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赵承瑾的那把刺目红伞消失在了雪路尽头,赵执彦才仿佛神魂归位。
她是什么意思?
东歆与“赤面”曾有渊源,而“赤面”又与“甲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亲人离散的这些年里,自己的妹妹如何成为了“甲子”的继承人已无从知晓,但她借由“甲子”的势力助力歆王争夺天下却并非不可理解。
赵执彦缓缓叹了一口气,确如赵承瑾所说,自己这些年来太过自以为是。儿时因厌恶家中无休无止的吵闹而摒弃耳目,不闻不问,将后宅中的一干人通通置于眼角余光之外。那时的他都不了解自己的亲妹妹,现如今她翅膀硬了,驻守“甲子”与九州各大势力分庭抗礼,他又能从何处去理解她如今讳莫如深的心思?
一阵微风吹过,枯枝尽头的绿意扑簌着晃了晃。赵执彦垂下目光,从袖中抽出了几根竹条,轻轻地放置在树根处。
“你早就猜到了吗?猜到我会回到这里归还此物吗?”
没有人回答他。
现如今的赵执彦依旧不明白,为何沉鸢守将在明知自己是敌非友的境况下,寻来此处,见了他一面,而非杀了他。
莫非真因自己那句寻常不过的“鸢飞戾天”之语?
舍弃容貌,舍弃身份,坚守一城,坚守一心,与无数拽她入地狱的敌手抗争,却如此狼狈,为什么?值得吗?
“人生一隅,知己难求。只是我们都是孤独了太久的人,‘知己’的代价太过沉重,不如不遇。”
他转身沿着冰雪消融的泥石小道离开。崖下终年不散的蒙蒙灰雾重又笼罩了上来,将为数不多的天光重新掩盖。
与冰雪泥石融为一体的森森白骨重又散发寒意。
相比冬日时分更甚。
又是一个月中,满月当空。
赵执彦回到营地时,已是月升时分。
篝火、营帐的痕迹被清理过,湿漉漉的残雪中唯有马蹄印记告知来人,此处曾有兵马驻扎。
他疑惑地四处观望了一阵,才在悬崖边看见一人一身甲胄,翻身上马。
明月皎皎,长戟凌空别于身后,月华化作青光一闪而过,那人回过头来时,映亮了面上的半面铁面罩,睥睨无双。
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赵执彦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主君眼下人模人样,背地里不知又要上多少药的熊样,牙疼似的冷笑了几声。
“大王这是要去哪里?可别忘了此行目的何在。现如今已是初春时节,觞阙的鬼影子可还没见到。”
时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珲都遗民祖祖辈辈吃的也是农耕的饭食。苦熬过一冬,如今怕是种粮也所剩无几。若是伐盛这一遭空手而归,下一年景怕是不能再熬。
“老赵,这是在提醒本王的老本行是打家劫舍吗?”
萧忌策马而来,眉头一挑,居高临下。
“当年兄长告诉黑甲军将士们的可是‘回归故土’,如今要是听到这些怕是要心寒了。”
“不沦为匪寇,需得一线希望吊着,治军之策如此,可毕竟是画饼充饥之举,为王为将又岂能盲目?现如今要紧事便是活过这一年!”
“没错,为王者岂能耽于眼前,一叶蔽目,不识好歹?”
萧忌轻笑一声,似是意味深长。
赵执彦一愣,良久才缓缓道:
“你可别乱来……”
“磨刀不误砍柴工,随我去溧水之南拐小孩如何?”
赵执彦:“……”
一句“你发什么疯”尚未能骂出口,赵执彦便被一黑甲卫塞进了一辆马车。
战马嘶鸣,响彻寒夜。
萧忌一声令下,十六骑便紧随其后,如狂风般掠过山石小道。
赵执彦暗叹,给自己准备了随行马车,主君还是有一些良心的,但不多便是了。
明月当空,皎皎月辉同时笼罩着九州大地的另一方土地。
老管事拎着一只漆盒,走过月华笼罩的偌大砖墙之中,在一道门前被披甲侍卫拦住。
侍卫粗暴地掀开漆盒的盖子,对着里面石头一般的粟饼和稀薄的汤水发出了一声嗤笑,随即给了老管事一个眼神,示意检查通过。
老管事一时反应不及,唯唯诺诺地踟蹰了一阵,在侍卫嫌恶的眼神扫过来时,才会了意,颤颤巍巍地跨过了门槛向里走去。
“又聋又哑的死老太婆!”
老管事的背影尚未完全消失在门后,侍卫便忍不住啐了一口。
“如今里面那位半死不活的,也就只有这个聋老太婆伺候了。”
门口另一位侍卫忽然应了声。
方才检查的侍卫突然兴趣盎然了起来,这位同值的听说是湘城退守回来的行伍,平日里惜字如金拽得二五八万样,很是不讨喜。
但近日里风声鹤唳,谣言四起,人人却又各个讳莫如深,而他却在这个当口被调来了平州侯府,整日连个出气的活人都见不着几个,为数不多的耐心和异常旺盛的好奇心很是抓心挠肝。
“兄弟,里边那位又死又活的怎么个事?说道说道呗?”
而他的同伴却又重新变成了石头,不再言语。
“别整这副德行,以为自己跟过平州侯就多了不起似的,爷爷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少,平州侯吃了败仗,投靠了敌国,现在说是赋闲养伤,实际上是被软禁。等哪天王上想起来要清算了,跟过他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无论他说什么,他的同伴都不为所动,直至幽静的巷道中响起了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壮士说得也不全对,要不还是听寡人来说道说道?”
一顶轿辇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月华暗处。虽为夜行,未加九锡,但宫内外当过差的哪能不一眼认出?
冷冽的月光笼罩下,响起了铁器落地的铮鸣之声。
刺耳的声响贯穿了毫无人气的平州侯府,传到了尚未走远的老管事耳中,她顿了一下脚步,随即重新迈开,仿佛只是年纪大了崴了脚踝。
这座偌大的宫城之中,最不需要的便是活着的人了。
低眉敛目,不闻不语,她在此处熬走过两代人杰,往后岁月亦不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