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首寒霄,暗夜雪山静若幽冥,群山起伏之间,冰崖千仞。
一千狄骑重伤近百,轻伤不计,打着火把向北,迎着风雪缓行,翻过两山鞍部,进入布满拒马枪的肃城。
队伍中间有一铁框囚车,框上堆积厚雪,硕大雪片穿过空隙,落进车里。
萧翊坐靠在铁框一角,身上的铁网已除去,金铠多处甲锁衔接崩裂,已是破败不堪,甲片要断不断地吊在身上,鲜血从夹缝中淌出来。
“脱甲。”
萧翊艰难睁开眼,麻毒还没退,整个人有气无力,脸上的血已凝干,额间鬓发散下几缕,眸光暗淡。
顾彦雄看到萧翊转醒,从囚车另一角挪过来,拖着一只流血的手臂,给萧翊脱甲。
“王爷,你怎么样?”
顾彦雄解开萧翊颈后甲扣,拖住肩铠将上身的半幅铠甲卸下,这才看清,萧翊背后武袍已被血浸透,皮肉被拖拽得模糊不堪。
“无妨,你们俩过来。”萧翊视线模糊,对囚车里另外两个梁兵说道。
梁兵过来,跪在萧翊面前。
萧翊看了一眼左眼流着脓血的梁兵,“你叫什么?”
梁兵哑着嗓子道:“周伍。”
这时,狄人策马从营中奔出,扬声大笑,欢呼声回荡百里。
“抓到了萧翊!”
“王子威武,翎王狗贼!来给你爷爷下跪!”
“这就是翎王?!长得像个娘们!哈哈哈哈……”
“要王子赏大家玩两天再杀,怎么样!”
耳边充斥着敌人的谩骂和挑衅。
萧翊目光移向囚车前方的狄军帐营。
离营地越近,拥上来看热闹的狄军越多,他们向囚车挥舞着火把,吐口水,砸雪团,一边用狄语咒骂,一边用刀敲击囚车。
萧翊对周伍说:“你信本王吗?”
周伍看了眼车外,以拳匝地,道:“信。”
萧翊默然观察呲牙咧嘴的狄兵,淡淡说:“回营后,封你千户。”
周伍怔然,谢了恩,又忧心道:“王爷有何计策?”
萧翊道:“车速并不是很急,纳林抓了本王,却没急着回大宛,说明他不想把本王交给钴尔德。”
顾彦雄强壮身躯护住萧翊,以免车外狄军刀鞭伤到萧翊,“王爷怀疑纳林谋反?”
萧翊没说话,周伍身边的另一个梁军突然出声:“不是怀疑,是肯定,若非他们父子决裂,纳林怎会公然破坏钴尔德定下的两国和亲,还以重兵设伏诱擒翎王,这是要与梁国开战。”
顾彦雄想了想,又道:“万一钴尔德就是假意和亲,要纳林引王爷来呢?”
“如果是这样,钴尔德必将亲自前来,”萧翊视线扫过外面狄兵说,“这些兵,军纪散漫至此,并不像破夜军,应当是纳林养的私兵。”
先前说话的梁兵又道:“恐怕北狄的王庭,已被纳林控制。”
顾彦雄疑惑地转头看说话的梁兵,“你是谁?我怎不认得你?”
梁兵抬起头,血污糊了满脸,黑红皮肉上浮着雪,看不出他伤在何处,面容脏得如块斑驳的炭木。
削瘦的轮廓,狭长的眼,少年面目有着轻狂意。
顾彦雄辨认好一会儿,愕道:“赵婴齐!你怎么会在……”
话没说完,顾彦雄就自知不该问。
赵婴齐会在送亲的三十骑中,定然是萧翊安排的,至于为什么……萧翊之前没让他知道,现在也不一定想让他问。
赵婴齐脸上被狄军砸了一团雪,他就着雪粉揩了一把脸,擦出一双雪亮的眸,盯着萧翊说:“还按原计划吗?”
萧翊看着车外,蓝霄关关壁穆然屹立在风雪中,沉重的铁桦木城门在纳林的一声狄语呼啸中,缓缓打开,车队进入。
自蓝霄之耻后,就不曾对梁人敞开的城关大门,萧翊竟是坐在囚车里进入了。
蓝霄关外无故人,天山远阔杳无迹。
一车一车妆奁运过城关,后面跟着辚辚行进的公主马车。
萧翊思忖片刻,道:“按计划行事。”
——
马车内,陈希青猛然睁眼,狠吸一口冷气,顿时混身发寒,牙关打颤。
手脚仍然被绑着,之前她拼命挣扎,绑她的狄兵嫌麻烦,击了她后颈,她晕厥一路,醒来只觉头痛欲裂。
车内看押她的两个狄兵仍然坐在她左右,见她醒了,警惕地按着刀,毕竟她之前仅用一把短匕将比她壮三倍的狄兵放了血,此时绝不可因她瘦弱,而掉以轻心。
陈希青从眩晕中清醒几分,听到窗外狄人的欢呼声,多有戏弄萧翊的污言秽语,陡然明白,萧翊……被俘了。
她艰难坐起,手脚绑着,身上只有红色喜服的单衣,冻得发抖。
她看了看两侧狄兵,抬起绑住的双手,竟是用狄语说:“放开我。”
两个狄兵惊讶地一愣,没想到梁国的公主会说狄语。
陈希青是自请来北狄和亲,怎会一点准备都无,从写下请愿书时起,她便开始搜罗京城书肆的北部外族文集,习得狄语,还杂学了一些高车、羯族、鲜卑和柔然语。
她想着到了北狄,先掩盖自己会胡语之事,降低狄人的防备,好探听消息。
而现在,这狄语得用来保命了。
“放开我,你们王子总不会想要看到一个冻死的公主!”
陈希青扬着脸,举着自己绑缚的双手,眼眸垂看车塌垫上的火红霞披。
一狄兵拔了刀,割断陈希青手腕麻绳,目露凶光道:“别耍花样。”
陈希青看也不看他,拿起霞披快速裹住自己,又从身后塌上拿出一个白色包袱。
一狄兵迅速夺过来查看,只见白布里包的是两张肉饼,菜油将白布浸得透明油亮。
老张媳妇把饼塞进车时,尚是热腾腾的,现在已冷得快结冰,看着毫无食欲。
“我饿了,给我。”陈希青伸出手,几乎是命令道。
两个狄兵交换了一下眼神,把油饼还给陈希青,陈希青接过饼就开始啃,大口大口地咬着冰冷的面皮,没太咀嚼,就囫囵吞下。
她一路都未吃过东西,满脑子都是想要骗过萧翊。
但从现在起,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分析形势。
纳林接亲,界碑伏击使队,这显然是一场针对萧翊的阴谋,现在纳林得手,北狄毁约,萧翊被俘。
她要脱困,唯有自救。
很快就要进入敌营,纳林定会见她这个怀安公主。
她的画像被萧翊替换过,这第一关必然是要想好说辞,让所有人都相信她就是怀安公主,让自己变得有用,有价值,才不会被辱,被杀。
对,有价值,她要拿出有价值的东西……
车外一声响亮的号角,马车停了下来,两个狄兵立即下车。
陈希青吃掉一整张油饼,口中不停咀嚼,推开窗,望见外面热闹的狄军营帐。
马车停在一处校场的空地上,仰望可见隐在夜色中的高耸关墙,如一座削割平整的高崖,青砖冻雪,庄严肃穆。
此处竟是肃城的北大门——蓝霄关主关脚下的翁城。
狄人在翁城屯兵两万,千余营帐呈扇形布在雪地中,背靠巍峨关墙。
校场在营地正中,围一圈火盆,盆中烧柴,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飞雪,照亮夜空。
此时,狄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校场,个个高亢兴奋,酒气熏天,载歌载舞地观看纳林一边喝酒,一边抽打萧翊。
鞭响如刺破夜空的一道炸雷。
陈希青远远看到关墙下有四根木桩,木桩上绑着被俘虏的萧翊四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烈酒的气味。
她关上窗,捏着袖口拭了一下嘴角,而后双手捋过霞披的长长襟边,拿过地上的喜帕,蒙在头上,端手坐稳,背脊挺得如一把剑。
车门豁然敞开,一个喝得烂醉的狄兵踏上车,拉起陈希青的手,要把她拽下去,用含糊的狄语道:“来来来,给王子看看,梁国的公主长什么模样!”
陈希青一脚踢他下怀,狠声道:“放肆!”
那狄人从车上滚下去,嬉皮笑脸地又爬起来,外面哄笑一片。
刚刚关押陈希青的两个狄兵,又上到车上,正要架起陈希青胳膊,陈希青却道:“我自己走。”
狄兵收了手,车外围满了看热闹的兵。
陈希青于犷悍痞笑的狄兵堆里缓步下车,走入校场点将台。
纳林在圆形木台中间摆了筵席,狄人不讲究,皆是席地而坐。
木台左边坐着面色冷灰、心不在焉的乎伊,右边的卜贺歪在一张案几上切羊肉,文琅抱剑端坐,像在闭目养神。
筵席对面的台下,萧翊双手缚后,身上只余一件单薄武袍,铁链从他肩部一直缠到腹部,牢牢绑缚在木桩上。
他呼吸有些急,口中哈出白雾,鬓发凌乱带血,落了雪片,玄色袍衫看不到伤,只能从他冷白的脸上,看出几道新抽出的鲜红鞭痕。
他凤目泛着冷傲,山根挺立,下颌微扬,仿若目下狄人的折辱,不过是牲畜狂吠。
他身旁三柱绑着顾彦雄、赵婴齐和周伍,与他俱是一般,正受着纳林的鞭刑。
陈希青从他们身边走过,眼睛一一落在四人身上,看到赵婴齐时,她脚步顿了一下,继而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
到得萧翊身前,喜帕下的双唇骤然抿紧,密睫震颤如蝶翅,快速敛收住泪光,柔玉般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萧翊看到她指尖寇色,显出一丝疑惑。
陈希青立即转身,登上木台,喜裙拉出一道长长的红鸾拖尾。
所有人的目光聚到台上。
赤霞倩影,孤立在群狼环伺的夜幕中,雪安静地落下。
纳林粗糙的手指捋着鞭绳,鞭尾吊着一锃亮小巧的菱形钢刀,刀锋上还在滴血。
他将鞭子丢下,擦了把胡子上的酒水,走到陈希青面前,正要说话,陈希青却迎面道:“王子这样接亲,是为何意?”
台下萧翊铮然抬眸,那清灵若山涧溪流的嗓音,此时有着急洪激荡之意,他再熟悉不过了。
不可能……她不可能在这里!
纳林噎了口酒,听她如此说,倒是笑了,向她再靠近一步,用梁语说:“小王亲自来接,自是想一睹怀安公主的芳容,帮我父汗……验验货。”
此言轻慢,带着**之意,惹来营中狄兵轰然嬉笑。
纳林展开一臂,看向座位上的乎伊,又说:“阿叔说公主容貌有英武之气,小王看了画像,觉得不真切,公主体态如此娇美,实在不像。”
说毕,纳林抖开裘披,指着台上一名坐在地上的狄兵,他脖子一周裹着厚厚白布,眼睛微眯,神色凶狠地睨着陈希青,恨意似要将她拆骨入腹。
陈希青心口一滞,那人正是她下午逃跑时,用匕首捅伤的狄兵,此时纳林拿他发难,恶意昭彰。
纳林笑道:“公主今日竟能放倒我北狄一名勇士,此等英武之姿,小王实在好奇得很……这挡脸的帕子,揭开看看罢。”
纳林欺身到陈希青跟前,扬手就要掀喜帕,陈希青敏捷地向后躲开一步,脚步不停,往台上右侧慢慢踱步,口中不疾不徐地道:“梁国婚制,盖头要夫君才可揭,纳林王子,还是等你父汗来揭罢。”
“父汗不在,特命小王代劳,尝尝……公主的味道。”
纳林此话一出,兵营瞬间炸了锅,狄兵起哄,要王子带公主入洞房,而纳林此时视线慢慢滑向乎伊。
替钴尔德娶梁国公主为妻,纳林的篡位之心已昭然若揭。
乎伊怎能听不出来,他眉头紧紧蹙着,这显然是他始料未及的情况,他在梁国耽搁的这些时日,王庭定是出了大事。
纳林举酒大声道:“看,盛情难却,公主嫁到北狄,就按北狄的规矩来,梁人那些迂腐之事,不遵也罢!”
纳林毕竟是习武之人,几步就将陈希青逼到了木台右沿。
陈希青慌忙后退,想与他分辨几句,然而腿膝碰到了一张矮案,差点摔倒,后背突然一个冷冰般的硬物撑住了她的腰。
她斜目看到一面素银面具,面具下的眼眸深邃,看不分明,那人坐姿如一棵雪松,手中持剑,剑柄正抵住她,防止她倒到桌上。
陈希青还未借力站稳,纳林的大掌就一把搂了过来,粗莽地将她往台中一推。
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喜帕翩然飘在空中,像一抹远去的红霞。
陈希青蓦然惊惧,双臂颤抖地撑地,抬起脸,正好对上台下萧翊目不转睛的视线。
墨夜空茫,雪染红花。
美人脂玉般的肌肤摔在硬木上,这一刻,她顾不得疼痛,顾不得慌张,顾不得身后敌人叫嚣。
她只望着萧逸的眼睛,沉痛不已,她仍是避免不了经受他眼神的责问。
他们以最惨烈不堪的姿态,走到了绝地。
萧翊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刚刚抽在他腹上的鞭子,现在抽在了他心里。
真的是她!怎会是她!
那已麻木的疼痛,瞬间侵袭他四肢百骸,绞杀着他的意志,口中只沉沉唤出一声:“子佩……”
陈希青清眸盛泪,死命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
纳林蹲下身,反剪着她的双手,拉起来,让她直直对着萧翊。
顾彦雄和赵婴齐看清台上的人,说不出话,皆不自觉地等待萧翊的反应。
纳林泛着油光的鼻梁凑到陈希青侧脸蹭了一下,陈希青撇过脸,却还是没能躲过第二下。
“翎王,你的好妹妹真香,我现在就吃了她,你好好看着。”
纳林粗暴地扒下陈希青的外袍。
铁链敲击木桩,发出一阵凌乱的铿锵声。
萧翊彻底被激怒,自被俘后就未再挣扎的他,现在如一头暴怒的雄狮,拼命挣拽身上锁链,脖颈青筋暴起,吼道:“纳林,你敢碰她!本王杀了你!”
亲手鞭笞萧翊五十下都未能得到的快感,纳林此时终于得到了。
他饶有兴致地笑着,松开陈希青的下巴,捏住她的下巴,把一张如花娇容扳过来,张口就要亲下去。
“滚开!”
陈希青使上全身力气将他推开,反手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用力太猛,自己也跟着踉跄了几步。
周围狄兵见她打了纳林,愤然上前来架住她胳膊,而纳林只是抹了把脸,把兵士遣走,笑得更狂肆,再次欺身到陈希青身前。
不远处的文琅骤然撑剑起身,如一道猝然降下的笔直雷电,刚要抽刀,身边的卜贺急忙按住他,嘴角挂笑地劝道:“哎呀……你又要作甚!王子他就喜欢烈一点的,你莫坏了他兴致,坐下坐下。”
文琅被生硬地按到座上,素银面具里的一双眸看着陈希青凌乱的红妆,如死潭注入了活水,溅起久未有过的粼光。
“有胆子,果然跟萧翊一样欠收拾,小王喜欢!”纳林说着,就要扯开陈希青的霞披。
此时,乎伊突然大叫:“她不是公主,她是翎王的姬妾!萧翊,萧翊!你在耍什么花样?!”
台下的萧翊不答,凤眸燃着怒意。
他算无遗策,终是没算到自己的女人会是最大变数,他现在只想杀光台上所有狄人,把陈希青带回去!
纳林生出一丝警觉,看看萧翊,又看看乎伊,“阿叔,此话怎讲?”
乎伊指着陈希青,说:“她是萧翊从京城带来的姬妾,叫若璃,她一路跟着使队到凉州,路上与萧翊同寝,我不会认错。”
所有人都沉默了,视线交织在陈希青慢慢镇定的脸庞上。
陈希青狠甩一下火红的衣袖,从来只显娇嗔柔情的杏眼,此时突然迸出从未有过的凌厉,对着纳林和乎伊,怒斥:“我才是怀安公主,你们这些蠢货,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让我在萧翊面前露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