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岚韫和艾丽卡在争吵中不欢而散,而等艾丽卡终于从金鱼巷的酒气和码头的喧嚣里回过神,卡岚韫已经消失在了圣白崖。
奥西亚的秋天比圣白崖干燥得多。
马车沿着白色的官道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灰蓝色的海雾渐渐变成金色的麦田。
卡岚韫已经很久没有离开圣白崖了,久到几乎忘记了礼拜堂之外还有这样开阔的天空。
大祭司的命令来得突然。
“你去一趟圣奥本宫。”老人坐在主殿的正中央,“奥特大帝近日心神不宁,想请祭祀院派人为他解梦。他指定要你,卡岚韫,务必谨言慎行。”
这趟行程很危险,也很关键。
三百年来,贝里家族盘踞北境,名义上臣服于奥西亚的皇权,实际上却是国中之国。他们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税收,自己的律法。奥西亚的皇帝换了一代又一代,贝里家的家主却始终稳如北境冻土上的磐石。
老祭司一猜就能猜到这疯王的想法。
依言,卡岚韫一言不发收拾了行装,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发了。
此时,还没人知道她在盘算什么。
圣奥本宫是一座从巨石中雕出来的城堡,坐落在奥西亚的心脏。没有城墙,也没有护城河,整座宫殿从山体中生长出来,仿佛它生来便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宫殿前的广场铺满了黑白两色的卵石,拼成一轮巨大的太阳图腾——那是奥特大帝的徽记。
奥西亚的太阳正如它的主人那般炽热,它几乎是粗暴地倾泻下来,把一切好的坏的都照得无处躲藏。
卡岚韫跟着引路人穿过拱门,走过长廊,最终停在一扇铜门前。
门面上铸满了浮雕,描绘的是古代君王征战四方的故事。
如此画面简直看得卡岚韫热血沸腾。
“陛下在等您。”侍从推门迎客,而卡岚韫倾身而入。
“圣礼拜堂的卡岚韫,”这大帝开口了,“朕等你很久了。”
卡岚韫行了礼,开门见山:“陛下想解梦?”
“是。”奥特抬起眼皮,他对于卡岚韫的直接感到讶异,“朕近来总是做一个梦。梦见雪原上有一头白兽,脖子上拴着一条金链子,链子的另一头虽在朕手里,却不驯地总想咬朕。”
他看着卡岚韫的眼睛:“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问题和祭司猜的大差不差,可卡岚韫不想像祭司交代的那般回答。
他需要的不是解梦,卡岚韫想,他需要的是一个理由。
“陛下,”她说,“梦中的白兽该是北境之主。”
奥特大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卡岚韫抬头,只觉得奥特那野心她一眼就能看破。
她继续说道,“终究只是畜生。畜生不懂顺从,是因为没有驯服它的人。北境三百年来只知贝里,不知皇帝,这不是陛下的错,是贝里家族遮蔽了陛下的日光。”
“北境需要一个新的统治者。”卡岚韫下了判决。
一个编制出来的梦境,与其相衬的自然是一个编撰出来的答案。
奥特大帝的反应也正如卡岚韫所预设,激动得从王座上站起来。
他很高,影子落在卡岚韫身上就像遮蔽天日的乌云。
他向前迈了两步,几乎是俯视着她。
“这是否是圣母的判决?”
卡岚韫抬起头,自信迎上他的目光。
“圣母和陛下的意志本为一体。”
奥特大帝哈哈大笑,笑声久绝。
“卡岚韫,朕听说你是圣礼拜堂最有天赋的年轻祭司。今天看来,他们说的果真如此。”
奥特大帝转过身,回到王座上,挥手让边上起居官传下口信。
卡岚韫俯首。
“陛下谬赞。”
她带着奥特大帝的夸耀离开圣奥本宫,一路北上,在皇家驿站里写了一封给祭祀院的信,预言北境将有大变,神明将另立新主。
一切都很顺利,贝里家会被斩于马下,他们的荣耀将随着北境的雪一起消融殆尽。
北境会迎来一位新的主人——一位敬奉神明、尊崇祭祀院的统治者。届时,神殿将重新在北方的冻土上扎根,香火会一路烧到雾港尽头,连最偏远的渔村都将在冬至日点燃祝祷的烛火。
对于祭祀院来说,这会是从未有过的好局面。
卡岚韫顾不上休息,几乎每过一个驿站就换一次马,想回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祭祀院的地位将会更上一层楼,圣母将成为全境的信仰……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出行,第一次以祭祀院的名义与皇权交涉,就做了一件真正的大事!
卡岚韫深吸一口气,冰凉潮湿的海雾灌进肺里,让她燥热的心跳降温些许。
直到……
“卡岚韫,你利用了神明。”祭司的声音从高背椅后面传来,“你利用祭祀院的名义去发动战争。”
“你出发前,我让你去奥西亚做什么?”
圣礼拜堂中,卡岚韫后知后觉的发现,祭司大人好像和她想得不一样。
虽是不服,可对圣者她依旧低下了头。
“而你做了什么?”祭司又问,“卡岚韫,你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
“大祭司,我是为了祭祀院在北境的发展——”
“你今天用神谕的换了奥特的,你让圣母替一个凡人的战争背书。你让北境那些还记着旧誓的人看见——祭祀院会为了所谓的‘发展’,把信仰卖给出价最高的……”
“贝里家会被斩于马下。”卡岚韫固执地解释,“北境会有新的王,尊敬神明的王。神殿会重新——”
大祭司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你不觉得自己错了。”老人说,语气里有卡岚韫从未听过的疲倦,“去圣墟,卡岚韫。”
“等你哪天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圣墟是祭祀院最古老的建筑,比圣礼拜堂本身还要古老,进去的人将在寂寞里直面诸神的拷问。
卡岚韫被带进去的时候没反抗,她只是把头抬得更高了,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她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她是敢为人先的勇士,而神明从来都是勇士推着走的。
她绝不低头。
卡岚韫在圣墟禁闭了三天,滴水未进。
孤独真是圣母加于人身最厉害的刑罚,只因为你践行着自己的正确,而他人视你如恶鬼。
然而上帝要赧免你也很容易,有时只须一个脚步。
正在她意识模糊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了梦幻般的声音:“姐姐!”
卡岚韫恍惚睁眼,看清来人后吓了一大跳:“艾丽卡?!你怎么进来的?你……”
剩下的话被咽回肚子,而那才是她真正想问的:你怎么进来了?你为什么会进来呢?
我对你那么坏,你为什么会进来呢?
“窗台外面有棵树,我爬上来的。”艾丽卡并没有听懂姐姐的言下之意。她的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夸耀味道,“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姐姐。利奥老师很厉害……”
卡岚韫显然并不想听这个,真不懂那个粗鲁的剑士有什么好的。她打断艾丽卡,言简意赅:“滚回去睡觉,艾丽卡。”
可惜艾丽卡并不听话。黑暗中,卡岚韫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时而靠近,时而又缩回去,像一只想蹭人又怕被踢开的小狗。
小狗不挪窝,卡岚韫也没力气赶走她,便只能由着她缩在身边里。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卡岚韫以为今夜便到此为止了,却忽然听见自己开口。
那声音、那话语一点儿都不像是她会说的话,那声音问:“你觉得大祭司做得对吗。”
“诶?姐姐……”
突然被提问,艾丽卡口忙嘴乱。
不过没关系,因为卡岚韫也没有听艾丽卡讲话。她只是不能自控般、开始像倒豆子一样倾诉,诉说着自己的考量,祭司的保守,以及……她的野心。
“……我们无法远离权力,我们无法避世的艾丽卡。祭司院必须成为全境的信仰,我们必须选定我们支持的国王,不然大家都会死掉的……”
卡岚韫的野心真大啊,大到艾丽卡都张大了嘴巴。
艾丽卡在捂住自己嘴巴之前,先冲上去捂住了卡岚韫的嘴巴——这是绝对的暴论!信仰该是绝对纯粹的,绝不可以和这肮脏的俗世权力有任何牵扯!
“姐姐,这不对,这会受罚的……”
卡岚韫没有反驳,她甚至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和这样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说这些。
艾丽卡连崖地都没出去过几次,还不爱读书,她能知道什么呢?
她摸索着艾丽卡的手指,把它们一根一根地从自己嘴上掰开。
“回去睡觉吧。我明天会去认错的,回去睡吧。”卡岚韫摩挲着艾丽卡的手指头,“真的,回去睡吧。”
再三确认卡岚韫是真的想开了,艾丽卡依依不舍地回头,又惊魂未定地离开。
*
利奥波德在峡湾镇的酒馆里喝多了,对芙蓉说:“那个大小姐,心比铁还硬,又比纸还薄。”
芙蓉问他:“你说谁?”
“卡岚韫。”他把酒杯转了一圈,杯底磕在桌面上,“她做了件大事。哼,不小的手笔。但她现在该比谁都孤独。”
“她后悔了?”
“她要是会后悔,她就不孤独了。”利奥波德笑着说。
*
峡湾镇每个月都有集市。
利奥波德拽那男人自说自话的要给艾丽卡找把像样的剑。
“训练用的木剑终究是木头。就算是充了铅,砍个草靶还行,真要对上铁器,只有被削的份。”
他们沿着码头一路走,经过卖鱼的、卖布的、卖陶器的,经过个拉琴的瞎子,经过耍猴的吉普赛人,最后拐进一条窄巷,走近巷子尽头的铁匠铺。
艾丽卡跟在后面,一进门就被炭火的热气扑了一脸。铺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铁器,锄头、镰刀、马蹄铁、门环,靠着最里面那面墙的架子上挂着几把剑。
粗俗的剑,艾丽卡在心里评价道。
一个矮胖的男人从炉膛后面钻出来,满脸煤灰,围裙上全是火星烧出来的洞。他看了利奥波德一眼,哼了一声,又看了艾丽卡一眼,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这就是你那徒弟?又是个赔钱货。”他转向利奥波德,“这次准备贴多少钱买剑?”
艾丽卡不服气地挺起胸膛:“是利奥赔钱。”
“什么?”
艾丽卡又重复了一遍:“是利奥赔我钱,那剑才是‘赔钱货’。”
“……”
矮胖男人不说话了,转身走到架子前,随手抽了一把剑扔过来。
艾丽卡接过剑掂了掂,正要挥两下试试手感,余光忽然扫到铁匠铺半掩的窗外——集市的方向,一个瘦小的影子从巷口冲了出来。
那是个女孩,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灰布斗篷,斗篷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亮金色的头发从兜帽里散出来,两条辫子跑散了,在风里甩来甩去。
她跑得很快,跌跌撞撞,像头受惊的小鹿。身后紧跟着追出来两个穿盔甲的男人。
女孩一脚踩进泥坑里,靴子陷进去,拔出来时女孩已经失去了她的靴子。她赤着一只脚继续跑,拐进了铁匠铺旁边的窄巷。
艾丽卡的目光粘在那个小身影上,蓄势待发。
“喂,艾丽卡!”利奥波德若有所感,回头看向艾丽卡,试图拉住她。
艾丽卡能是被拦住的人吗?她转身就往外走。
“喂,你干什么去?你……”利奥波德在后面喊了一声。
艾丽卡可不管身后如何嚎叫——她叫不住利奥波德,利奥也别想叫住她。
她可不是利奥那般没有荣誉的酒鬼,她是正义的骑士!
她在决定成为自由骑士的那个晚上,在圣母寝前早早便确立了她的誓言。
若是眼看弱小遭难,那她还算什么骑士?
*
窄巷里光线暗,两侧堆满了杂物和烂筐。那女孩已经跑到了巷子深处,但前面是堵死的——铁匠铺的后墙和隔壁房子的侧墙夹成了一条死胡同。她贴在墙根,胸口剧烈地起伏。
追兵堵在巷口,提着棍子,不紧不慢地逼近。
“跑啊,小娘皮。”为首的那个络腮胡子笑着,露出满口黄牙,“我看你还能往哪跑。”
女孩没说话,背抵着墙,手死死攥着怀里的什么东西。那是一个长条形的布包,用粗麻布裹着,外面缠了几圈草绳。
女孩在那试图把被包裹着的条状物解开。
艾丽卡站在巷子拐角处,把所有细节都看在眼里。
两个男人走到一半,其中一个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有人。”
艾丽卡从拐角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从铁匠铺拿的剑。
她站在两个成年壮汉面前,个头比他们矮了大半截,气势却半点不输。
“呦,又是一个小娘皮,”络腮胡子吹了个口哨,“关你什么事?滚。”
“她犯了什么事?”
络腮胡子的脸沉下来:“小崽子,你再不走我把你一块打。”
“你们打不过我的。”艾丽卡上下打量他们,如实说。
络腮胡子们相视一眼,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