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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倔脾气

由南向北。

这是第三棵树,比前两棵树都要高。

闻朝只一眼看出来的事实,单鹤也不是傻子,她知道这次不能凭着跳起来这样的小技巧就轻易折断这棵树的枝条,所以——她停在树前,双手环抱着树干,一跳,腾空半米,爬上了树。

树很高,和她小屋差不多的高度,她慢吞吞,像只蜗牛,用了十来分钟,终于站在树杈的中央。只可惜左望右望,找不到合适粗细的树枝。

在左手边,要再远些,才能从延伸出去的分叉上找到合适的树枝。她小心弯下腰来,俯身到分叉的树干上,伸出了手去折树枝。

胳膊用不上力,她拽着好不容易摸到的枝叶,轻轻地,往回拉,眼看叶子要断,枝条要离手,她不管了,整个人趴到分支上,用另一只手拉住了叶子后面的枝条。

枝条被折回来,她总算松了口气,面容放松下来。

只是因她折枝条,从树间落下来的荚果掉到闻朝的身上,闻朝微微仰着头,看着这个大胆到不管不顾,连命也不放在心上的人,不知怎么的,没由来地冷了脸色。

他拾起绿色的荚果,目光却仍停在前方。

她要干什么?

只见单鹤左手攥着刚折回来的树枝,眼眸认真盯着地面,似乎在计算,估量。

估量什么?答案显而易见,她要从上面跳下来。除了跳下来,还有别的方法可以下来吗?没有。

她总不能指望他这个废人在这四处无人的地方凭空弄来一把梯子,要是能弄来,她也就不会用那样笨拙、滑稽的姿势爬上树。

“砰!”

没多少准备,单鹤跳了下来。她带起的风溅起周围的落叶,明明没那么大威力,却波及到几米开外的他,他手里的荚果应声飘落。

单鹤像个没事人一样,缓也不缓,朝着闻朝走来。

看到地上多出来的荚果,她说:“这是洋槐,那是洋槐的果子,要是早些月份来,早个……三个月左右,你还能看见它开花,满树白白的,一串串,一簇簇,可香可好吃了。”

闻朝的神色冷漠,依旧不搭话。

单鹤已经习惯,她也没指望他能接话。

她走到旁边的空地,拾起刚刚放在路边的包,包里的罐头瓶装的温水,出门到现在,也有一个小时,水却还是温温的,透过包暖透单鹤的手心。

说来奇怪,还没下雨,天也没有要变的意思,怎么上个树下来,周遭的空气冷了不少。

单鹤背好包,抬头看了眼天边的太阳,还没到太阳下山的时候。她转头看了看洋槐,原来是那样高的地方,上去的时候不觉得害怕,下来的时候……只是脚有些麻。

高处不胜寒。她心里突然出现这句话,兴许是在树上吹了风,下来才会觉得冷。

她把槐花树枝像之前的树枝一样处理好,装进包里,推着闻朝向东边出发。

最后一个地方,是棵石榴树。

单鹤带着四条树枝和闻朝回了家。

小屋外,闻朝坐轮椅上,一言不发。

崇灵坐在藤椅上,不用单鹤明说,就在这看着闻朝。

单鹤回来进了屋,她把带回来的四根枝条一一用剪刀剪到七八厘米左右的长度,然后起身来到她的床尾,从毛线山堆里找出红色毛线,再回到桌子前。

她把剪出来的四根树枝,用毛线从中间捆在了一起,用力地,紧紧地,打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这样,不会松了吧?

她的余光扫到桌子上,与她手里同样做工,长度差不多,却已枯老皱皮的被绿色毛线栓捆的树枝,那个也有三四个月了,到现在也没散,这个……

她拇指按了按新做的这个,对自己的手艺放了心。

单鹤拿着这个来到屋外,她站到闻朝的面前,伸出手,“这个给你。”

闻朝没正眼看,只瞥了眼。

他又是这样。

单鹤靠近,将东西放到他的腿上,“以后随身带着,睡觉就放在枕头底下,不要弄丢了。”

看在她绕了村子一圈,还爬了树的份上,可要仔细着,别弄丢了。

“啪。”

闻朝竟把东西丢了出去。

单鹤看着滚到柴火堆旁的树枝,眼睫低了低,没说什么,走过去,捡起来,再回来。

她蹲下来,看着闻朝,右手食指和拇指间捏着树枝,认认真真告诉他,“收好了,不可以丢。”

闻朝回过脸来,轻轻抬了下眼皮,他看着单鹤把东西第二次交给他。

树枝再次从单鹤的眼前飞了出去。

单鹤不经皱了皱眉,怪脾气。

但她还是没说什么,又将树枝捡了回来。这次,她不容分说地拉来闻朝的手,让他的手心向上,郑重地把树枝放在他的掌心,然后再把他的手指蜷回去,让树枝被他攥在了手里。

被动地。

“再丢,就不乖。”她和闻朝说。

闻朝抬了眸,第一次看她,他冷笑了声,“做戏而已,没必要这么认真。”

单鹤不明白,什么叫做戏而已?

她疑惑的神情看在闻朝眼里,“带我出去,叫我亲眼看着你奔波,爬树,再从上面跳下来,是想装作不辞辛苦,为了我命都可以不要,来博取我的同情和可怜?”

他的声音很冷,冷到单鹤想起初春刚刚化冻的河水,手一碰到,冷就顷刻钻入骨髓。不,他不是河,他的冷不会流动,像要把人生生冻结在空气里。

他是湖,又深又冷的湖。

太深了,单鹤琢磨不懂他。

为什么不要树枝?为什么要生气?为什么要把她看作装可怜的人?

她不喜欢,不喜欢这样猜来猜去,要和人勾心斗角的时刻。

她紧紧拢起眉峰,“不要再丢了。”

她的声音沉下来,与闻朝四目相对。

她不要看穿什么,猜透什么,她只要闻朝记住,不要再丢了。再丢,她还会再捡。

再丢,再捡。

她不聪明,但她会一味地做同一件事,不羞不恼,不知疲倦,和一头牛一样,认准的事,谁都拉不回来。

他要是有性子,就接着使。他们就比,谁更倔。

闻朝被单鹤的手包裹着的手松动了,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流进他的心里。他的指尖慢慢地向着掌心靠拢,慢慢地陷入了皮肉里。

单鹤视这为妥协的信号,她松开了手,站起来,眼前却是一黑,她生生地靠着意志力,没让自己踉跄,没让自己在闻朝面露出一丝异样,转身进屋。

她可不想他再可怜她。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可她好累,累到进屋看见床,都觉得距离好远。她走不过去了,索性坐在桌子前,趴了下来。

外面,崇灵目睹一切,它仍面朝闻朝坐着,只是尾巴扫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力度越来越重,它那双金色的眼眸里不再像平日多是玩与闹,而是带了威慑的警告。

闻朝打开手,垂眸盯着整理好的树枝,即便是只猫,它的视线存在感也不容忽略。只是他不在意,寒冷了声音,低低说:“都是做戏。”

“人是,猫也是。”

崇祟应声落地,耷着眼皮睨了眼闻朝,昂着尾巴进了屋。

“喵。”它蹭单鹤的裤腿。

“崇灵,”单鹤闭着眼睛说:“我就睡一会会儿,天黑了记得叫我起来。”

崇祟跳上桌子,动作轻盈,没碰到桌子上的瓶瓶罐罐,“喵——守着你。”

单鹤眼皮动了动,掀开一只,瞧见黑色的虚影,又阖上,“是崇祟啊……”

“我只是累了。是累,不是……”

疼。

……

天慢慢黑了。

崇祟很乖,按时叫醒单鹤。

单鹤的位置从屋内换到屋外,闻朝进屋了,上床了,崇祟看管的人换了一个。

眼看着月升中天,平日里早该睡着的闻朝吃吃不入睡,崇祟走了出来,“喵——他不睡。”

单鹤迟缓地从藤椅上直起身体,她望着月亮,月光泛在她的眼睛里,她摸着身下的扶手,摸到藤椅磨损漏出来的竹片,折了下来。

“走。”

她站起来,带着崇祟进屋。

原本背身躺着的闻朝忽然转过身来,对上了单鹤望过来的目光。

她身上似乎比白日里多了些坚毅的气息。

单鹤的手背在身后,她用左手捏着的竹片,狠狠划过右手中指的指腹,手指破了,血珠冒出来,月光里起舞的尘埃由银光变血色。

“你该睡了。”她低声念。

闻朝盖在被子里的手先是收紧,然后缓缓地松开了。他睡着了。

屋顶

“喵——我在这。”

单鹤进入祟的世界前,崇祟这样说。

“哎!过来帮个忙!”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我——”阿姨捂着肚子,又不好说出口,“你帮我顶一会儿。”

说完人就从后面的门溜走了。

接手的阿姨拿起铁盆里的大勺,敲敲铁盆边,“要什么?”

单鹤看着眼前穿统一制服,戴白色帽子,透明口罩的阿姨,一时有些懵。

这是哪里?

“同学,还要什么?”阿姨往隔在中间的玻璃窗口靠近了些,嗓门也大了些。

单鹤总算回过神,她低头看看眼前的铁盆,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食物,这个,是白菜烧肉,这个是红红的……鱼?还有这个,是——

“我不要了。”

单鹤被声音吸引,她转头,看见旁边窗口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顾栗。而刚刚接手前一位阿姨工作,问了两遍要什么的阿姨——单鹤看向她疲惫的面容和藏不住的白发,是韩濯妈妈。

怎么这么巧?

不对,就该这么巧。

韩濯不在吗?

单鹤下意识环顾四周,寻找韩濯的身影。

找到了。

韩濯站在这条走道的对面,正看着他们这边。

打过饭菜的顾栗走出队伍,她没找空的位置,而是朝着收垃圾的餐车直直走了过去。

韩濯看见她了。

顾栗也看见韩濯了。

她单手端着餐盘,当着韩濯的面,把刚刚打来的饭菜,一股脑地倒进了垃圾车里。

“咣当”一声,餐盘也被丢了进去。

顾栗两只手嫌弃地拍了拍,而后她看着韩濯,开口了。

人声鼎沸,饭菜的香味混合着食堂特有的油烟味,糊住单鹤的耳朵。她没听见顾栗说了什么,她看见了韩濯听了之后颤抖的瞳孔和不断缩紧的拳头。

她看见了——单鹤的胳膊猝不及防被人撞了下,她往前跌了两步,再回头,只看见一道紫色的残影,鼻子似乎被刚刚的撞击打通,她嗅到了香橙的味道。

“同学!要吃什么?”窗口前的阿姨敲勺子了。

“同学,你还吃不吃?不吃可以让我吗?”

后面的同学提醒单鹤,单鹤头又开始晕了,别人说的话变成一个一个的字,在她的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她扶住头,要牢牢记住刚刚看见的,顾栗的嘴型。

她说,你妈碰过的东西,我,嫌,脏。

顾栗的嘴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