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空气湿热黏腻,厚重的腐殖质气味与某种甜腻的花香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人肺叶上。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被藤蔓切割成破碎的惨绿,在地面晃动着诡谲的影。
今起正伏在一处半人高的蕨类植物后,透过护目镜观察前方。突然,一道斑斓的细长影子毫无征兆地从他眼前不到十公分的枝叶间滑过——
那是一条蛇。
头颅呈三角,鳞片在幽暗光线下泛着阴冷的油彩光泽。它移动得极慢,吐出的猩红信子几乎要扫到他的护目镜,冰冷的竖瞳在掠过他的眼球时似乎微微停了一瞬。
今起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他大概能理解邬青曾跟他笑说狙击手见到蛇就跟见到朋友一样亲切了。可他实在不觉得亲切,谁知道这玩意有没有毒,就算没有,光咬他一口也够呛的吧?
突然,一道冷光贴着他的耳廓掠过,眼前的蛇就被一柄战术直刀贯穿,死死钉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今起扭头,姜恕不知什么时候已趴到了他身侧,手还保持着掷出后的微屈姿势,脸上涂着和他一样的丛林油彩,幽邃的一双眼也装满了惨绿。
这里是坎沙亚,东南亚最荒蛮的三不管地带,各方武装势力犬牙交错,是犯罪者和冒险者的天堂。
七天前,齐庆钢接到密令,在和几位中队长进行会议后,最终由姜恕率由九人组成的烛龙精锐小队执行本次行动,包括今起和邬青在内的四个新成员也参与其中。当姜恕告诉他们是境外任务时,队员们胸腔那灼热蓬勃的东西都涌动了起来。
境外,意味着未知的规则、断绝的后援与极高的风险。可训练了这么久,熬过了无数严苛的选拔与极限测试,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紧接着,姜恕对任务进行简单介绍:自某节目发生火灾后,情报人员已经顺藤摸瓜查出脏弹入境和死士入境的发动者为冥府组织头目,样貌性别不明,对外代号为“归零者”,目前就藏在坎沙亚的沙奇部落里,上面要求烛龙将其逮捕回国受审。
至于冥府组织,是目前国际公认的头号非国家形态敌对势力之一,擅长通过操控文娱产业扭曲青少年价值观,并利用安排在国内的代理人进行非法资本运作以支撑全球行动,同时对关键目标实施清除。
当今起听到已经明确的代理人有池茂青、孟听澜和马越川时,扎在心底的那根刺终于被拔除。
因为行动在境外,通过上层间的交涉,烛龙获得坎沙亚政府的默许,最终以联合打击跨境犯罪集团的名义进入坎沙亚。
姜恕补充道,烛龙小队六年前曾进入过坎沙亚执行过营救行动,但那次行动受国际法承认,有明确证据表明我国公民被当地武装非法劫持,行动具有合法性与透明度。
而这次任务为秘密行动,为防“归零者”及其所属势力警觉逃逸或销毁证据,行动没有公开授权,也就无法获得行动区域的司法豁免。
这意味着烛龙一旦进入沙奇部落,就必须依靠自身完成渗透、控制与撤离,最后将“归零者”悄无声息带回预设交接点。
此外经分析,上次烛龙小队抵达的起雾点是沙奇部落的外围。沙奇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浓雾里神出鬼没,淬毒的竹子和藤蔓布置陷阱司空见惯,浓雾滃滃翳翳,陷阱都是踩中了才看得见。
最重要的是,沙奇人排外,一只陌生的鸟叫错了调,整个部落都会醒。
要想不弄醒他们,就需要能让烛龙战士们直接成为“雾”的武器。而这个武器,就是由今起通过量子隧穿理论研制出来的特质弹药和战术目镜。
枪支测试当天,邬青亲眼看着子弹无声击发,然后毫无阻碍地穿透层层模拟障碍命中假人要害。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今起:“起儿!我现在真的相信你是天才儿童了!”
今起虽然对“天才”后面多出来的很不满,但还是笑容满面地朝他扬了扬下巴,然后压下嘴角,专注调整参数进行下一项测试。
有了这套系统,即便沙奇人藏身在雾障与丛林之后,子弹也能凭借量子概率从他们身体上跃迁过去,真正做到穿墙。
配套的战术目镜则能穿透浓雾和有毒瘴气,将热源信号和量子标记点清晰呈现在眼前。
这样一来,雾将不再是敌人的掩护。
为了等雾气四起,战士们已经在这片区域趴了两天。他们像石头一样嵌进腐叶与泥泞里,呼吸压到最低,身体与丛林融为一体。
这没什么,演习时等待进就是常事。
姜恕握住刀柄,斜划拔出,蛇头滚落。
今起看着那截还在爬动的蛇身,压低声音笑:“队长,可得扔远点。蛇的神经遍布全身,就算砍了它的头,它还是会有反射扑咬动作,会来找你寻仇的。”
姜恕把断成两截的玩意儿扔远了,直刀插回腿侧刀鞘,矮身回原地,掏出一块压缩干粮咬了一口:“那就让它来,正好加个餐。”
今起想象了一下画面,顿时有些恶寒,只好拼命盯着压缩干粮转移注意力:“我也要吃。”
“你不是也有?”姜恕嘴上虽拒绝,手倒已经递过去。
“分享才香嘛。”今起满意地咬了一口。
压缩干粮虽然已经多次升级,但口感还是偏硬,好在体积小,热量高,也就知足了。
“队长,你们在吃什么?”声音是从侧后方传来的,话里急得像挂了口水。
姜恕头也不回,“你的呢?”
今起错愕:“不会吧小太阳?你这就开始乞讨了?”
“不,不是的……我,我只是……”向阳趴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后面,露出那双有些红的眼。
“饿惨了吧?还提前吃不?”黑隼嬉笑。
向阳脸一红,肉乎乎的脸蛋在护目镜下鼓了鼓,为自己辩解道:“我,我还有的!但我这次只带了能量棒……我,我就是……”
“就是想吃硬邦邦的压缩玩意了?”今起炫耀地又咬了一口姜恕手里的,“这么难吃你也惦记着啊?”
向阳小小声:“我,我就是被能量棒甜到了……”
一时间,频道里充斥着取乐声。
姜恕没说话,只是在某人又凑上来前把干粮从嘴前移开,今起瞪大了眼,神速偏过脸,可唇还是擦过了姜恕的唇角。
“队长,你们?”话题中心的向阳突然说。
今起整个人还歪在姜恕侧颈旁,心脏狂跳,震得头皮像要炸开,被看到了?!
齐庆钢说过,向阳是很有前景的苗子。
一般来说,能进烛龙的,都是某一项拔尖,别的项不拖后腿就行。
可向阳不一样。
他每一项都不算出挑,但每一项都能往上够一够。烛龙的全能型人才,他算一个,狙击手、突击手、通讯兵、卫生员……不是天赋,是肯练。
姜恕私下也说过,向阳的眼睛里有东西。
别人训练是为了过关,他训练是为了活着回来,并带别人。
唯一的问题是爱哭。
被骂,哭。
累,哭。
疼,哭。
看见战友受伤,也哭。
有次狙击据枪训练,向阳一直稳不住呼吸,子弹全喂了树。姜恕全程没吭声,散训后把人单独留下,刚张嘴说了一个“你”字,向阳的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哗哗往下滚。
姜恕:“……”
还没散远的队友们纷纷扭头。
姜恕顶着那些炯炯有神的眼睛深吸一口气:“你哭什么,我还没开始骂你呢?”
向阳一边抽噎一边很有自知之明:“我、我自己没打好……”
姜恕佯怒:“立正!再哭揍你!”
其实也就吓吓。
向阳猛地抿紧嘴,身子像从地下拔起来一样,憋着眼泪,可失败了,眼泪像珍珠似的越滚越多。
姜恕帮他擦眼泪,心里小人叹气:你哭成这样我还怎么训你?
实在没辙,姜恕甚至问今起老子很凶吗?!
今起非常之为难:队长,您不是很介意来我这刷掉分形象的吗……
见人不答,姜恕又凛着个脸试图扳回形象:“老子一直都很凶啊!他之前也没哭!”
难得见妖孽队长泛轴,今起笑得直打滚。
姜恕一把把人捞回来继续肌肤相贴,佯骂:“笑什么笑,有招没就笑?”
“嘻嘻,”今起吧唧了小姜队长一口,漂亮的眼睛亮亮的,“有,你求我啊。”
姜恕马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凑过去,眼神诚恳得能滴出蜜:“求你了。”尾音说得那要一个千回百转。
今起攥拳不争气地捂胸口,败在你手上值了。
所以后来向阳小同志因思乡牵扯出的各种哭哭哭的疏导工作就交到了今起手上。
今起因此和向阳亲近了很多,除了进入烛龙就依赖姜恕,此后向阳还很依赖今起。
而今起也知道向阳的实力,哪怕特训了一年,他的上限依然没有到顶,哪怕处在话题中心,他依旧可以兼顾自己和姜恕的小动作。
那么,他看到了?!
“这小子一直在抢我的,不给要咬呢!”姜恕面不改色地胡扯道,“你说,我是给你好,还是给你好呢?”
“那还是给我吧!”向阳小朋友被一颗糖忽悠瘸了,乐呵乐呵就忘了自己刚才困惑的东西。
其实他真不知道自己在困惑什么,只是觉得今起突然好像三七噢,队长手中拿着的像狗粮……
向阳得到了压缩干粮,危机解除,今起压低声音骂,“你要整死我啊?”
姜恕一如既往给颗甜枣:“怎么会呢宝贝儿,我疼你来还不及。”
今起恶狠狠咬了他手中的一大口干粮。
姜恕笑了笑,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今起还有些气,嚼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像只屯食的仓鼠。
那双眼睛呢?姜恕往上看,长睫毛下依旧干净,甚至为一点点食物带来的满足而明亮粲然。
姜恕看了会儿,然后伸手在他脸颊靠近嘴角的地方很轻地擦了一下。
今起无声笑,大人不记小人过般。
今起还是那个今起,笑容韵朗。
可不知为什么,姜恕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或许是今起对这片丛林表现出的过分镇定,从进入坎沙亚开始,他就没有任何新兵该有的紧张或对环境的不适。
“怎么了?”今起疑惑。
姜恕摇了摇头,撕下包装,把最后一口干粮塞到他的嘴里,继续侦察前方。
今起快速嚼了嚼,短暂的松弛褪去,沉静的战斗状态再次覆盖上来。
而雾,也越来越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