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在护目镜的成像中透明化,姜恕压低身形,四个瘦长的身影从高耸的树枝间荡过来,脸上戴着粗陋的木质面具,垂眉慈笑。
像是早就看到了你。
可他们没有,那些藤蔓还在不停把他们往前送,没一会儿便掠过烛龙小队上方。
留下一阵微腥的风。
今起瞳孔缩了一下。
“这他妈是野猴吧?!”黑隼压低声音骂,显然是被吓到了。
“野猴不会戴面具。”向阳从来以见识服人。
黑隼听得直扶额,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天真呢?
邬青没吭声,狙击瞄准镜跟着那四个身影缓缓移动。片刻后,他斟酌着开口:“你们不觉得很像……提线木偶吗?”
“对!”黑隼盯着那些晃动远去的长条人影,脊背蹿上一股寒意,“要不是热成像显示他们是活的,那不就是木偶吗?”
姜恕这次没制止耳麦里的叽里呱啦,他们已经是成熟的特战队员,都知道度。
他低头看今起,油彩的缘故,面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只知道那颗聪明脑袋正对着掌上电脑高速运转。
频道里简短的臭骂后,邬青作结:“管他是什么!他们能荡,我们应该也能借个道吧?”
“当然!”今起嘴角微翘。
话音未落,众人护目镜上同时浮现出几条弯弯绕绕的通道从脚下延伸出去。
这是他刚根据那四个沙奇人的空中轨迹逆向计算出来的,可避开所有陷阱。
“牛啊起儿!”黑隼豪横一声,“你这眼镜比开天眼还管用。”
一顿叽里呱啦的赞美。
今起臭屁了一句,继续盯着屏幕修正数据。
突然,姜恕叩了两下耳麦,所有人静默。
那四个沙奇人以同样诡异轻盈的姿态沿着原路荡了回来,每个人手上多了一堆金属铁皮,很快就消失在浓雾尽头。
姜恕眼神一凛:“跟。”
他们按照护目镜上标定的路线疾速移动,但沙奇人的防范心很强,光是穿越危机四伏的雾林就花了半个多小时。等他们再次趴伏,天已经暗了,加之林木繁茂,到处黑魆魆的。
不过还能看到部落的基本样貌,木质的矮屋像土堆一样一丛又一丛,屋内没有任何火光。
没人?
今起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姜恕在耳麦中敲不知道藏在哪的狱牙,“什么情况?”
狱牙言简意赅道:“八百米外的凹陷土坑里,他们正围坐篝火弄木偶。”
姜恕抬起望远镜看过去,透过层层枝杈,能看见那处凹陷,坑口呈不规则的马蹄形,三面缓坡一面陡,篝火在坑底跳动,把部落居民投在土壁上,膝盖上摊着的就是刚抱回的金属铁。
姜恕的镜头扫过每一张脸:“归零者呢?”
狱牙:“暂时没发现。”
情报上并没有归零者的样貌,但有一点很明确:归零者刚进入沙奇部落。
也就是说,所有人里,动作最生疏、眼神最不自然的就是目标。
“队长,有岗哨。”同样不知道窝在哪个位置的邬青突然说道。
有岗哨,说明这里很重要。
姜恕抬手示意了几下,开始潜入部落。
森林里的夜色浓重得厉害,矮屋大都隐在宽阔的叶片下,偶尔有夜行动物的窸窣声在耳边响起,或是黑影从夜空中扑下带起树叶轻微的颤动。
护目镜的夜视模式将世界染成一片幽绿,在靠近一间矮屋之前,今起发现了宽大叶片下的两具尸体。他们的颈骨以诡异的角度折向一旁,现场没有血迹,只有夜视镜中正在迅速流失的体温残影。
这是外围的暗哨,黑隼清除的。
虽然黑隼平时咋咋呼呼,不管做什么,姜恕都喜欢把他捆绑给狱牙。但真到了战场,他杀人是没有声音的,移动是没有影子的。
今起和姜恕检查完西侧几个空落落的矮屋后,发现西北侧的竹楼有微光漏出来。从热成像来看,门口那人正抱枪靠在墙边熟睡,而屋里几个房间还分散着三个人。
没有参与沙奇人的木偶制作,反倒待在有持枪守卫的竹楼里,难道是归零者?
姜恕在阔叶后,回身对今起做了个简单的手势,随即如蓄满力的猎豹跃出去,贴近竹楼,几下攀爬,悄无声息落在守夜人旁。
一秒的时间,涂了消光层的军刀已经将其放倒,连痛呼都被堵了回去。
姜恕在喉麦上轻轻一叩。
今起给手中的枪拧上消声器,几步绕到竹楼后上爬,从窗户滑了进去,抬手就是一枪。
眼前的身影软倒下来,今起伸手接住,顺势卸力将其轻放到地面。
身体还没回正,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冰冷的银光!锐利到极致的刀风直扑他的颈侧动脉。
没有时间惊愕,今起右腿为轴,左脚猛蹬地面,身体向左侧急旋,那抹银光贴着他喉结前半寸划过。
今起随即旋身借助手枪格挡,对方刀势突变,刀尖向下一探一挑。今起只觉右手虎口剧震,掌中的枪竟被对方的刀花直接挑飞到角落。
好在军刀已经拔出,今起不退反进,自下而上反撩,右脚猛地踏前一步,用肩肘撞向对方中门。
男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悍勇,被撞得微微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今起的右手已经探向大腿外侧快拔枪套,拿出备用的紧凑型手枪。
拔枪,上膛,抵近。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极近的距离爆发,子弹从下颚贯入,掀开了对方的天灵盖。
男人的身体僵在原地,眼里的凶光迅速涣散,随即手中长刀落地。
今起微喘着气,收枪走向角落,蹲身捡起被挑飞的手|枪。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枪身,整个人便闪电般回身,标准的双手持枪动作,准星与觇孔连成一线,枪口死死锁定窗边的黑影。
“是我。”姜恕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今起绷紧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垂眼将枪插回枪套,动作有些快,带着明显的滞涩。
姜恕走过去,目光落在今起自然垂落的右手上,虎口有一道新鲜的撕裂伤正渗着血,是刚才格挡时被刀柄反震撕裂的。
“手伤了。”姜恕的话语平静。
今起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手,疼痛感突然清晰了起来。
他忘了姜恕总会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他,从进入坎沙亚到现在,脑子里塞了很多东西,还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可其实呢,明显而笨拙。
姜恕单膝蹲下,从随身急救包抽出止血凝胶和绷带,拉过他的手开始处理伤口。
他没有抬头,只是问:“要简单说一下吗?”
今起沉默了几秒,看着姜恕冷硬的侧脸:“六年前,高考结束那天,我被人挟持出境,目的地就是坎沙亚。绑匪的任务是把我带到境外灭口,但他中途误入部落交战区,为了活命,他曝光了我的国籍和身份,把我卖了。”
说话间,今起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抚上姜恕涂满油彩的脸颊,带着疼惜的力道。
姜恕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说:“天穹计划。”
今起缓缓摩挲姜恕的脸:“是。”
天穹计划,一项始于十年前的国家最高机密战略性科技攻关项目。其核心集中于量子信息、人工智能等关乎未来国力的前沿领域,旨在为国家构筑战略层面的科技优势。
八年前,今起因非凡天赋被秘密选定为天穹计划的储备人才,纳入国家重点保护与培养序列。
然而,由于项目内部一名核心人员未能抵挡境外间谍组织的渗透与诱惑,储备人才名单遭到泄露。自此,今起等人陷入了境外势力无休止的追踪与暗杀之中。
今起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颠来倒去,最后落到了沙奇人手里,不过外公及时发现并上报,我很快就被救了回来。”
姜恕没有抬头,只是握住今起抚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拇指按在他虎口的伤处边缘,力道很轻,可握着的那只手却越来越紧。
紧得像要把他没参与的今起的煎熬年月都攥回手心里。
今起忽然后悔剖白,他想过这件事姜恕会深究,自己也准备好了有一天会亲口告诉他,在合适的场合用恰当的方式平静地讲完,像一个已经愈合的伤口终于可以坦然给人看。
不该是现在,可是……
今起看着低头的姜恕,看不清脸,只有一截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只紧握着自己的手。
可是,就该是现在,姜恕想知道。
他现在就想知道。
今起想过姜恕的千百种反应,愤怒的,沉默的,追问每一个细节的,甚至红了眼眶的……他都预演过,也都准备好了应对。
可当他抬眼,昔日幽邃眼眸中的星芒破碎,今起忽然慌了,他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不应该说出来的,不应该让他发现任何!
他怕这样,很怕这样!
怕完整的姜恕在遇见他之后出现裂痕。
他能容忍残缺的生命,因为没人生而完美,可当残缺落到姜恕身上,他发现自己无法接受。
从什么时候开始,姜恕总是长久地看着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姜恕每次任务回来都要把他脱光了紧紧搂在怀里才安心?
从什么时候开始,姜恕眼里满是柔情和心疼?
……
今起惶惶看着那碎光一点一点增多,他想伸手去接,想把那些碎掉的东西拼回去。
可他动也不得,因为姜恕握着他的手,握得那么紧。
“……你别这样。”今起把脸别过去,声音闷在喉咙里,“我没事,真的没事……”
姜恕没有回答,拇指按在他的下颌抵回来,然后吻上去。不同于平日的烈火燃干柴,姜恕的吻很轻很软,一下一下蹭今起的唇,像在数他的呼吸。
今起启齿,那舌便探了进去,缠得密而深,温柔地缱绻着……
呼吸全乱了,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在撞。
姜恕摩挲着今起的颧骨,抵着他的唇,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让他们再来找你。”
心脏疼软了,然后热乎乎的,今起发现自己什么都能给,只要姜恕想要,他什么都能给!
他一下一下舔着姜恕的嘴角:“好。”
四目相对间,空气里还涌动着未竟的话。
但邬青急促的声音切入耳机:“队长,起儿,离开那儿!沙奇人突然散场了,不知道是不是发现我们已经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