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混蛋!”
“认命了么?”
“可别这么没出息!”
“为了你本王可是欠了一屁股债,可别让本王血本无归啊。”
……
周浔耳畔嗡嗡作响,偏偏还有一声音喋喋不休,连带着激起胸腹下的伤口一同叫嚣。
真疼。
疼到周浔想给自己再来一刀。
明明自己不是个怕疼的人,过往那么多的风刀霜剑都挺过来了,如今怎会疼成这副模样?
然而,那个声音的主人毫不在意他疼得快发疯的惨状。浑浑噩噩间,他感觉到自己逐渐失去知觉的身体被背在了单薄的脊背上。
失血的缘故,眼前已看不分明,不知从何处映来了日光,如利剑般刺入眼帘,一瞬间天地失色。
据说人在濒死时,能够看见一生种种。周浔心中暗笑,短暂的、没有几刻属于自己的一生又能看见几分过往?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好好的诗词被荒腔走板地唱了出来,咿咿呀呀,如同老驴拉磨。
周浔好不容易才想起来,曾见过一个疯老头。
“小兄弟,看的什么春宫图这么入神?也给老汉我瞅瞅。”
疯老头恬不知耻地凑近了坐在石头上的周浔,一眼瞧见那册子上诘屈聱牙的鬼画符,瞬间便没了兴致,收起了死皮赖脸,却不要脸地一把夺过小孩的书册。
周浔本不愿搭理这粗俗的疯子,见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瞬间便被激起了怒火,蹦跳着去抓他。
没成想,老疯子灵巧得像只大猴子,几步躲闪间,便将周浔当只小猴子耍了起来。
老疯子“嘿嘿”一笑,将手中册子抖了个七零八落。
“小兄弟,小小年纪少看些没用的屁话,年少正轻狂,自当倚红窗!写这些狗屁不通的,多半不是什么正经人。”
周浔眼见抓不着这疯子,也捡不回自己的宝贝,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不知从哪儿憋出了一股狠劲,冲上前便咬住了老疯子的手腕。
“嘶——”
“属狗的!”
老疯子一时失策,竟被咬得龇牙咧嘴。
“行行行,怕了你还不成!狗崽子!”
老疯子将手中剩余还了回去才堪堪摆脱了小孩的利齿。
“你懂个屁!”
周浔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迹,冲老疯子怒目而视。
老疯子怔愣一瞬,随即便发现了新的趣味。
“那你是懂个‘屁’咯。”
儿时周浔被这为老不尊的无赖气得浑身发抖。
“小兄弟,你可知你手中奉为珍宝之物,教的是什么东西?教的是把你这个能蹦能跳的狗崽子变成硬邦邦的铁皮疙瘩,嘿嘿,字都没认全乎就搁这儿人模人样,傻不傻?”
老疯子一屁股重新坐下,倚躺在石头边继续哼哼唧唧。
“谁说我不识字?书里教了什么我便要学什么吗?这本书教人‘行令’,若人人都能‘行令’,岂不乱了套?”
老疯子一瞥眼,微微正色,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孩童一番。
“小小年纪,还算有些见识,若是早些几年,老汉倒真想收你为徒。”
不待周浔反唇相讥,老疯子便逗笑道:
“那你倒是说说,书里的东西你不学,看着做甚?”
“呵,自然是留待将来,等我成了那‘行令’人。”
老疯子:“……”
“身怀凌云志,自当遇明主,去到九星揽月,建不世功勋。老头,这书里讲的,你看明白了吗就来卖弄?”
见老疯子一脸肉疼的表情,周浔为扳回一局沾沾自喜,嘲笑道。
“信了这番鬼话今后可有的你受了,小狗崽子。”
老疯子伸了个懒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腚上的尘土,顺手挠乱了周浔的发髻。
“小子,老朽见你骨骼清奇,天资卓绝,随我当个誊写书童,游历山川可好?”
老疯子又恢复了疯样,“嘿嘿”直笑道。
“信了你这疯老头才有鬼呢!”
“嘿嘿,这世上疯老头可没坏心眼,慈眉善目捧着你的老头才心怀不轨呢。”
老疯子将怀中一卷看不出本色的绢帛丢给了周浔。
“咱俩有缘,这一卷还没来得及烧掉,就传于你罢。有朝一日厌弃了这些鬼话,便试试看能不能骗到旁的什么人。”
周浔七手八脚、万分嫌弃地接住了带着异味的绢帛,卷首锐利的笔锋竟与自己手中书册上的一模一样。
“人是会变的,狗崽子,后会无期。”
不待周浔追问,那老疯子便甩开了自己的破锣嗓子,九曲十八弯地唱着没调的小曲,如同招魂。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
阳光明朗的午后场景便随着老疯子的歌声逐渐远去,周浔后知后觉地发现,冥冥之中,自己竟重复了上一代“平州侯”的宿命。
明明也曾拥有过一腔热血灼灼浇筑的野心,何时变成了老疯子口中的“铁皮疙瘩”?
“小鬼头,长教训了吗?拳头不够硬的时候,别叽叽歪歪讲你的大道理!”
熟悉的声音仿佛近在眼前,周浔眼前再次看得见的光影,是一背影。
一个十来岁少女的背影。
少女一抹唇边血迹,手中死死握住一只短剑,随短剑开合,剑刃上的血珠滞留在沉沉暮色中。
周浔回望着这段陌生的记忆,努力想要透过暮色下浓重的黑影,看清那人的面容。
然而却什么都看不见。
“臭娘们儿找死啊!”
一群游手好闲的混混少年将少女团团围住,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随之而来。
少女置若罔闻,从衣襟中取出了一只带血的幼童镯子,一字一顿道:
“芦苇地里的二丫死了,是你们吧?”
几个少年大笑起来,于他们这种游走在阴沟里的混混而言,一时兴起作恶太寻常不过。这年头人命太贱,王城里的那些公卿贵人一句话,一个喷嚏,便能让人成片成片地死在不知名的地方。几块铜板子甚至是一袋糙糠皮便能买下一个大活人当作猪狗,街坊里死了个人又有什么稀奇?何况死个小孩?更何况死的是个小女娃?
如今竟有人找上门来鸣不平,简直闻所未闻。
“怎么着?要报官?你倒是报啊?”
为首的少年越发放肆地大笑,连带着他的同伙一同大笑。
“信不信老子让你今天死得跟那丫头一样惨?”
那人凶相毕露,凑近了少女咬牙切齿道。
“再说一遍。”
少女身形未退后半分。
“什么?”
趁那头子怔愣一瞬,少女缓缓冷声道:
“畜牲。”
“你找……”
后半句话卡在了那人的喉咙里,他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眼睁睁地看着一把短剑贯穿了自己的胸腔。
……
残阳如血,周浔终于在暮色余晖中直视上少女染血的面容。
“呵,怕了吗?”
少女缓缓蹲在周浔面前,目光与他齐平,面上狠戾尚未褪却,微微扬起了唇角,仿佛地狱归来。
周浔止不住地颤抖,望向满地的尸首,生平头一次见证了杀人的场景,利刃切割血肉声回响于耳畔久久不散,一瞬间竟发觉话本里有所耳闻的“尸山血海”多可笑。
眼见这个痴傻小孩尚未从方才的场景中回过神来,木木呆呆地立在了原地,少女顿时觉得无趣,当即放弃了吓唬他的念头,转身便走。
“等等……”
周浔终于鼓足了勇气,叫住了步履有些蹒跚的少女。心比口快,脑中已将剩下的话语补全——“你受伤了,需要先包扎一下。”
然而再一次触及少女的目光时哑口无言。
“有事吗?”
少女未转身,只是微微偏头,冷冷朝身后望去。
周浔嗫嚅半晌,在“不合时宜”、“莫名其妙”与“与己无关”之间踌躇良久,等到少女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才将中断的话再一次说出口:
“你是谁?”
等了半天只听到这么一句,少女冷笑一声,随即讽刺道:
“怎么?要抓我去报官?”
“没有!”
周浔急赤白脸连忙否认。
少女冷哼一声,举步向前。
“萧忌。记住了,忌讳的‘忌’。”
一瞬间,暮色四合。
……
猛然心悸,迫使周浔眼前的幻景悉数消散,熟悉的侧影重新明晰。
落后多时的大军终于抵达王城,将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将他和那人一同围堵在内。
那人的肩头硌得慌,偏偏如有神力,一举将那根千钧重量的“映月戟”挥向身前。
陌生而熟悉的孤勇与狠戾。
虽千万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