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最先冲上来的是那个络腮胡子。他拔剑的动作还算利落,剑锋从左下方斜撩上来,直奔艾丽卡的肋部。
这一剑搁在码头的械斗里算得上凶狠,可在艾丽卡眼里也不过小儿玩闹。
她连剑鞘都没拔,只是把那破剑横在身前格挡。络腮胡子的剑尖磕在鞘身上,火星一溅,竟是给自己虎口震得发麻。
还没来得及变招,艾丽卡已经侧身进了半步,剑鞘顺势往上一挑,正中他手腕的麻筋。
“当啷”一声,剑脱手掉在石板地上。
络腮胡子还没反应过来,艾丽卡的鞘底已经敲上他的小腿胫骨。他膝盖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这一声巨响终于是让另一个骑士发觉不对,他从侧面包抄过来。剑走北境的劈砍路数,大开大合,力道十足。
艾丽卡偏头躲过第一剑,剑风擦着她的发尾掠过,竟是连个毫毛都没砍掉。
第二剑竖劈下来,她脚步一转,人已经绕到了对方身侧。那骑士收不住势,剑砍进了旁边的烂木筐里,木屑飞溅。
艾丽卡的剑鞘贴着他的剑身滑过去,鞘尖精准地戳在他握剑的手背上。他的手像被烫了一样松开,剑卡在木筐里拔不出来。
紧接着,艾丽卡的膝盖顶在他后腰上,迫使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脸砸进了泥坑里,啃了满嘴的烂泥。
络腮胡子跪倒在地上。而等他再抬头,脸上的凶狠已然完全变成了惊恐。
他抬头看着艾丽卡,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个啃泥的骑士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刚撑到地面,艾丽卡的剑鞘就横在了他后颈上,冰凉地贴着皮肤。
“别动。”她说。
他当真一动也不敢动了。
艾丽卡剑还没出鞘——她只用剑鞘就把那两个男人打退了。
首战告捷,艾丽卡神气地甩甩头发。看那两骑士屁滚尿流的背影,艾丽卡突然觉得如果只当个骑士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如果当骑士只是为了像这两个怂蛋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
艾丽卡回头,看向那个蜷在墙角的小可怜。
那女孩还贴在墙根,看着艾丽卡,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没事吧?”艾丽卡先打破沉默。
女孩摇摇头。
“手腕上的伤。”艾丽卡走过去,蹲下来,“我看看。”
女孩犹豫了一下,把袖子往上拽了拽。
勒痕很深,皮磨破了,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
艾丽卡一边帮她处理伤口,一边随口提问:“你从哪里来的?”
“抱歉,恩人,我……”
本也不是什么审讯,艾丽卡看出了她的犹豫,摆了摆手。
那女孩看起来却是更加窘迫了。
“我……”那女孩低下头,终于攒足勇气道“我从北边来。我的家人……旧神在上,为何如此折磨我们……”
她说罢,嘤嘤呜呜地哭起来。边哭还不忘把怀里那个长条形的布包往前递出。
等了半天,见恩人还不接过,她又哆哆嗦嗦抖出来半句话:“无以为报,这……唔。”
那布包上草绳缠得紧,她咬着一端,手指笨拙地解了半天,终于剥出一把剑来。
这剑比艾丽卡手里那把铁匠铺的粗货短了一截,剑鞘是陈旧的牛皮,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金属。
鞘口处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切面粗糙,在暗巷里却亮得像一滴凝固的血。
毋庸置疑的一把好剑。
女孩把剑捧过来,声音轻而急,她道:“恩人,我没有钱,什么都给不了您。这是我的剑,是……是我家传的。您救了我,请您收下……那粗俗货色配不上您……”
她为自己无法诚实相告而羞愧,故而急切的展现着自己的真心。
作为一名善解人意的骑士,艾丽卡本应该义正言辞的拒绝这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宝剑,再安抚这女孩一番。
正直的骑士自该不取针线,何况宝剑呢?
可这宝剑……眼熟,艾丽卡可太眼熟了。
艾丽卡曾在某次北境集会中见到过这把宝剑,它分明是昆汀·贝里的佩剑!
她死死盯着那把剑,关注点却已然不在剑本身。
“你姓什么?”艾丽卡轻声问。
女孩愣了一下:“恩人?”
艾丽卡把视线移到女孩身上,重复:“我问你姓什么。”
女孩把剑抱回胸前,小声说道:“贝里。克洛伊·贝里。”
艾丽卡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手在发冷。
克洛伊·贝里。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昆汀·贝里最宝贝的小女儿,作为贝里家最小的孩子,诞生在贝里最鼎盛的时期,享受着家族的荣誉和照顾。
她居然救了昆汀·贝里的女儿。
“可贝里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穿过艾丽卡的小脑瓜,可她被怒火占据的脑袋完全没发现。
她只是看着克洛伊,看着这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东西,满心满眼都是愤怒。
享受家族的荣誉,她当然应该为家族的罪恶而负责。
艾丽卡一言不发地伸手,从克洛伊手上接过那把本属于昆汀·贝里的剑。
这可真是一把久经沙场的老剑呀,不知有没有饮下过无辜孩童的血呢?
艾丽卡拔出了剑。
一个声音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呀。”
是的,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面前站着的人,满门都死在昆汀·贝里的命令下。
不知道艾丽卡夜晚反复地梦魇。
可最可恨的,不正是如此天真者吗?
艾丽卡的手指开始发抖。
捏死这样一个小孩和捏死小鸡也该没有什么不同。若是她弄死这个小姑娘,昆汀该会很痛苦吧?
她残酷地想着,仿佛她已然这般做了。
“恩人,您叫什么名字?”克洛伊的询问打断了艾丽卡的幻想。
她蹲了下来,与克洛伊平视。暗金发与红发被同一阵风卷起来,在狭窄的巷道里短暂地交缠,又各自散开。
艾丽卡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我姓……”她把那宝剑别在腰际,又突兀地轻轻摇头,她道:“我是圣礼拜堂的祭礼。你叫我艾丽卡就好。”
她终究是连那个姓氏都咽了回去。
克洛伊有一双闪光的金色眼睛:“艾丽卡。”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什么咒语,“好美的名字。我记住了。”
艾丽卡不欲再听,站起来转身便走。
“恩人!”克洛伊追了两步,“我以后能去找您吗?我能——”
回应她的只有艾丽卡逃跑般的背影
*
利奥波德靠在铁匠铺的门框上,看着艾丽卡消失在巷口。
“你这徒弟,凭着天赋乱闯,迟早让人打死在街上。”铁匠从炉膛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钳。
“嗯哼,”利奥波德抿了一口酒,答得漫不经心,“死了算少个祸害。”
铁匠哼了一声,把钳子往炉膛里一捅,火星子溅出来老高:“别胡咧咧了。剑可拿走了,这价格怎么说?有钱付清吗?”
“她以后要是出息了,让她来还你钱。”利奥波德笑着说,“怎么样?”
“滚。”铁匠也乐了,拿钳子冲他比划几下。
不久,艾丽卡从巷子里拐出来,走到铁匠铺门口,把剑靠在门框上。
利奥波德看了她一眼,问:“不要了?”
“不要了?那敢情好啊……喂,利奥,你可不赔钱了。”那臭烘烘铁匠对着利奥波德挤眉弄眼,又出来讨嫌了。
艾丽卡没管这俩兄弟的暗流涌动,她还在想着自己的事呢,只敷衍地解释:“我有新的剑了。”
这是赔款利息,艾丽卡对自己说,她先夺走昆汀的剑,以后再夺走昆汀的头,这才是纯粹的荣誉呢!
若是她在这里偷偷摸摸把克洛伊杀掉的话,吟游诗人还怎么传唱她伟大的荣誉呢?
铁匠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把那把粗胚拎回去。
他们都注意到了艾丽卡腰间奇怪鼓起的那一块。
“艾丽,诶,艾丽!回神了!”利奥波德朝艾丽卡腰间努了努下巴,“那把多少钱?”
艾丽卡护住这难得的宝剑,被这贪心赌鬼一打岔也没了幻想的机会,保证这把剑不被这赌鬼当掉才是最重要的!
她警惕地盯着他道:“这可不卖。”
“谁说要买了?”利奥波德嗤笑了一声,“我还不至于贪你这把剑,就让你拿出来看看。”
艾丽卡犹豫了一下,把剑从腰间抽出来,连鞘搁在铁砧上。红宝石在炭火的映照下亮得扎眼,铁匠的目光在那宝石上停了半息,又移到剑鞘的牛皮上,最后伸手搭在剑柄上,轻轻一抽。
剑身出鞘三寸,青灰色的钢面上有一道波浪形的暗纹,像水波又像火焰。铁匠眯起眼,凑近炉火看了半晌。
“好钢。”他说,“你从哪得来的?”
说来话短艾丽卡也不想告诉他,她含混解释:“是见义勇为的奖励。”
铁匠看了她一眼,又看利奥波德。
利奥波德靠着门框喝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保养得还行,”铁匠只得把剑插回去,“但鞘口松了,你得找皮匠紧一紧。”
铁匠把剑递还给艾丽卡。
艾丽卡接过来,重新别在腰间。
利奥波德撑撑腰站直了,把酒壶收好,拍拍自己黑袍子上的铁灰。他走过艾丽卡身边招招手,丢下一句:“不买就走了,别愣着了。”
出了巷子,集市还没散。日头偏西,摊贩们开始收摊,地上到处是踩烂的菜叶和鱼鳞。
艾丽卡。斟酌着告诉了利奥部分事实——骑士法则只教人不能说谎罢了。
“救了她,她就送你一把家传的剑?”利奥波德偏过头打量她好几眼,突然开口,“你长得也不像圣母神像啊。”
“可别被人骗了啊,艾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