目,充满警惕与质疑,“那你这怀安公主又是何人?我得到的信息,荣妃所出的确有一公主。”

陈希青端着手,道:“荣妃早逝,的确留下一女,但却早夭,都来不及给封号。国书上写的怀安公主十岁之后的生平,都是鸿胪寺编来骗你们这些狄人的。”

乎伊气得涨红了脸,两腮鼓起,大喝:“那你究竟是何人?”

和亲之事是他奉命去办的,若真如陈希青所说,娶回来的不是真公主,他如何能给钴尔德交待。

陈希青看破他心思,只不疾不徐地道:“皇帝不想嫁女儿,又想要和亲,大臣们就想了个办法,用良女顶替公主出嫁。而我,就是自请替公主出嫁的良女,皇帝给了我公主的封号,让我来和亲。”

乎伊一脸鄙夷,道:“饶是梁帝偷奸耍滑,封了个良女,只要有公主封号,妆奁齐备,也算不得违约,但你连这假公主也不是,你与萧翊媾和,你就是萧翊的贱奴!”

“蠢货!”陈希青怒目瞪着乎伊,“满京城,就连官妓都不愿嫁来北狄,你道我是为何要自请和亲?萧翊又为何突然回京?我想方设法潜在他身边,你们现在揭了我身份,以后休想再从翎王府探听任何消息,简直愚蠢至极!”

所有人静了好一阵,惧是懵了。

她怎说得好似她与狄人是一伙的,还怪他们突袭,搅了她的事。

纳林疑思重重,走近陈希青一步,“你自愿和亲,打探翎王消息,为何这么做?”

陈希青抬起一只手臂,指向台下萧翊,血红锦绣如一把淌着血瀑布的刀,声音带着些压抑的闷哑。

“因为我恨他。”

雪势渐小,白色粉末星星点点飘落在夜幕中,篝火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萧翊呼出窒在胸腔的一口浊气,气息悠长。

血从额头流进了眼中,他几乎快要睁不开眼,凤目眼尾拉得很长,依然看着台上女人。

陈希青一声“恨”,似迟了八年的一道剑气,纵是他曾于寒冬冷月里焚身成火,却也始终没化去她的冷锋。

她还是,恨上了他。

“我本有一竹马,是我未婚夫婿,他幼年被选入宫,做五皇子的伴读,”陈希青眼中盛起一痕清泪,“五皇子萧翊,与我夫婿以知己相称,呵,可笑,我夫婿却因他之故,全家被斩。我本也不想活了,随我夫去了也好。但萧翊却将我带进王府,强要了我……”

陈希青将话说得真假掺半,适时还让一行眼泪滑落脸庞。

众狄人有些无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纳林看向身后乎伊,他是使臣,梁国情况他应该最清楚,而此时乎伊眉毛像打了死结,拧在一起,也是一副不知该不该信的样子。

卜贺看热闹不嫌事大,坏笑地用胳膊肘捅捅文琅,而文琅手中的银纹剑鞘已不知在何时,被他掌力捏变了型。

静了片刻,霎时,台下传来萧翊狂乱的笑声:“子佩,你我在一起时,我怎从未看出你对子珩念念不忘。你要为他报仇,何必借这帮蛮奴之手,本王赔你便是!”

萧翊声音近乎嘶吼,因这声“蛮奴”,他又挨了狄兵两鞭子。

陈希青面容平静,红袖中的手指攥紧,朗声对萧翊道:“八年前,我本可以在王府下毒杀你,但我不甘心,你不能死得太舒服了,我要你尝尽子珩所受之苦,要你失去圣宠,背上污名,遭万人唾弃!”

她眼睛红得发狂,嘴角扬起一抹讥笑,“我等了八年,八年才等到再次接近你的机会。我自请和亲,把消息传到凉州,果然,你真为了我回京,还找人为我替嫁,哈哈哈……萧翊,你是觉得抢了知己遗孀,良心不安,对不起子珩,想保下我?还是,你真爱上我了?”

几声鞭响划破夜幕,萧翊破碎的武袍下,伤口裂开红痕,血流如注。

但他只觉皮外之伤,远没有陈希青寥寥几句,将他心意凌迟,来得痛。

陈希青走到台沿,傲然俯视着遍体鳞伤的萧翊,道:“要不是此时我败露身份,待我回了凉州,定答应当你的翎王妃,看你如何失去所有,最后死在我手里。”

萧翊本是想笑,却吐出一口血,道:“本王……真该打断你的腿。”

陈希青心口如针扎一般,甩头并不再理会他,转身对纳林说:“我假意委身于萧翊,进入神武营搜查信息,出嫁之时,我按计划杀了替嫁新娘,要去大宛传递消息,却被你截来此处。王子,这不是计划里的事,你到底在做什么?”

此话无疑亮明她是北狄在梁国的内应,而北狄有人在与她通传信息。

这是陈希青下车前就想好的,她要将自己伪装成陈廷玉派来的细作,必要时,她不介意把陈廷玉的名号说出来,以求保命。

纳林浓眉扬起,梁人擅诡诈,这女人口齿伶俐,反应机敏,与萧翊一唱一和地演戏也是极有可能的。

只是……钴尔德的确与梁国朝廷中人有密报往来,他问过是谁,但钴尔德总不告诉他,只说此人是齐沅降将张羌死前留下的一枚暗棋,梁国的情报大多通过此人而来。

而此人只与钴尔德传书,纳林见过几封来信,密文写就,纳林不识解语,密文看了也看不懂。

钴尔德卧病时,他替他手书过几封未用密文的去信,但始终不知此人是谁。

而眼前的这位怀安公主,明里暗里都在说她与北狄是友非敌,不可全信,但姑且可以探一探她底细。

他脸上堆起笑,讪讪对陈希青道:“你说你与萧翊有仇,又道你是按计划行事,什么计划?你还有同党?”

这时,乎伊突然面露惊色,表情复杂,显是意识到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陈希青以一种“明知故问”的眼神看着纳林的赤眸,道:“王子,你说我一妇人,如何能扳倒威名赫赫的翎王?当然得依附靠得住的势力,想个好计策再行事呀。好在翎王处事嚣张跋扈,有不少仇家,我寻个志同道合的人庇佑,助我报仇,总也不难。当然,我也必须以身犯险,完成计划。我自请和亲,便是受人之命。”

“何人?”纳林脸上笑容更甚,有些摩拳擦掌。

校场里虽聚了万人,此时却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陈希青吊着万人的胃口,叹了口气,看着乌泱泱的狄兵,道:“王子,真要我在此处说吗?”

纳林呵呵笑了几声,表面轻松,心里中却萌起杀意,“你与萧翊那点情情爱爱的故事,可唬不了我。真要我信你是梁国的内应,就得拿点实际的东西出来。”

陈希青料到纳林不会相信这些说辞,必须要有一件确定的、肯定的通敌之事来佐证。

能骗到人的话,从不是谎话,而是把事实移花接木,编织成一个可信的故事。

她唯一知道的与北狄有往来的人就是陈廷玉。

但纳林是不是陈廷玉在北狄的联络之人,她尚且不知,此时将陈廷玉抛出来,更不知是福是祸。

眼下,只有密文内容确定为真,她只有赌上一赌。

“这里有上万人,可是王子逼我说的,”陈希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去年五月,乎伊还未出使梁国之前,我曾收到过一封信,信上说:雪玉关退兵,钴尔德和亲。”

这是她在陈府截下的唯一一封来信,也就是这封信,让她确定一直与陈廷玉通传消息的人,一定是北狄之人。

陈希青状似漫不经心,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看着纳林的脸,纳林面色并未有大的改变,更像是在思索此事的可能信。

陈希青接着道:“前年仲夏,我向北狄送过一封信,内容是:八十食米,距苍玉山三百五十里……”

“闭嘴!”

纳林暴吼一声,此密文他见过!正是钴尔德与那暗棋的通信,但这封信是密文,他偷看到,但看不懂。

收到信不久后,萧翊就潜入了大宛,搅乱祭月节,收复同城。

这封密文绝对是对萧翊行动的预警,但当时钴尔德收到信后却将两万破夜军布置在祁沙哈山设伏,完全与萧翊的袭击方向相背。

纳林一度怀疑梁国的这个内应不可靠,但钴尔德却对这个人深信不疑,说这封信只是一个意外的误报。

“都散了!”

纳林脸色肃冷如铁,强壮臂膀一把钳住陈希青的肩头,眼神杀气腾腾,像是在威胁她敢再多说一个字,就捏死她。

陈希青心中顿喜,他信了!

陈廷玉传的这封信,是被陈希青动过手脚的,她将原文中的数字和方位做了修改,狄人拿到的正是她改过的内容,而这内容,仅有她和收信之人才会知道。

他将她扯下校场点将台,随口对乎伊说:“阿叔早些睡罢。”

乎伊垂首,落有所思,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陈希青,向纳林行礼回帐。

纳林扯着人,唤了文琅和卜贺一声,便向王帐走去。

陈希青跟不上纳林拖拽的脚步,被扯得连跑带摔。

她回头,看到萧翊满脸的血,对着她气若游丝地喘着气。

很快,视线被一块白色的帐布遮住,她被纳林拽进了王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