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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分道

沉鸢覆灭,歆王姜琰的护国玄甲军以势如破竹之势深入西盛腹地,在短短月余内便攻克边关五城。

一束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一株枯树上,枝桠处冰雪消融,松散的冰晶“啪嗒”一声落在雪地里。

枯枝尽头竟隐约有了一丝绿意。

赵执彦独自一人伫立在枯树下,仰望着那一片稚嫩的绿芽。

歆军屠城的消息与枯树上的绿芽一道,迎来了初春。

那个终生戴着面具的守将曾驻足过的枯树,竟然在微渺的春意里发了新芽,如同讽刺。

连一座边城都守不住,那些虚妄的理想与善念又能做到什么?

周浔返回梁国音信全无,萧忌自从遇刺后精神不济时常昏睡,便任由尚且活蹦乱跳的姜琰刚愎自用,孤军深入。

“一切均如哥哥所料,哥哥还哭丧个脸,作的什么态?”

赵承瑾一袭如羽白衣,执一把红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赵执彦身旁。

“君心如何能料?不过是赌了一次,歆王殿下赢了,在下输了。”

赵执彦不错目光,似乎早已习惯了妹妹的神出鬼没和阴阳怪气。

“这便是哥哥一直以来追随北疆王的理由么?易地而处,若你是歆王,粮草有缺,千万张口舌坐以待毙,你当如何?”

赵承瑾望向赵执彦,目光如利刃,仿佛要剖开自家哥哥这身温润如玉的皮囊下,究竟藏着何种算计。

赵执彦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世间唯一血缘至亲,转而再一次望向枯树上的绿芽。

渺小的善意救不了多数人,一直以来,萧忌与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身为‘甲子’之主,承瑾你又为何袖手旁观?难道也在赌些什么吗?”

赵承瑾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唇角笑意一闪而过。

“当年圣人治水分鼎,除九鼎外便留有一‘甲子’。‘甲子’逢乱世必出,行除暴安良之事,一如当年‘赤面’所作所为,真当‘甲子’能普渡众生?”

赵执彦无言片刻后,缓缓道:

“你我当真是血缘至亲。”

一颗多思多虑多情心下,装的是一颗无情匪石。

赵承瑾随即冷哼道:

“哥哥这双眼睛倒是什么都能看清,却偏偏看不清天下主君的刻薄寡恩,倒也不必这般说,高估自己了。”

赵执彦回过头凝望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睛,忽而沉声道:

“聪慧如吾妹,事到如今又为何追随歆王?九殇关杀降,尚能找到理由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如今歆王既已攻破西盛边城,处置沉鸢流民半途作废,挥刀斩向手无寸铁的无辜之人,你还有通天之能助歆王将此事一笔勾销么?”

入盛之路崎岖难行,军马粮草运行此处更是极为艰难。为了玄甲军精锐不减,乃至为了以防数十万流民作乱,留给姜琰的似乎唯有“屠城”的选择。

“一笔勾销?”

赵承瑾嗤笑着重复道。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杀一人为罪,那哥哥你说,屠万人为魔?还是为圣?”

那张总是笑意盈盈的面容,不笑的时候浸透了冷意。

不待赵执彦回答,便接着道:

“如今依旧是歆王挡在北疆王的面前。若有朝一日北疆王面前再无旁人,哥哥,今时今日的歆王不会是来日的北疆王吗?而你,替她布局谋划之人,当真不会被推到阵前吗?”

“你究竟要做什么?为助歆王洗脱‘屠夫’恶名费尽心血,如今却装聋作哑,‘甲子’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赵执彦蓦然心头火起,多年未见的妹妹心思深沉到令他看不懂,令他惶恐。

“哥哥,你还是和儿时一样,自以为是。”

赵承瑾重新挂上笑意,似乎未曾被怒意波及。

“当年家中所有人都期望着你光耀门楣,何其热闹?而你便在那一声声吹捧声中心安理得地一心只读圣贤书,若非战乱,可曾见过除我之外早生夭折的阿姊阿妹?”

赵执彦猛然僵住。

“我这双手能托住的可不止绵绵阴雨中的一方蓑衣。”

赵承瑾面色不改笑意盈盈,仿佛方才诉说的不过是旁人的事。

“歆王也好,北疆王也罢,不过是称孤道寡之辈。既然无人能终结这乱世,这等‘孤’与‘寡’又有什么道理值得‘甲子’追随?”

虚假的笑面早已信手拈来,深深的笑意却藏不住眼底里的冷意。

前日夜里冲天的大火中,赵承瑾如入无人之境闯入了歆王姜琰的营帐,指尖三片蝉翼刃直指尊位上那人的咽喉。

“君上,这便是你的‘仁’与‘义’?”

姜琰挥退左右拔剑侍卫,微微低头,端正的面容上一掀眼帘,俯视向面前之人。

“舍一人,利万人。舍一时,利千秋。千古交易之道,教与孤的可是爱卿。”

“千秋万世滚滚长河之中,青史点墨之下只会留下你姜琰修罗恶名!”

赵承瑾将利刃又迫近一寸,殷红的血丝在无影青光中蔓延开来,如同绳索收紧于脆弱的脖颈间。

姜琰仿佛无知无觉,凛然的神色温和下来,轻声道:

“王座之侧曾有爱卿常伴,为爱卿故,曾为仁君。可是——”

姜琰陡然冷声。

“孤累了。那些蠢法子改变不了世间蠢人!哪怕卑贱如蝼蚁,仍不忘相争相残。即便你是‘甲子’之主又如何?人心的贪欲、忌恨、懒惰,要将同类践踏于脚下的恶念,无休无止,无穷无尽。你又能阻止半分吗?世间蝼蚁只会屈服于权威暴力,要成为天下之主,唯有让世间蝼蚁匍匐于脚下!”

“君上本不该这么累,君上本可以求我。”

赵承瑾不为所动,目光仰视间,淬上了讥讽。

“爱卿会心软吗?”

姜琰向前一步,脖颈上的皮肉嵌进利刃几分,血蜿蜒着染红了雪白的衣领。

赵承瑾冷冷地盯着他的动作,在利刃彻底断了他的脖颈之前,手指翻飞如影。

飞溅的血珠滞留在了半空中,蝉翼刃转瞬消失于无形。

“会。”

赵承瑾头也不回转身离去,冷冷道:

“只不过心软之时,便是舍弃之日。”

如同闯进时一般,赵承瑾再一次旁若无人地离开,只是这一次穿过了无数刀兵利刃。

却无一人拦下她的步伐。

赵承瑾闭上双眼片刻,重新睁开的瞬间,掩去了目光深处的冲天火海,望向属于哥哥眼中愧疚的神色。

她这一生,冷眼旁观过无数世人的喜怒悲欢,只身入“甲子”,应下教诲“大道无情”,竟无甚遗憾。回头想来,来自遥远光阴里与自己相干的悲喜着实不多,倒不是入道“甲子”得以参悟的缘由。

“我会找到另一条救世之道。哥哥,替我转告萧忌,别白费了天赐良机,若有一天她也要拱手让人,我会去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