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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垂危

又是一场噩梦,惊醒,眼前却是一片漆黑,良久,才从黑暗里看见些轮廓,这是?

牢里。

是啊,我已没什么利用价值,慕容湉自不必再与我装模作样,我活动着关节,四肢软绵绵的,后背连带着五脏六腑似是都裂开过一般。

思绪一瞬间就飘到了呦鹿山,顿时又生出许多颓意。

“她怎么样了?”一串脚步声后,外面传来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声音。

我摸索着手边的粗陶碗,将它掰碎,攥着破碎的陶片。

“方才大夫来瞧过,说是经脉俱损,若是不加医治,在这牢里恐怕是要没命了。”说话的是裴启南,原来他一直在这里,听他的言语带着恭敬,此人想必地位尊贵。

那人走进牢里,一直走到我边上,似乎是在确认我的伤情,正在他一手提着灯笼,一边躬身查看时,我倏一睁眼,将他擒住,碎陶片逼在他喉咙上,“放我出去,否则,我们一起死。”

“顾灵昀!”裴启南立刻拔出了刀,“放开他。”

我讥笑着,“当你们是什么皇室宗亲、名门正派,做起下三滥的事比那些下九流更腌臢,裴启南,你三代忠烈,都是靠出背信弃义得来的吗?”

裴启南气绝,却又自知理亏说不出什么话,只死死地瞪着我。

我脚下的步子一点一点往外挪,身前挟着的人,似乎没有武功,却也算有些胆识,出了逼仄的甬道,来到院中,围上来的侍卫越来越多。

“姑娘,我放你走,从此不要再回来了。”身前那人突然开口,言语依旧沉稳。

“一匹上等马,100两银票。备好放在大门外。”我强撑着挟持他,直到看见府衙门外的马,将他推向府衙,翻身上马,一路向北出了城。

不知过了多久,马儿也不知走了多远,我才从马背上醒来,五脏六腑一阵剧痛,重重地摔下马去。

又过了许久,一阵撕扯的疼痛从胳膊传来,我本能地躲闪,睁开眼时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一只大白老虎正撕扯着我的胳膊,我拼尽全力,才一脚将它踹倒,正准备撑起身来,它又张着大嘴扑了上来,獠牙尖利,一头成年的虎,比我还要重许多,我已没有多少力气了,“畜生,滚开!”我厉声喝着,那虎爪抓进我的肉里,火辣辣的疼,就在我准备放弃挣扎时,那虎咆哮一声好似收了力道,紧接着就向我砸下来。

这是,死了?

就见一个带着斗笠,黑衣蒙面的男人两手将那虎从我身上抱起,我才看见那只虎的脖颈和侧腹都插着箭,再看此人背着弓,想来是他救了我,我已没有丝毫力气,瘫在地上,他拖走老虎又来检查我的伤势,随后,指了指我的伤,又指了指自己和远处,似是要带我去治伤,我点点头,他沉吟片刻,将我背起,我始终没有看见他的脸。

“你是谁?”我轻声问着。

他没有说话,只昂着头向前走。

“你是这附近的村民?”我又问。

这回他点了点头。

“是来打猎的?”

他又点了点头。

“多谢你救我,若不是你我今天是要死在这里了。”

他又轻摇了摇头。

“你,不会说话?”他似乎没有说过话。

他点着头。

“你不该救我的,或许我会给你招来灾祸。”我喃喃地说着,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已身处一个局促的房间,似乎是在船上,外面正下着雨,湿气混着药气从窗缝里挤进来,我动弹着四肢,身上的伤口都已上了药包扎好。

迷蒙间,听见竟是医公子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传来,“今年给京里上贡的明前茶比起往年差了太多。”

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今年入春以来寒气反复,倒春寒致使茶叶减产,因此今年不如往年。”

“倒春寒?怕是太子的心也要寒了。”第三个声音出现,仿佛似曾相识,那语气中带着些敲打与警告的意味。

京里,上贡,太子?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三人是在窗外交谈,还在说着什么,却是压低了声音,像是有什么人走进了船舱,我识得这脚步声,是决明。

可还没等我睁开眼,就嗅到一阵异香,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再醒来时已是深夜,我下了床点了灯,倒了些水喝。

敲门声响起。

我打开门,竟是在牢里我劫持的那位。

“你……”

“进去说吧。”他径自往里走,坐在椅子上。

我也坐下来看着他,长相清秀却也普通,丢在人堆里不会被关注的脸,身高中等,有些偏瘦,发髻竖起戴着银冠,衣服布料也属上乘,约莫三十岁前后的样子。

我记得他好像不会武功,又想起之前听到的与医公子对话的那个熟悉声音,就是他。

多年的四方园经历已教会我无论何时都需不动声色,我就等着他开口。

“黎矜,以后怕是得换个名字了。”他饶有趣味地瞧着我。

我向他投去不解的目光。

“哦,你还不知道,四方园的黎矜前日在府衙行刺,被抓获关入大牢,后又在越狱逃跑时跌落山崖摔死,尸体被山狼撕碎。瑞王得知死讯,令仵作反复验尸,确认无误后亲手将你埋了。”他说得云淡风轻,话尾还带着一分叹息。

我有些震惊,“怎么做到的?”

他笑笑,“不难,找具身材像你的尸体,剩下的交给山狼,那群畜生将尸体撕了个粉碎,血肉模糊,亲爹都认不出来。”

我还在惊诧中,他继续道:“黎矜啊黎矜,你原本有机会离开四方园的,不过这个机会被瑞王亲手断送了。”

“你说……什么?”

“那日在怀恩,你去茶肆,瑞王带着怀恩的军队顺藤摸瓜血洗了呦鹿山,除了园里的人,还有山上山下的村民,他们见人就杀,连半大孩童都不放过,”他一面冷笑着,像是回忆起什么,又眼神凄厉地盯住我,“四方园毁了,你本可以就此离开,可却非要去府衙送死,实在不知道说你蠢还是傻。”

“你到底是谁?”我听着他的言语不寒而栗。

他拿出一块玉牌,上面用小篆刻着个“风”字,那样的玉牌我在雪娘和月影那里都见过,那是四方园风、花、雪、月四位堂主的堂主令,那么眼前这位竟是东堂的风长老!

东堂的人基本都是四方园安插在各位官员府上的暗线,因此这些人极少在四方园露面。

我双膝直挺挺地跪下,一脸灰败,两眼死死地盯着地砖“风长老,黎矜认罚。”

“认罚?”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全是质问与责难,“罚你什么能让江南园百十口子起死回生?”

听到这里,我羞愧至极,身子陡然塌了下去,一口郁气堵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杀了我吧。”

他没有说话,可我分明能感受到他的悲恸。

良久,我听见他说,“换一张脸,换个身份,回京后,入顾府,嫁瑞王。”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

他又回到了最初的神情,喜怒不形于色地平淡,“此番回京,瑞王将成新锐,只有这个法子才能把人按插进瑞王府,这桩婚事是他主动在皇上跟前求的,他推辞不掉,况且,”他说着,又上下打量着我,“你了解他。”

最后这四个字又给我重重一击,是啊,我了解他,确实,我了解他的虚伪和阴险,我险些死在他手里,我怎么会不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