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外面的嘈杂声不断,原来是顾家就派了人来客栈接,阵仗浩大,活脱脱是迎回嫡女的气派,哪里看得出是个未入籍的外室庶女。
客栈二楼房里的住客都出来瞧,来人下了马昂首挺胸走进来,领头的是顾青言,一见我便堆起笑脸,大声道:“妹妹,多年不见,为兄真是惭愧,于京中侍奉父母,却不曾去瞧过你。”说着竟要掉几滴鳄鱼的眼泪。
我冷眼瞧着他演戏,嗓子有些发紧,那一家人,我恨了十几年,如今顾青言就站在我面前,此时他正一口一个“妹妹”的叫着我,一脸谄媚。
顾夫人林香榕死后不过三个月,顾长风就将妾室扶正,顾青言是顾家的妾生子,如今是顾家的二少爷,此番顾青山出了事,顾家的男丁里只有他一个成了年,自然神采飞扬许多。
只怕牢里的顾青山还不知道,他爹正在舍弃他,已开始全力扶持他这位庶弟。
顾青言靠近了我,低声说:“姑娘莫见怪,将你风风光光、大张旗鼓地迎回顾家是上面的安排,姑娘且放心。”
上面?是风长老?亦或者,太子。想来又是权术计谋的一环,他们向来处心积虑,不留一点破绽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向顾宅行去,街两旁的百姓嘈杂地喧哗着,大抵是觉得用这阵仗迎个庶女回宅闻所未闻。
我坐在轿子里,回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我是三日前回到北都城,那日在船上见过风长老后,他就没有再露过面,医公子与决明也没有出现过,仿佛那天在船上我听见的声音是一场梦,可我这伤,想来除了医公子救治,也不会好的这么快。
可风长老与医公子,又是什么关系,那日在船上的言语,医公子与风长老分明是太子的人,回到最初的疑问,医公子与慕容湉,又是什么关系。
此次,必不能再如前次一般,只听吩咐做事,我需要搞清楚,我掌握的信息愈多,便于我愈加有利,我要更谨慎些,更机敏些,才不至于随意为人摆弄。
这些日子,瑞王清剿了四方园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从都城到江南,一连罢了十几个知府知州知县,百来个私娼馆子、地下赌坊、私盐帮连带着上下游的腌臢营生一齐被查封端掉,涉案数百人皆伏诛下狱,瑞王加封太师、中书令、兼两镇节度使,朝中清流都唯瑞王萧沅戟马首是瞻。
一时间,他成了天下大英雄,我竟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如今做得是对是错。
可那百十条人命确是因我而死,还有娘亲和师父,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远远的就听见吹吹打打的声音,撩起轿帘,顾长风及一家老幼,正在大门口相迎。
听着街边的百姓感叹,“这顾家的庶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头,真是和迎亲一样的气派。”
“嗬,成亲都不见得如此气派,到底是富贵人家,能折腾。”
轿子悠悠地停了下来,顾宅门前,一片欢喜,一点也不像长子下狱的样子。
顾长风和夫人向前走了几步,到轿门前迎我。
这位新上任的顾夫人握住我冰冷的手,热络地嘘寒问暖,“昀儿,舟车劳顿,可辛苦?”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双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她仍旧带着一脸关切,下定了决心要将戏做好,我不再理会,只觉得反胃。
顾长风带着长者的沉稳与关切,可眼中尽是冷漠,只一颔首:“回来了,进去吧。”
说罢,大踏步地向宅子里走去。
迈入大门的那一刻,我的拳头冰冷地攥在一些,冷眼看着这宅子里的一砖一瓦,十九年前,就是在此地,你们狠绝地将一个刚刚生完孩子的妇人和她襁褓中的婴儿逐出家门,日夜追杀。
如今,那个被你扫地出门的孩子,她回来了!
此番,我势必要这宅子里的人余生都过着心惊胆战的日子!
进了正厅,圆桌上菜肴已布置妥当,几个下人在一旁俯首待唤,板壁前八仙桌旁的右侧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老者,她已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瞧见我来,忙叫身边的丫头扶起来,颤巍巍地向我走过来,眼含热泪,“昀儿,我的昀儿,可算是回来了。”
我心下寻思,这都进了院门,又是做给谁看,这出戏排的可真是滴水不漏。
“昀儿,这是你祖母。”顾长风的声音传来,眼下多了些对自己老母亲的不忍,投来让我多多包涵的目光。
顾青山如今的夫人李春兰开口道:“听说你回来了,祖母高兴地一宿没合眼,今儿一早就盯着厨房预备菜式,老夫人的精神可是愈发好了。”
听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应当是老夫人身体不好,他们并未告知“我并非顾灵昀”,我点了点头,跪下来向她叩拜,“灵昀见过祖母,有劳祖母费心。”
“好好好,”老夫人拍着我的肩拉我起来,将我安排在餐桌上她侧手的位置,“昀儿,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老夫人和蔼慈祥,满眼关怀,言辞恳切,倒叫我鼻子酸了酸,这才想起当年舅父说起,若不是顾家老夫人执意相护,或许不等我娘生下我,顾夫人就已经将我们赶尽杀绝。
“祖母,我一切都好。”
余光扫过顾夫人时,正看到她一脸不满地瞧老夫人,许是发现我在瞧她,立刻换了脸色,眉开眼笑道:“母亲,昀儿这不是回来了嘛,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这菜都快凉了,先吃饭吧。”
老夫人也不搭理她,笑眯眯地问我,“昀儿啊,饿了吧,吃吧吃吧。”
我轻颔首,看着她关怀的神情,眼中却是一片酸涩。
第一次同这一大家子一起用膳,饭菜入了口却是食不知味,席间再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剩筷子与碗轻碰时发出的叮铃声。
顾家这一家子各自心怀着鬼胎,也都吃得含蓄,直到老夫人吃好先离了席,大家好像才又放松下来。
顾夫人虚伪地伸手为我布菜,“听说姑娘原是金陵人士,来北都城待嫁不过1年,便遭此横祸,实在惋惜,这都城菜食偏重油盐,不如江南佳肴精致可口,不知姑娘吃不吃得惯?”
托你们的福,数次险些饿死,吃的都是正经人家不愿吃的杂食,能果腹已属不易,哪里分得什么南北。
她不过是好奇我的过往,瞧着我没什么江南口音,便来刺探一番。
走南闯北这些年,跟着师父学了各地的官话,进了四方园又有专人调教指导,都城语本就比南语朗朗上口,能说一口地道的京中官话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冷冷地看着她不语,神色中透出不悦
顾青言忙来打圆场,对着顾夫人道:“母亲,姑娘是瑞王府的人,必是见过大世面的,哪里会将这区区菜肴放在心上。”
顾长风赔笑说:“姑娘莫怪,夫人是个妇道人家,不理外事,只是怕菜肴不合姑娘口味,没有探听姑娘私事的意思。”
他倒是有一分坦诚。
我依旧不愿多说一句,云小宛也来为我布菜,她是顾青言的正头娘子,听她柔声说:“妹妹生得如此标志,又深得瑞王喜爱,我们也算是妹妹的半个娘家,日后入了瑞王府,结了亲我们就是一家人。来,我敬妹妹一杯,当是为妹妹接风洗尘,也预祝妹妹新婚大喜。”她提起酒杯,停在空中,这一口一个妹妹叫的我心火难压。
顾青言见我不为所动,也提起酒杯,“是啊,我夫妇二人同敬你。”
我心中不忿,嫌恶地撇了撇嘴,“你们可不是我的娘家人。”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滞。
云小宛脸色僵住,顾青言皱着眉瞧她,似是在怪她多嘴,顾长风的脸色也难看许多。
我想了想,索性提前说个明白,免得日后麻烦,“你们不必刻意与我亲近,我不过借住几日,无事也不必来扰我,权当没我这个人就是了。”
他们几人都不再说话,只瞧着我起身离席,由丫鬟引着向住处去。
他们只以为瑞王有多喜欢我,绕一大圈子也要将我塞到顾府成亲,所以拼了命巴结我,毕竟才失了太子这个靠山,若能顺势攀上如今炙手可热的新贵王爷,确是天大的好事,可他们却不知道,瑞王放在心尖上要娶得那位罪臣之女如今还在太子府,我不过是易容成她的模样,嫁与瑞王,伺机向他索命。这内里,不过全是欺骗与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