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殊途 > 第49章 天命

第49章 天命

在市井说书人的惊堂木下,漠北黑甲早已被吹得神乎其神,而其中一支黑甲劲旅昼伏夜出,犹如见不得光的阴兵,更是“下回分解”中神鬼莫测的噱头。

事实上,无论是漠北,还是九殇关内,鲜少有人真正见识过十六骑的行军轨迹。漠北黑甲由萧谌一手创立,而在他遇刺身亡后,便由萧忌接手,并于黑甲中亲自挑选,组成了如今令九州闻风丧胆的十六骑。

十六骑创立之初只为报仇。

在仇恨的驱使下,十六骑势不可挡,一举捣毁彼时盛都与浑邪王联手围剿,将行刺幕后主使砍了个遍。

而后,由于十六骑轻甲舍却粮草辎重束缚,于战局中出其不意为大军夺得先机,便有了如今珲都城“落草为寇”。

城下,梁军守卫列阵包围着不足双十的黑甲,却未能盖过那仿佛卷着滚滚黄沙远道而来的杀意,被十数双隐匿在铁面下的目光扫过,钉于原地。

长戟“映月”缓缓直指苍穹——

“且慢!”

城楼上蓦然出声。

城下所有目光朝城楼上望去。

“你们要造反吗?”

甘惑缓缓向后退去,直至脊背撞上梁柱,侧首间,面容仅与入木的铁剑隔了毫厘!

退无可退。

“劳烦王驾随微臣去城下走一趟了。”

冷眼旁观许久的杜申从群臣中站了出来,城楼上的护卫随他的步伐而动。

“丞相这是何意?”

尚未从十六骑兵临城下的慌乱中缓过神来,猝然回首便见到此番背刺主君之徒,甘惑心神俱震。

“王上枉为人君,竟如此不识时务。”

杜申似是惋惜,缓缓摇首。

“君不拟臣谏,任凭一己私心作祟,折损良将,行至今日国之将破、众叛亲离境地,又该怨谁呢?”

“杜申!阴谋诡计皆出于你手,如今犯上作乱在先,还要如此颠倒是非,你眼中可还有君父!”

甘惑被临阵反戈激起了怒意。

然而,杜申却从容不迫,如同贤臣那般礼数兼备地轻笑,那笑容便如同一根毒刺刺进了甘惑心里。心神俱震间气血上涌,甘惑脚步虚浮地踉跄半步,令他仪态尽失。主君的愤怒落在那“贤臣”气定神闲的悠然笑容中,一时万分讽刺。

“请吧,王上。”

方才被萧忌损毁的城门,重新向东西两侧敞开,梁国君臣从城门中鱼贯而出。

“小心有诈。”

赵执彦暗道。

萧忌的目光透过玄铁面罩,一眼扫过被侍卫扣押在前的梁王,便重新落在了群臣之首的杜申身上。

外敌已然打到了家门口,门内朝堂上一群翻云覆雨手心心念念着的仍是自家一亩三分地,萧忌打眼一扫梁国朝堂,心下冷笑,一群蝇营狗苟之辈倒是在梁国的风水宝地上聚齐了。

萧忌一眼扫过不入眼的弄权之人,如今细细打量,而立青年身着一尘不染的崭新官袍,故意蓄了一圈短须,竟显得“面善”。

本该是“青年才俊”的年纪,偏偏做了“衣冠禽兽”。

“寡君失德,已束身待命,令大王见笑。臣代主请降,从此以往,为君马首是瞻。”

杜申将白玉玺印遣人送予萧忌。

萧忌挥戟,一挑印绶,便稳稳落于掌中,不甚上心地瞥了一眼印文——

“顺天时,应天命。”

原是盛皇燕稷的权柄。

“这方白玉玺实为奖赏顺应天时天命之人,杜丞相如此识时务,该是你的东西才对。”

萧忌重新掀开一半铁面,冷冷笑道。

“为人臣者当知来处。‘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实乃为人臣者心之所愿。在下如是,平州侯亦如是。”

杜申目光有意无意地瞟过周浔的方向,笑意加深,任凭另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愈加寒凉。

“只是,还有一句,‘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予君天下宏图,予我人间权贵,君君臣臣,投桃报李不过如是。如今臣与旧主两迄,若是续以情分谈交易,莫非是要步平州侯后尘?”

两人相视针锋相对良久。

“很好。”

萧忌蓦然笑道。

“杜丞相着实商贾大才,从不亏本。方才朝堂上尚与本王针锋相对,不过几刻的功夫,便拜在了本王麾下。梁王连契期都看不清,真是瞎了眼。”

长戟“映月”出手,刺骨寒风瞬间略过他的喉间,杜申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然而,想象中的痛觉并未到来。

萧忌那掩藏在半面铁面罩下的轻蔑笑容重新落进他睁开的双目中。

“允了。”

直到梁国兵甲卸了兵器,黑甲堂而皇之地进了王城中门。

杜申的冷汗后知后觉地落下,耳畔甘惑的咒骂声逐渐分明。

“寡人待你不薄,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甘惑被俩兵甲架着身躯犹自咒骂,却未注意到杜申那张冷汗划过的面容上升腾起由衷的笑意。

“王上,德不配位多年,可曾听人议论自己,‘天真愚蠢’?”

甘惑骤然停止了挣扎,一瞬间面如土色。

杜申似乎对眼前所见异常满意,不由放缓了神色。

“您呐,身居高位本该行君臣之道,好生生的位置竟给您坐成了狗监,您那座下除了同样‘天真愚蠢’的平州侯,又哪来一条条好狗?”

城下束手兵甲被一一清退,洒扫仆役紧随其后收拾一地狼藉。

北疆王的黑甲大军不日便会彻底入主城池。

得“献宝”之功,昔日同僚与主君,此刻如同阶下囚般,在他的只言片语间被拖拽远去。

入庙堂,着实无趣。

杜申不在意王城宝座上的人是谁,盛皇也好,梁王也罢。如今许是北疆王,或许会有点意思……

他年少时便自负一身惊才绝艳,却无意站在风口浪尖上。行至今日,只是想知道自己这只本该锄禾黄土的手,在暗中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凭一己之力跻身公卿世家之间,他驻足玩味地欣赏着贵人们因他而被卷进风浪中的错愕嘴脸,这片刻的乐趣足以抵消庙堂的无趣。

周浔本该是他的同类。而那人,竟连自己为何被人厌恨都无从知晓。

他冷冷地发笑,身为“同类”,深感可耻。

似乎只有抹消那人的存在,才能让他在这世上“独一无二”。

借由北疆王的手,会掀起更多的风浪吧?

杜申抬袖缓缓拭去流入颈项间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