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决绝的侧影与记忆深处染血的面容重叠。
周浔想起来了,原来他在很早以前便见过她。只是阴差阳错的一次偶然相遇,见到的便是那人手染鲜血的场景,剧烈的冲击令他忘记了那场相遇。
裹挟着一身霁月清风,却又灼灼如火般顶天立地的北疆王,与那恶鬼一般的少女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周浔茫然无力地倒在那人的脊背上,不甚清明的耳目中,隐隐约约传来那人执一把长戟,单枪匹马冲破万军的喧闹。
这座城困住了他多时,一砖一瓦一木在不觉间已了然于心,他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寸寸地消失于眼前,心中知晓,他正在一寸寸挣脱这副困住他的牢笼。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儿时大言不惭“上九天揽月”之志,如今竟落得自戕舍弃的下场,若是当年听信了老疯子的话,此生只作世间无名客,以笔墨丹心为那老疯子传续一点东西,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吗?
利刃贯穿身躯的一瞬,周浔暗自发誓,若今日能活,便放弃心底那点天人交战,遂了本心的愿望,追随那人而去。
可偏偏在这种时候,想起了那段遗忘的过往。
“萧忌,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能信你吗?”
“你我当真人间同道吗?”
周浔暗想。
若有将来……
成了她手中一把利剑,今日之景还会重复吗?
滚烫的鲜血溅落在周浔面上,唤回了他昏沉中的一点神志。
她又受伤了。
临别那日明明有想过,今生绝不让人伤她半分。
她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带他走,他却心生背信弃义之念。
真懦弱啊。
周浔长叹一声,汇聚了最后一丝气力,张开双臂,用尽全力拥住那人,扭转了方向,用自己的后背抵住了一支暗箭。
利箭沉闷地贯穿了血肉,血缓缓渗出。
周浔再也无力支撑,直直地向马下坠去。
萧忌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沿着利箭轨迹猛然回首,死死地盯住了城楼上放暗箭的人。
梁王甘惑。
她怒吼一声,长戟卷起围攻的一把铁剑猛然向后掷去,铁剑直刺甘惑面门而来!
铁剑稳稳地没入城楼柱中,甘惑在周遭人以身为盾的推搡下跌倒在地,身影消失在城楼上。
“谁要你多管闲事!”
萧忌捞过周浔恨声道。
一口血从周浔喉间涌出,面上却突然笑了起来。
“我本生性……懦弱……一直以来……逃避……”
大概这一次真的活不成了,才会想起许多,才会直面本心。
世事无常,当年一本正经坐在山野大石上读书的孩童,竟有一日阅遍山河枯荣,心如铁石,九死不悔。
差点便忘记了,那孩童骨子里只是个受人庇佑的书呆子罢了。
“曾想过若先遇见的是你……该多好……”
“明明早遇见了……可我竟逃了……”
“原来这世上最像你的人……是我……”
少年罕见的絮絮叨叨彻底断了声响,萧忌浴血的面容上难得裂开一丝缝隙。
然而手上的长戟却未停止片刻,如地狱归来的修罗般,分毫不歇地夺取着马下一个又一个性命。
然而,周遭围剿的兵卫未退半步。因为,若能斩获北疆王,从今往后必能平步青云。
在饱含畏惧与利欲的目光注视下,萧忌死死握住手中兵器,大口地喘息着,维持着短暂的僵持不下。
直至另一番嘈杂打破了此间刀兵之声。
一队黑甲终于冲破重重兵甲,为一辆车驾开了道路。
一人一身布袍缓带,以一柄羽扇撩开了车帘,走出车外。
“臣赵执彦救驾来迟,还望大王恕罪。”
赵执彦立于车架上,朝萧忌简单行了一礼。
眼见此人装模作样的做派,某一瞬,萧忌竟觉得赵执彦和赵承瑾这对兄妹竟也没有那么不相像了。
“滚蛋,太慢了。”
萧忌眨去快要流进眼中的鲜血,凉凉道。
赵执彦皮笑肉不笑地提了提嘴角,没和她一般见识,转而冲城楼方向道:
“梁王殿下,在下北疆王麾下副将兼漠北布政使、兵马司、参谋事赵执彦,携我家大王命令,与梁国有一城下之盟相商,可否邀梁王殿下城下相见?”
听见此话,城楼上下一众唏嘘。
此番彬彬有礼的挑衅,狂悖无礼程度世所罕见,漠北的蛮夷一个个都是这副德行吗?
甘惑在众人的搀扶下,缓缓从城墙后现了身形,尚未来得及站稳脚步发作,便听得一声由远及近。
“报——”
赵执彦话音未落,一人携一面赤色旗快马加鞭,冲破了一条道路而来,大喊道:
“北关紧急军情,速速退让!”
一黑甲手中□□蓦然出手,猛然斩断了斥候的马蹄,一举将人连人带马擒获。
“有什么军情在此说了便是。”
赵执彦堪称温和地笑了笑。
“你们是……漠北十六骑!”
斥候看清擒获自己的人后,大惊失色。
“怎么会?你们不是在中道关吗?”
四周披甲兵士听闻此言,纷纷惊异。
“不错,十六骑脚程不比普通行伍,不然本王也不会身在此处啊。”
萧忌背着重伤的周浔,一身鲜血淋漓,面无表情地策马走近。
“告诉梁王发生了何事,大声点!”
萧忌猛然将长戟挥出直指斥候颈间。
威压扑面而来,斥候避无可避,大吼出来——
“十三关守将为追拿十六骑,被漠北黑甲军趁虚而入,漠北黑甲军入关了!”
“什么?”
甘惑脚下一踉跄,方才强行射出的那一箭已耗尽了他养尊处优的气力,现在惊闻噩耗,竟如坠冰窟。
“你们怎么敢?”
城楼上下骤然陷入慌乱,竟无人去理会他们的王上是否失态。
“堂堂一方主君,说话如儿戏,兴此不义之师,犯我国土,你们……岂有此理!”
梁王身侧的一名文臣率先从慌乱中回过神来,站在城楼上与城下黑甲军对峙。
赵执彦轻笑,儒生迂腐,百无一用却倒也尚存那么几分风骨,于是朝城楼上施了一礼。正打算开口提出筹码,交易利害之时,一旁的萧忌蓦然打断。
“儿戏吗?本王方才在朝堂上便说过,九州四海没有本王去不得的地方,即便再兴兵戈,梁国的兵甲又能奈我何?”
赵执彦猛然皱眉,目光扫过气息奄奄的周浔,当下了然。
“先离开这里,此处交由我来处置。”
赵执彦低声对萧忌道。
“大军今日可抵何处?”
萧忌恍若未闻,声音未沉下半分。
“黑骑先锋不过日行百里……”
虽已入主中道关,但终究不是漠北十六骑。百万精锐千挑万选尚且只出了一支十六骑,一日之内如何大军压境?
赵执彦猛然反应过来,正色道:
“萧重心,时机未到,不要意气用事。”
“珲都黑甲战无不胜,几时‘意气用事’?”
萧忌将周浔推给了赵执彦,手掌略过面前,将另一半铁面罩放下,金属严丝合缝相扣之声干脆利落地穿透了无数嘈杂,彻底掩住了面容。
身后玄黑一色的十六骑,如有默契,做出了相同的动作,扣下了另一半铁面罩。
四周霎时噤声,肃杀气卷起了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