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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背叛

临水县虽为济川府辖,可临水钞关却不归济川府管,这里的官员都由皇上的亲信担任,可直接向皇上呈密折,所以裴启南与阿域在济川府吃了闭门羹,便向临水钞关求援,此次行船确是一路顺风顺水。

出了临水县,即到了怀恩府,也就到了南郡,南郡是江南地界州县的代称,南郡以清秀柔美闻名,运河里漕运船只多如蚁群,桅杆上的锦帆几乎遮天蔽日。两岸茶旗斜插,酒铺门口挂着整羊,市集喧闹声如雷鸣震耳。弯弯的画桥与曲折小巷间,绣花帘子低垂的窗口,隐约传来琵琶声——原是南郡女伶正唱新编的《牡丹亭》。吴语软糯夹杂檀板清音,过路行人无不驻足痴望。

到怀恩钞关时正值黄昏,赶上钞关收税,所有船只都歇在水面上排着队,等待第二天验货收税,裴启南和阿域留在船上,我与慕容湉换了小船上岸,准备去钞关查案,抵达岸边不过半个时辰就叫其他船只碰撞了三次,险些翻船。码头岸上也是人山人海,有向船上的人兜售食货的,也有酒肆驿馆在码头边揽客的。

上岸时,我被挤得一时没站稳,慕容湉一把带过我,牵着我的手向岸上走去,走了许久到了开阔些的地界才放开了我。

突然听前面有人惊呼:“失火啦,失火啦,好大的火!”众人纷纷驻足围观,岸边一栋楼烧了起来,黑烟滚滚往天上窜,我们快步走进些,才知道是钞关失了火。

慕容湉抿着唇,表情冷峻,片刻后又拉着我往反方向走,我疑惑道:“我们不去钞关了?”

“烧都烧了,还去做什么。”他似乎在生气,又听他长叹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笑道:“走,带你去喝这怀恩第一楼的美酒。”

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们此次去怀恩钞关是查验税银,如今钞关失火,定是怕里面的烂账被慕容湉查出来。

我们落坐不久,裴启南和阿域也到了天香阁,“主子,一直有人盯着这里。”

慕容湉示意他们坐下,“坐,别那么紧张,开心些。”

裴启南憋出一个笑,皮肉仿佛不是他的,面色十分怪异,“刚才得到消息,另一队走陆路的人马,全军覆没了。”

慕容湉的笑僵在脸上,眼里尽是晦暗,我从他们话语里听出我们接下来大抵是凶多吉少。

慕容湉出京时,安排了一队人马伪装成他的样子走陆路,我们一行四人秘密从小路出发,按理来说,那队人马吸引了火力,我们这路应当是一路顺利,可不知为何我们一行人率先漏了踪迹,引得一路被追杀,好不容易甩开了追来的人,走水路到了南郡,进钞关前,钞关失火,另一队人马被屠戮殆尽,我们也正被大批人手盯着。

这幕后之人实在势大,敢向贵胄钦差动手,也正说明慕容湉摸到了他们的命门,另一队人马的死讯,就是他们向慕容湉发来的警告。

如今,慕容湉已入了死局。

皇上本就嫌恶慕容湉的异族身份,若是此次南下,他一无所获,皇上定不会再重用他,可若他再多查一分,想来,他也是必死无疑。

席间已无人再说话了,我暗中观察着天香阁里里外外的暗桩,绝不是好相与的,“不如去找四方园。”

听了我的话,三人目光齐聚过来,慕容湉眼里又燃起了希望,其他两人均是疑惑。

“四方园开门做生意,想来是愿意接下这一单的。”我说着。

“听闻四方园从不涉朝堂之争,若是我们贸然前去,他们定不会接受。”慕容湉说着。

“早些年园主确与朝廷立下契约,四方园不插手朝堂之事。”可这些年来,四方园势力愈大,除了明面上不受官员委托之外,私下里可没少干弑官敛财,传送情报的事,“今次以我的名义向四方园求援,想来会有一线生机。”

“想来,也只有如此了。”裴启南看看我,又看向慕容湉,第一次,我看见他对我不再是冷眼。

慕容湉瞧着我点了点头,我又想起他那夜的泪,我也向他颔首,示意:放心吧,我定会护你周全。

我孤身离开了天香阁,不过片刻就找到了四方园在怀恩的据点,一家开在市井的茶馆,同他们说了详情,管事的说此事干系重大,要向江南园请示,增派人手,江南园是四方园最大的一所园子,我前三年也于此学艺,就在怀恩城外的呦鹿山上。

我便等在此地,足足一下午,等到了傍晚,我有些心神不宁,向小厮询问了几次。小厮连连安抚我,我实在是坐不住了,呦鹿山一来一回也不过两个时辰,慕容湉那面还不知是何情况,我答应了会带救兵回去,可这管事却又迟迟不归。

如今已是傍晚时分,我心下愈发焦灼,向他们留下口信,便启程向天香阁去。

傍晚的天香阁,格外热闹,台上台下,比之北都城的瑞恒楼更盛,我径直向慕容湉所在的厢房走去,这里却早已换了人,我逮住小厮寻人,得到午后便已离开的消息,也就是我刚走不久,小厮又说他们是被怀恩知府亲自接走,军队开道。

我暗自思忖,光天化日,知府亲自出面,如此大的阵仗,满城皆知,想必不会伤他。

可我仍是放心不下,满腹疑虑地走到府衙门前,月黑风高,一个黑影将我扯入一旁的巷中。

待我看清,才发现是雪娘,一霎间又惊又喜,“雪娘,”却发现她锁骨处有一道血痕“你受伤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雪娘的声音很冷,低沉着,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愤怒。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雪娘,发生什么事了?”

“江南园被朝廷的兵屠尽了。”雪娘向前一步,走到了灯笼下,我才发现,她满眼通红,脸上尽是斑驳的血迹和泥点,她瞪着我质问,“是你暴露了江南园的位置。”

霎时间,我被雪娘的言语惊地说不出话来,喉咙发紧,江南园一百一十二人,被屠尽了!

我拼命回想着,管事说要回江南园请援兵,难道是那群要杀慕容湉的刺客,顺着我跟着管事上了哟鹿山……

真的是我惹出如此大的祸端!我一个踉跄,腿有些发软,扶住了墙,脑袋一直嗡嗡作响,我这三年便在江南园中试炼,我认得那里的每一个人,“雪、雪娘,怎”,怎么会这样.......

一时间我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其他字眼,双腿不自觉地跪了下去。

我们一路遭人追杀,我只是向园中求援,我……朝廷的兵,怎么会有朝廷的兵……谁能调的动朝廷的兵?慕容湉刚到时,钞关即被烧了,定是官匪勾结,下午天香阁的小厮说慕容湉被知府带兵接走,那他定已落入他们手中。

“领头的是瑞王。”雪娘观察着我的神色。

我压下眼底的震惊,不叫雪娘察觉,可明明慕容湉今日在天香阁说瑞王那一队人马全军覆没了!

我正疑惑之际,雪娘又问道:“你今日为何去茶馆?”

“我南下一路遭遇伏击,去茶馆求援。”

“你不在北都城,南下做什么?”

我向雪娘隐瞒了我与慕容湉相识一事,只说是来查顾长风与崔阳的信件,雪娘并未起疑,叫我查清江南园之事。

雪娘离开后,我在巷中跪了许久,我想不明白。

慕容湉,怎样了?

双腿恢复了知觉,还是准备溜入府衙去探查,我需要确认他的安全。

终于在西处客厅的屋顶瞧见屋中的慕容湉,他表情慵懒地坐在太师椅上,胳膊倚在一旁的扶手上,桌上摆着酒水餐食,倒不像是被囚禁着,他下手坐着两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面色谄媚,毕恭毕敬,交谈中得知,他们一个是怀恩知府,一个是同知。

“四方园乃陛下积年之痼疾,此次全仗大人雷霆手段,亲冒矢石,将盘踞怀恩、荼毒生灵的四方园一举肃清,此等功勋,足可铭于鼎彝!”那同知满怀敬意,向慕容湉举杯庆贺。

这些文诌诌的言语内容,一霎那竟让我有些茫然,待我反应过来,他方才的意思是:是慕容湉,领兵灭了江南园!?

慕容湉饮了杯中酒,“让你们找的人,找到了吗?”

那两人相视一眼,“暂时没有,能派的人都已排出去找了,想来也快有消息了。”

慕容湉放下酒杯,“今日便到这里吧,我乏了。”

我又一次陷入了极大的震惊与悲愤,翻身落在院中,架起手中的弩箭对准慕容湉,一步一步走进厅里,愈近一步,凉意愈盛。

慕容湉见我出现,眼中有了些颜色,坐起了身子,那两位正在起身的官员见这架势,慌忙大叫“来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是在船上,关帝庙,还是宝春楼?又或者一开始说什么交易就是为了引我入局?”我站在厅中,冷眼盯着他,此时的我,像个厉鬼。

“你们出去。”他支开那两个官员,想起身向我走过来。

“别动。”我厉声喝着,用弩箭瞄着他。

他又坐回椅子上,“你听我说,四方园荼毒朝廷,多少文物官员遭了迫害,多少……”

他说的话,我听不进了,我看着他眼中的急切,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那些“家国大义”与“忠君爱民”,脑海里只回荡着他说过的“彼此信任,绝不背叛”,活像个笑话

“所以,真的是你。”我咬着牙,死死地抓着弩机,指甲快要嵌进木头里,慕容湉,背弃誓言者,便该死。

手中的箭已射了出去,短箭立刻穿透了他的左肩,钉在他身后的椅背上。

“有刺客!有刺客!”那两名观望官员立刻大叫起来,登时十数人从院中涌出,向我袭来。

我被团团围住,心底越发悲凉,江南园里的一百一十二条性命,果真因我而死,那便由我来赎罪。

“慕容湉,今日我们同下地狱!”我厉声嘶喊,声音穿透混乱,直刺入那灯火通明的房中。

我听见屋中人大喊着:“叫府医!快叫府医!”

一群人拿着刀剑向我劈来,我抽出腰间入软剑,缠住侧面袭来的长刀剑身,用力一绞,那持刀的府兵虎口剧痛,兵器脱手飞出。剑光未歇,顷刻便割开了另一个府兵的咽喉!温热的血溅上我的脸,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我心中只剩一片决绝的死寂。手中软剑狠厉,不求自保,只想向江南园的亡魂赎罪!

“上!围死她!”有人厉声指挥。

刀光剑影如密网般罩过来。我侧身躲过斜刺的一枪,软剑顺势缠上枪杆,借力打力将持枪者甩向迎面扑来的两名刀手,三人顿时滚作一团。

府兵越来越多,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他们配合默契,此起彼伏。我渐渐体力不支,迟钝下来,双肩、后背、手臂都已被刀剑刺破,血不停地渗出来。

我仍旧勉力挥剑,却避不开身后袭来的一记重击,“砰!”地一声,沉重的刀背狠狠砸在我的后心!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巨大的冲击力让我踉跄着向前扑倒,手中的软剑变得沉重无比,几乎脱手。

剧痛快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我再也支撑不住,尘土混合着血腥味涌入鼻腔。视线开始模糊、旋转。意识涣散之际,仍听见他那句“彼此信任,绝不背叛”。

我伏在地上,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他们也都停了手,我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望着那只散落在地上,碎成两瓣的环形玉佩,满是悲怆与苍凉。

慕容湉,原来从一开始,你就是冲着四方园来的。那一百一十二条命,是我亲手断送……

意识,终于沉入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