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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剥石榴

“孺子不可教!”老师转脸,“单鹤,把你看到的说出来。”

单鹤这边诧异叫韩濯的长了一张年少闻朝的脸,那边老师一叫她的名字,她的身体如同事先被安排好的程序,立刻按照计划行动,她说:“我看到韩濯的书包里有一块和赵栗一模一样的手表,就是赵栗说的,丢的那块手表。”

她按捺下身体不受控的慌张,屏息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老师:“你说怎么能这么巧,顾栗的刚丢,你的就出现了,你把我和同学们都当傻子是吗?”

韩濯的余光似乎往单鹤瞥了瞥,他为自己解释:“我有我爸的电话,老师你要是不信,可以给他打电话,他会告诉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不用了。”老师俨然不信他的说法,认定韩濯口中的父亲不过是胡乱编出来的,“你现在把他叫到学校来,当面和我说。”

她而后又补充道:“把你妈也叫过来,需要我亲自去食堂跑一趟吗?”

韩濯低下头,底气渐渐不足,“我去找。”

上课铃打响,老师:“都回去上课。”

这节不是这个老师的课,她转身走了。

顾栗一直在场,她的目光不屑地扫过韩濯的头顶,转身进教室。

单鹤正要走,韩濯突然开口:“你也认为是我拿了顾栗的手表吗?”

单鹤等了等,口中并没有被迫地想要说出来的话,原来这是在问她本人。她不知道前因后果,不会无缘无故相信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冤枉人。

她决定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教学楼突起狂风,翻涌的风浪猛地拍到单鹤身上,眨眼间,她就回到了屋顶。

夜色苍茫,四处是虫鸣,不远处,还能看见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孤独的飞行。

“喵”——怎么回来了?

崇祟坐在一旁被绿色毛线裹缠的老式电视机上,问。

单鹤眨眨眼,“不知道。”

以前都是进入由灵构建的过往,在那里,她只由一条记忆线指引前行,根本不会有实体,更别说和过往里的人产生互动。今天进入祟搭建的世界里,她竟然有了身份,还能和人交谈。

虽然这些交谈并不完全由她自身掌控。

她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可能……他心情不好。”单鹤想到离开前,韩濯望过来的最后一眼,他的眼中明晃晃的笑意,顷刻又转变成难以言说的恨意。

祟是这样喜怒无常。

不过,韩濯和闻朝是什么关系,初见韩濯的脸,她以为是闻朝曾经叫韩濯,现在夜风一吹,她的脑门发凉,理出了一丝头绪,却又捉不住。

“喵——还继续吗?”崇祟问。

单鹤摇摇头,“有点乱。”

下午吃得少了,补不上来上午去祟消耗的气血,此刻头有些发晕。

她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早些睡吧。”

单鹤收起红线,放下蚊帐。

崇灵乖乖卧在她的床头,早已经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

闻朝起来,已经过了正午。

兴许是昨天上午那只黑猫的折腾,他累到夜里一次没有被梦惊醒。

眼下,他看着那只黑猫,正坐在它主人的腿上,朝他看了一眼。

而它的主人,卧在藤椅里,脸上盖着一把蒲扇,闻朝仔细看了看,那只昨日没怎么看见的白猫也趴在藤椅的底下,似乎和主人一样睡着了。

他推着轮椅出来。

崇灵伸出爪子轻轻地扒着蒲扇,“喵。”

蒲扇不禁拨弄,从单鹤的脸上掉下来。

阳光直直打过来,单鹤的眼睛皱了皱,脸向着门口的方向侧过来。

她睁开一只眼,看见闻朝,“醒了。”

嗓音带着午睡后的哑闷,像是在告诉崇灵,她醒了,又好像是在告诉自己,闻朝醒了。

她左手撑住扶手,收回目光,像窝在哪里骨头就被如何固定的老人一般,在身下藤椅发出的咔咔声响里站起来。

单鹤进了灶屋。

闻朝抬头,烟囱的炊烟似乎没有断过。

单鹤再出来,两只手上各端着一个碗,左手的那个比较小的碗装了米饭,右手比较大的那个,她递到闻朝面前。

“吃。”

闻朝看过去,白色的山药,绿色的莴苣,一道根本无从谈起色香味的菜。只是,温热的气息从碗里飘出来,飘进他的鼻子里,他难得,有了想吃的意思。

他伸手,去接小碗。

单鹤愣了下,把小碗给他。

“桌子。”闻朝提出要求。

单鹤往屋里了看,唯一的饭桌上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清理出来……

她立刻放弃这个想法,转头从柴火堆里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木板,擦擦,吹吹,放到了闻朝腿上,再把大碗放了上去。

闻朝沉默了,他垂着目光看着临时搭建的桌子,再看看比家里精心安排的营养餐逊色不知道多少倍——不,甚至都不配与营养餐比较的菜。

他问:“你问我母亲要了多少钱?”

单鹤顿住,“没有。”

她没想起来要钱,她能要钱吗?单鹤思考起来。

“那你要了什么?”

她要了什么?单鹤突然用看笨蛋的眼神看向闻朝,“不是要了你?”

“咳!”刚进口的山药就这样呛到闻朝的喉咙里。

单鹤赶忙进屋,从桌子上拿了杯子倒水。她的视线瞥过杯子中间,那里有几根几厘米长的树枝被绿色的毛线捆在一起。

要是把闻朝治好了——她端着水来到闻朝眼前,“要是把你治好了,我应该能要什么有什么吧。”

闻朝接水的手愣住,果然,还是个骗子,一个穷到饭也吃不起,却有着比以往所有骗子都要贪的心的,骗子。

他喝过水,再无胃口下咽。

单鹤:“不吃了?”

闻朝放下碗筷。

单鹤收走了碗筷和木板,她挂念着不能让闻朝睡觉的事,从屋里取来昨天摘的石榴,到灶屋里切去石榴的顶部,再沿着石榴表面凸起的棱角轻轻划了几道。

然后她拿着一个盘子和没有完全切开的石榴过来,“给。”

闻朝冷冷地抬眼,只看石榴。

“把石榴剥到盘子里。”

闻朝别开眼,与昨天如出一辙的反应。

单鹤二话不说,叫崇灵,“崇灵!”

崇灵从灶屋里,怀着饱饱的肚子慢悠悠过来,“喵。”

单鹤徒手把石榴掰成两瓣,“给你玩。”

崇灵配合地伸出爪子,这次不同,它亮出了尖利的爪子,看似不经心地划过石榴的果肉,果肉的汁水瞬间迸发出来,溅了四处。

有滴溅到闻朝的手上,像有股甜腻在了他的皮肤,让他无端地犯恶心。

单鹤叮嘱崇灵:“石榴汁不好洗,不要弄到身上了。”

闻朝听到心里,在崇灵动手之前,应:“我剥。”

单鹤立刻将石榴和盘子都塞到闻朝手里,“你答应的,都剥完。”

生怕闻朝反悔,单鹤起身就走,忽然记起了什么,“崇灵,看着他,不许睡。”

“喵!”

崇灵转过来,舔着爪子,尽职尽责地当起监工。

单鹤洗过碗筷,也来到屋外空地,剥第二颗石榴。

“你改过名字吗?”单鹤没头没尾问了句。

闻朝手指剥下几颗石榴,竟应声,“没有。”

“你——”偷不太妥当,单鹤换了用词,“拿过别人的东西吗?”

“你什么意思?”闻朝嗓音凉凉的。

单鹤听得出来,他没有生气,“就像我昨天那样,拿了红帽奶奶家的枣子,只不过,没有提前和她说。”

闻朝停下来,“你管偷叫拿?”

“不叫偷。”单鹤抬头,“我会给红帽奶奶烧纸钱的。”

闻朝被烧纸钱噎住,他不关心杳村的家长里短,只回答她的上个问题,“我不会偷别人的东西。不会,也不需要。”

“我也不会偷别人的东西。”单鹤低头自顾自地说起来:“红帽奶奶是去年走的,她的老伴早两年去世,她有个儿子在外地,已经很多年不回来了。红帽奶奶在的时候,她儿子一年也就回来一次,有时候过年也不回来。”

“她家门前有三棵果树,你昨天看见了吗?”

闻朝不出声。

单鹤接着说,“一颗枣树,寓意早生贵子;一颗柿树,寓意事事如意;还有一棵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可惜,她给儿子的祝福,到头来还是村里人吃的多。”

“喵。”崇祟忽然从屋顶冒出头来出声提醒。

单鹤的神情蓦然僵住。

她不该说这么多的,尤其是和一个外来人,不管他是谁,更不管他身上的祟是来自于谁……昨夜没有捉住的头绪再次浮现于脑海。

她记起来了。

灵和祟通常不会离开产生他们的事物存在,所以灵和祟展现的记忆基本都和产生他们的事物相关。只是她忘了,闻朝身上的祟不是闻朝的记忆生出的,而是来自杳村。

所以韩濯不是闻朝。

他只是一个不敢面对自己,借用了闻朝的脸讲自己故事的祟。他用闻朝的脸,就像消耗闻朝的生命来维持延续自己的存在一样理所当然,恬不知耻。

没有单鹤声音的空气安静下来,她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愈发的落寞。

太阳西沉,云像成堆的泡沫,压得底下的人喘不过来气。

“喵——该收枣子了。”崇祟叫单鹤。

单鹤呼吸重了一拍,她抓起一把剥好的石榴塞进嘴里,香甜的味道瞬间充斥整个口腔,也赶走因为陷入过往而停滞在脑门中的涩。

“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