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东磊下班回了家，把沾了粉尘的工装往门口一扔，露出满是汗渍的内搭。胡广萍正给孙女儿沐沐喂米糊，见他这副蔫蔫的样子，说道：“累着了吧，饭好了，吃完赶紧去歇着。”
周东磊没接话，端起桌上的水灌下了大半碗，这才闷声说道：“我不想在这厂里干了。”
“你说啥？”周候德听到这话，嗓门儿瞬间拔高起来，“你又犯哪门子邪了？又想撂挑子？你这份儿工才干了多久？你就要换工作？”
胡广萍也急了：“小毛子，你几份工作都是请你表舅帮忙找的，你再辞了，咱以后哪儿好意思再去找你表舅？厂里工作虽然累点儿，但好在稳当，你要是辞了到哪儿找这么稳当的活儿？”
“稳当啥啊？就这破工作我自己都能找，天天在车间里吸灰，人都像被腌了。工资本来就不高，现在更好，变成三班了，钱比以前更少，家里还得多养个吃白饭的，不走等着干啥？”
胡广萍赶忙摆摆手，手指了指里屋，周东磊看懂了示意，闭了嘴。
“以前不都是两班倒吗？现在怎么变成三班了？”
“还不是因为厂里出事儿了吗？”周东磊往椅子上一摊，开始抱怨起来，“前阵子有个工人，自己操作机器不注意，手指被压断了，厂里给了两万块赔偿，他还不满意，非说是因为厂里两班倒，工作时间长，强度大，让他天天睡不好，这才出事儿的。前阵子那人天天来厂里闹，好像还搞了什么劳动仲裁，听说仲裁结果下来，让厂里还要再赔钱。因为这事儿，这些天上面检查的人也是一波接一波，厂里怕再出事儿，就又招了些人，把车间里全弄成了三班倒，现在各个人拿到手的钱都少了。”
周东磊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自己不注意，厂里都赔他钱了，他拿了钱就行了呗，非得搞什么仲裁，这下好了，我们这些人跟着倒了霉。明明就是自己有毛病，被机器压了的也不止他一个······厂里看在他是老员工的份儿上，给的钱已经算多了，他还不满足······”
“你们嚷嚷什么呢？能不能小点儿声？把孩子都吵醒了。”徐金惠抱着三妹徐金芳从房间走了出来，但几人并没有搭理她。
“你之前好像说过这事儿，那人是不是你师傅？那个叫吴什么军的？”
“谁跟你说他是我师傅了？就给我指划过几句就成师傅了？”周东磊还在嘀咕，“自己不注意，弄个机器弄出问题，厂里赔了他那么多钱就不错了，还乱折腾，现在倒好，他拿了钱，我工资反而变少了，这不整个一坑货吗？”
“人家好歹带过你，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周候德训斥了周东磊，他缓了口气，又沉声说道：“就因为工资少了就不想干了？你眼里就只看到眼前这点儿钱？你这些手艺都学会了？学精了？”
周候德又说：“你才多大？不要老想着撂挑子，趁年轻，多学点手艺，学好了以后到哪儿都有饭吃。你看我不就是有门手艺才捧了铁饭碗吗······”
周东磊渐渐没了耐心，一脸厌烦地说：“你懂什么？这不光是钱的事儿······反正这工作我不想干了，就算要学技术，哪儿不能学？干啥非得在这儿学？这儿什么都学不到。”
“那你想好要干什么没有？”
周候德这句话把周东磊问住了，他嘴张了又张，愣是没挤出一个字，他满脑子都是变少的工资、恶劣的环境、繁杂的规矩，压根儿就没想过出来要干什么。
周候德看到他这副表情，继续说道：“连以后要干啥都不知道，就来不及要撂挑子？就算这活儿真不想干了，你也得找好下家再说。”
周东磊憋了半天，忍不住说道：“不管以后干什么，反正我肯定不进厂了，钱少就算了，规矩还多，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的，连上个厕所都得掐点儿，谁爱干谁干，反正我是不干了。”
胡广萍劝道：“咱这种普通人家，哪有那么多自由给你挑？又想拿钱多，又想不受管，哪儿有这么好的差事？就算有，还能轮到我们？”
周东磊反驳道：“我们这种小地方当然没有，但大城市不就多了？”他转头看向徐金惠说：“上次你不是说你那表哥在上海专门给人送吃的，一个月能赚大几千，多的上万的不都有过？”
徐金惠刚把徐金芳放到婴儿床里，闻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你说的是送外卖吧？那不止专门送吃的，饭、水果、衣服什么都送，人家点什么，他就送什么，送一次拿一次的钱，跑多跑少都看你自己。咋了？难不成你想去送外卖？”
“我也去试试呗，你不是说跑多赚多吗？还不受人管，这工作我觉得好得很。”
周候德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道：“我还是没听明白，送外卖到底是个啥东西？就跟我们这儿拉货的一样？”
“这就不是一个事儿。送外卖就是现在不少人喜欢在网上买吃的喝的，又不想去店里，人家就在网上买了，送外卖就是专门从店里把吃的拿了给人送到家去。送一单拿一单的钱，跑得多赚得多。”
周候德从烟盒里掏出根烟捏在手上：“我算听明白了，这不就是送货的吗？人家送货，你送吃的，人家开车到处跑，你就在一个地方跑呗？这能学到啥手艺？就干这个你还得往大城市去？是这意思不？”
“这跟送货的能一样吗？我又不是没送过货，这完全就是两码事。送货规矩也多，哪儿有这个方便？再说你什么时候见过送货的能挣万把块钱？”周东磊急于争辩，但瞥见周候德皱巴的表情，顿时没了说下去的念头，“算了，我不跟你说了，说了也白说。”
徐金惠问道：“你出去了沐沐怎么弄？以后晚上我一个人带？”
周东磊反问道：“一个人带怎么了？带个小孩儿有什么难的？实在不行这不是还有我爸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