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出来了。
闻朝睡着了。
“他爸爸为什么不能过来?”
单鹤眼中聚焦,看着地上光滑的水泥,脑子率先反应过来,这是上次老师的声音。
“我没有联系上他。”
这道声音……单鹤悄悄地抬头,是一位头发斑白的女人。
女人低着头,赔罪似地解释:“我们家的情况,您是一直知道的。我和他爸已经离婚十多年了,平日里几乎不怎么联系,这次事出突然,我联系不上他。”
“什么叫联系不上?”老师怀疑地打量人:“你是没有他的电话?”
“有是有……”女人看了眼老师的脸色,“只是打过去,没有人接。”
“什么时候打的?”
“昨天。”
“他到现在也没有回?”
女人摇头。
“你就没有多打几个?”
女人的脸色为难,老师似乎想到什么,“你有他的电话,给我,我来打。”
女人拿出手机,翻出联系人界面,递给老师。
老师接过手机,放到桌子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机按联系人的号码拨打。
单鹤看了眼,联系人叫韩俊,最近的通话记录是昨天下午五点多,后面显示未接通,再近的,是十月……
十月……单鹤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日期,可像有什么阻拦,她的目光一旦移到记录上,就变得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可能是韩濯自己记不清了,所以韩濯展现不出来,她也就看不出来。
单鹤没放到心上,等着老师拨通电话。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播……”
老师听完完整的提示音,才挂断电话。
她不着急,手指在桌子上叩了两分钟,再次重拨了过去。
与上一次一模一样的提示音。
老师终于按不住脾气,忍不住嘲讽道:“你前夫可真是个大忙人。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比我们市有名律所的律师还要忙。”
说这话,她回头看了眼顾栗。
顾栗的嘴边的弧度微微上扬。
“对不起,老师。”女人道歉。
老师抬手制止,“先别急着道歉,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事你肯定清楚,你们家什么情况我也清楚,本来想着今天把你和你前夫——”意识到为人师表,她还是改口,“韩濯爸爸叫过来,事情就能水落石出,要是假的,也好还韩濯清白。现在他不能过来,你叫我相信谁的话?”
女人的手不安叠在身前,“我知道我的话可能没什么信服力,但事实就是韩濯说的那样,手表是他爸爸送给他的。我知道那块手表价值不菲,但……”
她直视起老师的眼睛:“我在学校工作,也知道学校到处都有监控,班里也有,如果老师不信,监控一查,不就能水落石出?”
老师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拍着桌子站起来:“有监控的事我比你清楚,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做,是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有其他老师下课回来,目光扫过,没说什么。
估计是再闹下去,老师也怕面子上不好看,“今天你先回去吧,我们尽快再约时间。”
女人再次低下了头,“给您添麻烦了。”
女人先走,老师把学生也打发回去上课。
顾栗走最前面,她脚下生风,意气风发的风。
怎么像打了胜仗一样?
单鹤落在最后,看不明白顾栗的神情。
“真不是偷的?”
“韩濯还有个有钱的爸爸,看不出来。”
办公室旁边露出两颗头,他们和单鹤一样,看着顾栗和韩濯离开的方向,小声讨论。
“说是顾栗爸爸送的还有可信度。”
矮的反驳:“你神经,顾栗爸爸为什么要送韩濯手表?他们什么关系。”
“说不准,你不知道吗?”
矮的一眼迷离,“什么?”
高的手挡着,凑到矮的耳边,“听说顾栗爸妈现在是表面夫妻,实际上他们早就离了,暗地里更是各玩各的,说不定……”
高个故意卖关子。
“说不定什么?”
单鹤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两人旁边,替矮个问了。
两人看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人,也不害怕,也不奇怪。高个干脆招手,“过来。”
三人围成一个小圈。
“说不定顾栗妈妈的第二春,就是韩濯的爸爸。”
“我天!”矮个惊呼。
“韩濯的爸爸不接电话也不出面,不恰巧说明了这种可能。一边是亲生儿子,一边是未来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就不能来啊!”高个两个巴掌拍一起。
“你这么一说,我还疑惑顾栗之前根本不屑看我们这种学生一眼的,怎么一出事就能锁定是韩濯,这样看来……”
“你又瞎推理什么!”高个拍上矮个的头,“这不摆明了是单鹤告发的!不然顾栗怎么能叫她当人证?”
“是哦……”矮个嘿嘿一笑,掩饰自己的不聪明。
可单鹤却严肃了表情,她听自己说,“我是后来被老师叫去问话,才说在韩濯那里看见了手表的。那个时候……韩濯已经在老师那里了。”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单鹤的脑子生疼。
“什么?!”两人惊讶。
高个似乎想起什么,第二巴掌落在矮个身上,“什么叫我们这种学生?我们哪种?”
“就……”矮个掰着手指细数,“差生,垃圾,老鼠屎——”
“滚!”高个厉声打断。
单鹤的意识因此断层。
眼前的画面像是坏掉的电视,“刺啦”“刺啦”,跳转不顺利的画面最终变成一片黑白的雪花。
“啊!”
刺耳的尖叫声划破雪花屏幕。
单鹤的身体先行,她狠狠地撞上了一堵墙。
痛感来袭,她抖着眼皮,缓缓睁开眼。
身前,是似乎从楼梯上滚下来,牵连她撞到墙的顾栗,刚刚的尖叫就是她发出的。
眼前……楼梯上,站着的是手还停在半空的韩濯。
他表情痛苦,可转瞬又扭曲成愤恨。有黑气从他的背后长出来。像被生吞活剥所有羽毛和血肉的,只余有一副白骨骨架的……翅膀。
不……不是翅膀,是利爪。利爪突然向前合拢,又重新扎入他的身体。
“你为什么要推我?”顾栗捂着半边脸,撑着上半身,望向韩濯。
一句话让韩濯身上的黑气瞬间回缩,他的眼神再次填满震惊,“不……是我。”
单鹤的心脏被慑住,她抬手正要抓紧胸口的衣服。
“喵。”是崇祟的叫声,她回来了。
心脏还是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捏着。她继续抬手,“嘶——”
背后肌肉被牵扯带来难以置信的疼痛,她不记得自己白天干了什么重活,或是从屋顶上摔了——她记起来了,她刚刚在那里,给顾栗当了垫背的。
以前从灵的世界里出来,从来不会带回伤痛。可祟,却会伤人。
“不乖。”单鹤气气地吐出一句。
“喵——哪里不乖?”崇祟奇怪。
“不是你,是祟不乖。”
疼还有余韵,她索性躺下来,仰头看着天。
碎片一样的记忆在脑子里挤来挤去,又因为碎片太少,怎么也拼不到一起。
不过再理不出头绪,她也知道,韩濯的爸爸——韩俊,似乎是个很关键的人物。
单鹤习惯地用手拍藤椅扶手,“嘶。”
又是一口凉气,她抖着手抬起来,手挡住月光,拦住她所有的目光。
指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停在一道凸起的疤痕上。
那是一道从右手手心蜿蜒到手掌根部的疤痕。
“喵——又疼了?”
单鹤盯着伤疤失神许久,缓缓开口:“不疼。”
然后她两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一口气爬下楼梯。
一切摔倒带来的疼痛仿佛因为一句“不疼”就此消失。
她来到屋内,闻朝仍在睡梦中,只是这睡梦,不太安稳。
他的额头冒出许多汗珠,眉头那里似乎一刻也没有正真地放松下来过。
单鹤伸出手,在闻朝的手边比了比,记下了什么之后,她解开闻朝手上的红线,放下蚊帐,将一切复原到闻朝睡着之前的模样。
……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
单鹤背上毛线包,包里装着水果罐头,只不过里面不是水果,是温水。她来到闻朝身前,“今日出门。”
不给闻朝商量的机会,她推着闻朝出门了。
单鹤迎着日落的方向走,不久就到了红帽奶奶家的门前。
短短三天,树上的枣子已经寥寥无几,大多都落在了地上。旁边的石榴倒是长得越来越红火,看着比他们前两天摘的还要可口。
不过单鹤此行的目的,不是石榴,也不是枣子,而是那棵结了指甲大小果子的柿子树。
她走到柿子树前,饶了一圈,停在柿子向阳的一面。柿子树不高,她抬手便折了一段树枝下来。树枝约有半个手臂长,不到一指粗,前端挂着四五个没长成的青涩果子。
她摘了果子,摘了叶子,只留了光秃秃的树枝,拿在手里,推着闻朝走了。
闻朝不在乎她在做什么,只望着之前来鸟儿逃走选的那棵树,眼中似乎在期冀着什么。
他来了,又走了,都任着单鹤摆布。
单鹤没有走回去的路,他发现了,这是一条他没有来过的路,通向着村子的南边。
不知是单鹤有意避开人多的地方,还是这个村子本来就没什么人,这一路,只能看见田,和没有人居住的荒废房子,偶尔田头能看见一两顶冒头的草帽,朝他们瞧了眼,就淹没在田稻里。
他们来到一处靠近河的地方。
河边有一棵看着有些年头的树,树干很粗,枝叶茂盛,闻朝不认识这是什么树,树不结果子。
单鹤和之前一样,绕着树转了两圈,找了一处树枝看起来最低的地方。
她伸手够了够,够不着。她又踮起脚,看起来还是差一点。她停下来,嘀咕了声:“这么高。”
她不再盯着树,环顾周围,然后往后退了几米。
闻朝看着正对面的人摆出起跑的姿势,他默默地把轮椅往后挪了挪。
“三,二,一!”单鹤自己给自己倒数,助跑,起跳,伸手,抓住看中的树枝,然后落地。
树枝被她牢牢抓在手里,她一只手高高伸着,一时不知道是她抓着树枝,还是树枝吊着她。
单鹤看了眼闻朝,闻朝把目光从她的肚子上移开。
单鹤察觉到什么,两只手一起把树枝拉下来,耸起来的毛衣回到原本的位置,重新遮住她刚刚见了风的肚脐眼。
她眼中估量着树枝的长度,折下一段,松开了手。
弹飞的树枝掉落几片叶子,落到闻朝的视野里。
叶子小而精巧,边缘是锯齿状。
单鹤摘走树枝上的叶子,留了一片在手里。
“这是榆树叶。”她朝闻朝伸出手。
闻朝看了看,别开眼。
“你不要摸摸?”说着她的手指摩挲过叶片,背面软软的,正面却是刺刺的。
闻朝不说话。
单鹤丢了叶子,拿着折来的两根树枝,推着闻朝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