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濯!”
单鹤猛地转头,车子从眼前飞驰而过。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手里拎着什么横穿过车流,跑到韩濯的面前。
他笑着说:“等很久了吧?”
韩濯摇摇头,收起委屈回:“没多长时间。”
“出了点状况,别不高兴了。”他抬起手里的东西,“你看,这是什么?”
“蛋糕。”韩濯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嘴角似乎弯了弯。
“这可不是普通的蛋糕,这是我亲手——”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什么,改口道:“这是我亲手带来的蛋糕,给你过生日用的。明天不就是你的生日了吗?我明天有事,可能要出差,今天就提前陪你过。”
韩濯眼里充满了笑意,嘴上却说:“只有蛋糕,没有礼物?”
男人轻拍了拍韩濯的头发,“怎么可能没有礼物!这不是叫你过来了。今天,这里——”他双手打开,划过眼前高立的大楼,“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都给你买。”
“说大话。”
韩濯话音刚落,有手机铃声响起。
男人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接通,“喂?”
“韩叔叔。”
“栗栗啊,有事吗?”
韩濯的笑意转眼消失,他僵立在原地,面前的红灯转绿,不知是谁走神车堵在最前面迟迟不走,后面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催促。
“你别急,慢慢说。”
通话的时间越来越长,男人的神情也变得着急,似乎完全忘记自己今天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忘记他身边还有一个他叫出来的,等了他很久,仍在等着他的儿子。
“你不要着急,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男人转头和韩濯说:“儿子,我这边有个急事,不能陪你过生日了。这个你拿着。”
他把蛋糕交到韩濯的手上,“你放心,礼物的事我不会忘的。明天——等我回来,我一定给你补上,我真要走了。”
他说着人已经迈出去,“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儿子。”
迟迟启动的车子终于看见绿灯,差点撞上急着离开的男人,男人扶着车前盖,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消失在车子之间。
单鹤看着霓虹飞快流逝,她却站在原地不能离开。
良久,久到天空的蓝变灰变暗。
韩濯动了。他拎着蛋糕朝她走过来。
“明天,”单鹤听他开口,“陪我过生日吧。”
明天?在他一手掌控地点和时间的世界里,分今天和明天……
他忽然抬起了头,温柔地笑:“我妈明天会做很多的菜,她是从学校食堂出来的,在里面学了不少手艺,明天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单鹤眨眨眼,有些愣神。他的笑看在眼里,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堵闷。
“明天?”她不确定地问。
“明天。”韩濯点头,“不见不散。”
现代化的高楼消失在韩濯一反常态的笑中,单鹤回到了屋顶,她眼前残留着韩濯穿着校服的画面,恍惚捕捉到什么。
景市十中,韩濯校服口袋上方的字样。
“喵——今天很顺利。”崇祟从电视机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似乎终于放下心里的重担。
单鹤不知道怎么回答,是看起来顺利,但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唉。”她叹口气。
“喵——怎么了?”
她抬头,“明天我要把家里最后的那块排骨炖了。”
崇祟挑起一边眼皮,好端端地怎么说到吃上了?
单鹤回过头,看着崇祟:“明天祟请我吃饭。”
“喵——见鬼了。”
单鹤脸颊鼓起来,“是啊,就是手艺再好,做的东西,在那里,我一个人,也吃不到。”
它是这个意思吗?而且,它的主人一脸可惜的表情,到底在可惜什么!
“喵——小命要紧啊!”
单鹤打了个瞌睡,也不知有没有把崇祟的提醒放在心上,“我睡了。”
“喵——这里?风大!下去!不要睡!”
黑色赋予崇祟的高冷形象在它连续的、焦急的、又顾及到屋里的人的小声叫唤里,缓缓破碎了。
单鹤却靠着椅子转过了身,背对着崇祟,“知道了,我会在他醒来之前回去的。”
就是,不想见他,现在。
……
太阳升起,炊烟落下。
单鹤从屋顶上的椅子移到了下方的椅子里。
闻朝醒了,他坐在床上,手里是闻颂清留给他的手机,他开机,打开短信界面。
[来接我吧。]
[又是个骗子。]
[我的情况越来越……]
他打字的手停住,忽然打不出“糟糕”两个字。他说不清,他也吃东西,也能睡着,甚至最近的睡梦里,那些奇怪的画面也变得越来越少,可他的身体,他感觉不到好转。
也……说不上越来越糟糕。
他低垂眼眸,目光落在枕边,单鹤硬塞给他的东西安静躺在那里,就像以前,闻颂清从道士那里收来的桃木雕刻的玫红色木剑一样。
它们从来不管用,更别说这个敷衍到只用毛线缠在一起的四根树枝。
闻朝删掉对话框里的最后一句话。
[昨天我失控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起床来到屋外。
眼前的景象和前几天一样,单鹤窝在那老旧的藤椅里睡觉,而那只总是能在白日里看见的白猫,眼下却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有总不见踪影的那只黑猫,与主人一般,窝在藤椅底下。
见他出来,它也从底下钻出来,尽管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它还是朝着他坐下,满眼的不屑。
他照常,推着轮椅,无视黑猫,停在藤椅旁。
昨天他失控了。
闻颂清会明白他的意思。
他告诉过她,在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摔了一个碗,烫伤了照顾他的人后,他说,他的心里好像有一簇捉摸不到的火苗,黑色火苗,他明明没那么生气,却又控制不住火苗变大,像是有什么催着、养着那簇火苗。
然后,越烧越旺,不仅是外人,就连他自己,都仿佛要被火烧尽。
闻颂清说,这不是他的本意,他的身体里有不好的东西,所以他才会变成那样。
可日子久了,谁又能说,那些坏脾气不是他本人。或许,他本性如此。
他看向单鹤的脸,昨日的画面重现在脑海,他试着推开轮椅,换个方向。
轮椅撞到单鹤的腿,她吃痛,皱起脸睁开了眼,眼前的人还没完全转开脸,对上她的目光,脸色比翻书还快地下拉。
单鹤抬起腿捂着,揉揉,“你撞到我了。”
闻朝不说话。
单鹤轻微歪着头,“你要和我说对不起。”
这是他的错,明晃晃的错,他应该说对不起。如果他不说——
“对不起。”
还以为要坚持好几回合才能等到的对不起,就这么简单的听到了,单鹤怔了下,而后说:“没关系。”
这人真是怪脾气,说对不起都是冰冰的。
单鹤站起来,进灶屋给闻朝拿来吃的。
今日如昨夜说的,她把家里最后的排骨拿出来炖了,红枣山药排骨汤,和红豆米饭。
闻朝腿上搭着小木板,看着今日的饭菜,有前几天的对比,今日竟莫名用丰盛在心里形容这餐。色,香,味,都有。
她是知道了他要走,特别招待的?不会,他刚刚发消息的时候,她还在外面睡着。
说到底,她也知道自己是个没真本事的骗子,终归是治不好他的,但还记得要从闻颂清那里拿钱,才给他这个人质吃些好东西的吧。
闻朝摇摇头,他竟用了好东西这样的词。
单鹤不知道他吃个饭有这么多心思,但她做这饭也确实有自己的心思。
以前有人说过,她的脑子和下地干活的庄稼人一样,不吃点东西干不动活。
所以,她今天要吃好,脑子才能动得快一些。不然,她吃不好,进到祟里,被祟安排的食物迷惑了,找不到关窍可怎么办?
闻朝吃了两口,看着站在面前还不离开的人。他放下勺子,抬头。
单鹤想完自己的事,低头,“快吃快吃。”然后转头走了。
她要看看今天还有什么活安排给闻朝,吃这么好,要多消耗,累到他睡着,安安稳稳地睡着。
家里没什么精细活了,要不,叫他砍柴?单鹤看看他的腿,不行。体力活肯定都不行,那只能是用脑子的活……她的目光瞥到桌子上垒起来的书。
这个可以!
等闻朝吃完,单鹤和他坐在桌子前。
闻朝等着今天的幺蛾子。
单鹤拿起基本已经落灰的书,抖抖,“给,你认字吗?”
闻朝看着她望过来的眼神,天真,愚蠢。
行,单鹤从他鄙夷的眼神里得到答案了,“那你读给崇灵听。”
就是要走了,他也没兴趣应付这样幼稚,无理的要求,不过他接过书。
山海经,书中夹着东西,恰好翻到这一页。是一张撕下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
单鹤看见了,她拿走纸条夹到山海经的最后。
她不解释,他也不问。
他们是这样的关系。
闻朝低头看书,这一页写“白民之国在龙鱼北,白身被发。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这一页,书页边泛黄。
说明书的主人经常翻看这一页。
他不读,单鹤不强求,她留闻朝一个人在屋里看书,自己来到屋外。
起风了。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混着水汽的味道。
“崇祟,今夜好像要下雨了。”她轻声喃喃。
崇祟在屋顶上,望着天边的月亮,似乎有乌云在逼近。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它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