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浔觉得自己似乎被魇住了,胸口传来阵阵钝痛,一口气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心口,竭尽全力没能醒转过来。
调息片刻,猛然将周身力气全然聚集于心口,睁开双眼——
熟悉的金帐顶。
一口血呛咳而出,沿着唇角缓缓流下。
方才一团乱梦中挣扎着想要醒来,一时用力过猛,搅动心血,力气散去后,针刺火燎般的疼痛萦绕于心口,没能再聚一次气力。
一股浓重的药味萦绕在缠绵的冷意中,轻轻划过周浔的鼻尖,一只手执着一块绢布,擦拭着他唇角的血迹。
周浔偏过头去,挣扎着爬起。
“闹够了没有?”
那人的冷言冷语接踵而至。
周浔气力一散,重重地跌倒在原处,不由自主地苦笑起来。
又被捡回来了。
平生最为窝囊的时候,都被她看在了眼里。
也难怪在那人眼里,一直都是“小兔崽子”。
“旧伤没好全,就上赶着添新伤,‘甲子’号上那位是个活牲口,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她,吃饱了撑的吗?”
萧忌将沾了血迹的绢布一把丢进了水盆中,双腿一盘便坐在毛毡堆砌的简易塌边,不明所以地与周浔怒火中烧的目光相遇。
只是,周浔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去理会此人,率先撇开了目光,将头转向了另一侧。
“这是……生气了?”
萧忌直起身,盯着周浔的侧脸,十分欠揍地用手指戳着少年的腮帮子。
周浔忍无可忍,方才使不上的气力骤然汇聚于手臂上,一把挥开了那只爪子。
萧忌闷哼一声,猛然蜷起身缩了回去。
“你受伤了?”
周浔大惊,竟爬了起来,一把扶住萧忌的肩头,那股隐没于冷意的药味一瞬间充斥着他的五官六感。
原来她受伤了,装得那么回事,自己居然都未能发现,周浔心中大恸。
“被狗咬了一口,无甚大碍。”
萧忌抬头,一脸得逞的笑意。
周浔:“……”
这副不说人话的德行何时能改?
“世上多有相见不相识之人,周将军与本王倒是一见如故,何时开始这般相熟的?”
萧忌故意瞥了两眼落在自己双肩上的手,笑得讳莫如深。
周浔如遭雷击,慌忙松开,话里却不依不饶:
“伤在哪里?严重吗?以你的本事怎么可能会轻易受伤?”
“说的哪里话,本王一凡人,又不是神仙,磕了碰了还不是寻常?”
萧忌笑得一脸轻松,装得人五人六,若非仔细端详,断然看不出她的真实状况。
周浔的目光黯淡下去,瞬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譬如,若是她将计划与自己相商,他定然拼尽全力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她半根毫毛。可是,哪怕愤怒、心疼、后悔轮番转圜过他的胸膛,也改变不了唯一的事实。
他,并不是她依靠的人。
甚至,他的喜怒哀乐尽收于她的眼底,被她慈祥地,不动声色地,像逗弄小孩那般关照着。
何等自以为是。
无名邪火快要把周浔的心烧成了灰,然而他面色上除了眉头紧皱,却只是硬生生端出了一副“不动声色”。
“北疆王是不打算告诉周某发生了何事了?”
周浔缓缓捏紧了拳头,生硬道。
萧忌眉头一挑,余光扫过他的小动作,面上笑意不改:
“倒是忘了,如今本王与周将军乃是盟友。”
“北疆王确实是忘了。那晚故意将周某灌醉,是不信周某,还是怕周某会坏了大王的计谋?”
周浔凉凉道。
少年人总有一股横冲直撞的莽劲,萧忌见过不少“倔驴”与“棒槌”,见识过周浔的种种撞南墙模样,倒是更愿意将他划分到“倔驴”的范畴。
毕竟世间人情百态不是不懂,却偏偏要一头撞上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罢休,可不是头“活驴”吗?
萧忌盯着周浔的眼睛足足半晌,心中暗叹一口气,若是再糊弄他,估计这头“倔驴”真要尥蹶子,再不回头了。
“周将军少年英雄,何时学会了市井无赖讹人的本事?”
萧忌轻笑一声,在周浔的脸彻底黑下去之前,极其简单地讲过安抚沉鸢流民的计划。
沉鸢城破,无论是百姓还是卸甲的兵士,一夜之间变成流民,为盛都所不容。兵与民不过一身甲胄的分别,而民与匪更不过一餐饥饱的分别。
“庙堂有庙堂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杀一人易,屠一城易,但还世道清明何其艰难?怨仇无休无止,朝生暮死更是无穷无尽,苍生黎庶都是这般熬过来的,何人能予他们长久的生机,他们便能试着继续熬下去,‘民心’大抵如此。”
萧忌故意将自己被刺之事轻描淡写地揭过,转眼便看见周浔猩红的双眼,心中一动。
“此事与你无关,不应将你卷进来。”
“与我无关?”
周浔重复道,眼中猩红未褪,狰狞的怒与悲快要将他撕扯至疯。
“雪埋沉鸢的计策是周某定的,违背王命背弃盟约夜袭盛都,如今更是身在此处,如何‘与我无关’?”
转念一想,却是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替那人怒一场,悲一场?
萧忌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在周浔面前抖落开,语气重新变得轻松寻常:
“小小年纪的,操心那么多做什么?少年人就该有少年人的模样,瞧瞧这副披头散发的样子,于礼法可不合。”
周浔内心天人交战,好生受了一番心脉催折之苦,如今竟听到那人岔开了话题,跟自己讲“礼法”,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萧忌手中抖落开的玄黑发带,自己原先束发的发带在先前打斗中早被片成了碎屑。
此人何时在意过酸腐老儒生那套狗屁不通的“礼法”?
见周浔迟迟不动,萧忌并未意识到此时并非送东西的好时机,她略过周浔面上一言难尽的表情,直接上手将发带胡乱缠在少年头发上。
周浔耳垂边蒸腾起一阵血红。
“千金不换美人一笑。”
萧忌扎完了头发欣赏片刻,嘴欠道。
周浔:“……”
哪只眼睛看见自己在笑的?
周浔拼命忍住想要上手摸一摸发带结的冲动,转眼望向咫尺处的那人,笑容如灼。
心神俱震。
片刻间大喜大悲了一回,周浔觉得心脉寸断也不过如此。
“若是没有见色起意,今生今世你会这么恨吗?”
赵承瑾的嘲笑声蓦然闯进了周浔脑海,千百种心绪涌动纷纷归于平静。
见色起意?
周浔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内心苦笑。
岂敢。
“果然不错,黑甲军的发带果然精神。周将军今后若要来投奔本王,可要保管好这根发带啊。”
萧忌又欣赏了片刻,评价道。
周浔:“……”
萧忌眼见周浔一张脸转瞬间由红转黑,难得诧异了一回。
“怎么?到底还是不愿意跟了本王?”
周浔轻叹,终究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自己又无理取闹气个什么劲?
简直是在犯傻。
“这几日承蒙北疆王关照,周某尚有要职在身,本该启程,不料竟耽搁了这些功夫,倒是赶上与北疆王辞行了。”
周浔将塌上毛毡掀开,坐直了身子,微一拱手,真正变回了梁国大将军的模样。
二人之间的气氛再一次凝滞。
“如果本王让你不走,你待如何?”
良久,萧忌再一次打破沉默。
“周某的来去不受世间羁绊,只为心中道义。”
周浔盯着萧忌的眼睛,淡然道。
“哪怕回去后被那老匹夫千刀万剐?周将军的‘道义’倒是与酸腐儒生的赤口白牙不遑多让。”
萧忌冷哼一声,不待周浔反驳,又道:
“甘惑是你爹?”
周浔:“……”
不得不承认,此人大多数时候是个混蛋。
“若非梁王,不会有周某今日。”
周浔郑重道。
“你走吧。”
萧忌起身,给周浔腾开了位置。
周浔心领神会,起身披上了外袍。
“最后一次,不要回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萧忌再次开口。
周浔猛然顿住了脚步。
“待……”
待偿还完恩义?
又当如何?
萧忌侧耳却未听到后文。
“没什么。后会有期。”
周浔的身影离开金帐瞬间,赵执彦便贴着帐帘闯了进来。
见杵成木头桩子似的萧忌,一时有些拿不准状况,便凑上去挤眉弄眼地试探道:
“哄好了?”
萧忌身形晃了晃,竟向地上跪去。
赵执彦大惊,一把将她捞起,好歹避免了五体投地。
“没事了,累了,休息会儿。”
萧忌也不客气,仗着有人支撑,卸了力气,倒头便睡。
“你都这副鬼样子了,那小兔崽子竟然一点没看出来,天生的缺心眼吗?”
赵执彦一肚子窝火,有心想将没走远的周浔绑回来揍一顿。
“要他如何?痛哭流涕上赶着哭丧吗?本王还没死呢……当初玩笑归玩笑,如今倒是有几分把握了,只差一步,梁国的大将军便能为我所用……”
似乎是累极了,话音未落,萧忌便沉沉睡去。
当初营帐边故意留了些似是而非的信号,将周浔引去见了赵承瑾。赵承瑾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萧忌与她一合计,便定下了这等损招。
只为确认少年的心。
“阿谌若在,何须这般费力?他会心疼的。”
赵执彦轻叹。
却发现枕着自己手掌的萧忌猛地一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头一歪,并未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