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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淑女

艾丽卡从峡湾镇回来,甩下利奥自己沿着朝圣路往上跑。

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做对,她甚至从做下决定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了。

她救了一个贝里。她竟然救了一个贝里。

如果是母亲,她会怎么做呢?

如果是父亲,是家里那些叔伯、那些表兄、那些在她小时候把她架在脖子上满院子跑的仆人们还在,他们会怎么做呢?

如果……如果是卡岚韫的话,她会怎么做呢?

卡岚韫永远知道什么是对的,她会怎么做呢?

她的心乱的很,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绝对正确的存在来为她指明方向。

拜托了,艾丽卡想,伟大全知的圣母啊,拜托告诉我答案吧。

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脚步溅起一串泥点。艾丽卡向上奔驰,耳边传来的唯有阵阵风声,并无圣言。

朝圣路很长,从山脚到圣白崖顶,据说虔诚的信徒要走整整一天。若是每走一步念一句祷文,走到山顶时正好念完一整卷《圣母经》。

艾丽卡从未这般走过。她以前总爱骑着马一口气冲上去,如今走过,才恍然惊觉这条路居然如此难爬。

脚步踏过草甸,疾风拂过野花。

山腰的草甸正值花期,黄的白的紫的小花被风卷得摇头晃脑,来想也唯有不知愁的孩子可以如此每日摇晃。

艾丽卡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到圣白崖,卡岚韫每天陪着她。她上课总坐不住,偷偷溜到草甸上走马、观花。卡岚韫总能找到她,然后板着脸把她拎回去,走着走着自己也沾了一身草屑。

在山下时,艾丽卡急切的想回到圣白崖顶,而如今到这里,却是近乡情怯,彷徨四顾。

圣者言:“信者见花而欣喜,故观而自知。”

鬼使神差的,艾丽卡从她为数不多的有关圣卷的记忆里,翻出了这句圣言。

若是她听从圣言,圣者会眷顾她吗?

若是她在此祷告,圣母会回应她吗?

她这般想着,便也这般做了。

她在草甸边缘跪了下来,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记得的祷文也断断续续的,想着想着,念出来的已然从书上的祷文变成了具体的心绪:

“圣母在上,我救了一个贝里。”

风把她的红发吹起来,发梢扫过她的脸颊。她没有祈祷的跪姿,两只手撑着膝盖,像完成一场长跑终于能停下来喘气。

“……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诚实、精神、公正,骑士八德。怜悯和公正,荣誉与谦卑,到底哪个更重要呢?”

“如果不是别人,只是艾丽卡、艾丽卡该怎么做呢?”

抚过耳际的风唯有草木,不见圣言。

艾丽卡忽然烦躁起来。她一把揪住旁边的野花,连根带泥地往外扯。

都是骗人的罢了!或是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圣母罢?否则怎会忍心定下这般奇怪的规则,让她在这思绪里受磋磨?难道是因为她不够诚心吗?

花茎在她手心里折断,草汁混着泥水从指缝里淌出来,她越扯越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痛苦都用这撕扯宣泄出去。

*

祭司正从主殿出来,看见艾丽卡,脚步慢了下来。

奇,真奇。她还是第一次见艾丽卡这般虔信。

祭祀带着欣慰的心情在边上看着。

可惜这女孩从来不让别人的印象落空。

只见艾丽卡祷告着祷告着,不知怎地突然烦躁起来,开始乱扯乱揪那片野花。

祭司只觉自己额上该有冷汗冒出。为了保护这圣礼拜堂的绿化工程,她轻咳一声,出声道:“回来了?”

艾丽卡回过头来。见祭司,脸一下便燥红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

她兢兢战战地站起来,扭扭捏捏整理衣冠,悄咪咪把满手罪证往身后藏去,小脑瓜则趁机快速思考。

没站一会,艾丽卡就把那揪扯下来的小花们攥成歪歪扭扭的一束,伪装成礼物向祭司递去。

她道:“大人,可以把今天卖给我吗?”

看破不说破是属于圣者的智慧。

祭司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野花,觉得好笑得很。好容易忍住,接过放在怀里那摞书卷上面,空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艾丽卡的头。

“谢谢你,我的姑娘。”她说,“你可以在我书房里待着,我处理完这些就听你说。”

*

卡岚韫站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了这一幕。

卡岚韫看着祭司怀里的那束花。

那些花真的很丑。黄的白的紫的,没有配叶,没有修剪,茎上还带着泥。艾丽卡居然送得出手,而祭司居然也收下了。

卡岚韫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她是在嫉妒吗?

又或者她只是眼里容不下丑恶?

她想不明白,只得转身离开。

*

祭司没有给艾丽卡任何有关人生的指导,她和圣母一样总是沉默。

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只是聆听,然后赞同了艾丽卡所有的想法。

丰富的阅历让她能轻易地理解任何人,可也让她难以做出果决的判断。

因为选择一部分也就代表着放弃另一部分,因为祭司无我地爱着所有的信徒,所以、她从不做选择。

“让一切顺其自然吧。”她只这么说。

艾丽卡并不知道应该怎样评价这样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不想变成这样。

祭祀院不适合她,她第一次如此确认。

*

利奥波德的训练愈发严苛了,而艾丽卡逐渐精湛的技巧又很好地弥合了这点,她不得不做更多的活计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让自己不要在房里胡思乱想。

训练结束之后,她会去厨房帮厨娘劈柴,去马厩给马刷毛,或者跟着运货的马车去山脚的镇子上,和那些脚夫、挑夫、卖菜的、修鞋的混在一起。

她喜于见到各种各样不同的人,喜欢将自己沉溺于他们的故事里,好像自己不再是菲利普斯,也就自然不用去承担那些属于菲利普斯灰色的荣誉。

好像自己就是一个一无所有又无所牵挂的骑士,可以远离痛苦,在任何时候都凭心而为。

*

艾丽卡能在任何一个角落找到朋友,她天生就有让人敞开心扉的能力。

侍从们喜欢她,马夫喜欢她,女仆们也喜欢她,连那几个老得走不动的修士都喜欢她。

卡岚韫看着这一切,还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艾丽卡又有新朋友了,是个山下粗鄙屠夫的儿子。他父亲在峡湾镇的集市上有个肉摊,每天杀猪剔骨。米洛则继承了父亲的身板和手劲,十二岁就能一个人按倒一头半大的猪。

米洛总是不干净的。

他的手是黑的,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污垢。

他说话粗声粗气,笑起来声音大得像撞钟。

他还有小偷小摸的毛病,集市上丢了苹果、少了饼,十有**是他顺走的。

艾丽卡却和他玩在一起。这太不对了,卡岚韫想。

怎么可以这样、纵容这些肮脏的事物玷污美丽的花朵呢?

*

米洛是艾丽卡的如今最好的朋友,是艾丽卡见过最接近于她梦想中“骑士”份量的小家伙——劫富济贫,妙手神偷。

他拥有艾丽卡梦寐以求的自由,不用去研习那些枯燥的“小姐课”,还可以把那些对未来的奇思妙想挂在嘴边。

最重要的是,米洛非常尊重她的梦想。在他面前,她就像是一位真正的骑士!

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米洛教她编蚱蜢、用弹弓打鸟、在集市收摊之后捡地上掉的铜板。

艾丽卡和他比起来就无趣得多了,她只有一把好剑。

“这剑叫什么名字?”有一天米洛问。

他们坐在码头的石阶上,脚浸在水里,鱼在脚趾间游来游去。

艾丽卡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

她想起很多事情,这些最后都在她脑袋里面汇聚成两个字。

“淑女。”她说。

米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从石阶上翻下去:“什么?淑女?怎么会有剑叫这样的名字?”

“怎么了?”

艾丽卡作势要拔剑鞘,米洛立刻举手投降。

“它就叫淑女。”

它并没有什么高大上的含义,只是大家都希望艾丽卡成为淑女,而艾丽卡不是淑女,仅此而已。

艾丽卡希望大家都能开心。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太阳沉进镜海。

米洛忽然问:“你以后真要做骑士啊?骑士能带随从吗?”

不等艾丽卡回答,米洛继续说:“我给你当随从,给你背剑、喂马、擦盔甲,怎么样?”

艾丽卡看着他,调笑道:“不要,你这个菜鸟。”

“为什么?我可是屠夫的儿子,”米洛露出缺门牙的笑,“我什么没杀过?鸡、鸭、猪、牛。杀人和杀猪有什么不一样?我能做到。”

他们坐在码头的石阶上,两只脚在水里纠缠又分开,像两条小鱼。

卡岚韫看见他们了。

她站在峡湾镇边缘的坡地上,本是来给镇上的孤寡老人送祭祀院布施的粮食——祭司派她过来,说是她太高傲了,该学学怎么低头。

于是她低着头走了一路,把粮食袋子搬进各家的门槛。

回来就看见艾丽卡和那个屠夫的儿子坐在码头上,脚泡在水里,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笑什么。那个男孩的脸上全是泥,衣服上沾着血渍,肮脏得很。

卡岚韫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她告诉自己那是担忧——堂堂圣礼拜堂的祭礼,怎么能和这种下等人混在一起?可她又隐约觉得,是嫉妒啊。

她是在嫉妒吧?

如此下流、品行脏污的人,凭什么可以得到艾丽卡的青睐呢?

这般下流之人,给艾丽卡带来的只会是伤害。

卡岚韫想,她有必要帮她可怜的、被人蒙骗的小妹妹认清世界的残酷真相了。

说干就干,卡岚韫走进城市法庭。

老法官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祭司袍的年轻姑娘走进来。他认得这身袍子,站起来行了个礼:“尊贵的祭礼,有什么需要效劳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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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