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东磊女儿满月的日子,这天也是周家的大团圆,周冬梅跟周雪梅也带着时枫和张选宁来了家。
胡广萍母女三人在厨房忙活着,时枫跟张选宁刚想过去帮忙就被周候德叫住了,他点起烟来,朝凳子上摆摆手:“让她们弄菜就行了,你们坐下歇歇。”
“你们跟冬梅、雪梅都是大学同学?”
“是的。”
周候德看向时枫:“听冬梅说你在市里医院上班?你学医的,怎么跟冬梅认识的?你俩学的也不是一个专业啊?”
“我们是学生会活动的时候认识的。”时枫笑了笑。
“学生会?”周候德皱了皱眉,显然不懂学生会是什么,他吸了一口烟,“你在医院哪个科?具体是干什么的?”
“影像科,专门给人拍片子。”
“那你有编制吗?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周冬梅刚好端着菜走过来,便责怪道:“爸,哪儿有你这么问的?一来就问人家收入,你怎么好意思的?”
周候德不以为然:“问问咋啦?这不随便聊聊嘛。”
时枫倒显得毫不在意:“算有编制吧,去年刚考进去,工资比医生稍微低点儿。”
周候德“哦”了一声,随后磕了磕烟灰:“我家冬梅虽然在县里,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
周冬梅脸一沉打断了他:“行了,你就别问了,他工资比我高多了,他光公积金就快抵过我工资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瞬间安静了。
周候德咳嗽了两声,赶忙说道:“你这丫头,我就问问咋啦?我总得了解了解未来女婿是个什么情况吧?”
随后周候德又把眼睛转向张选宁:“你是选宁吧?你在学校学的啥专业?”
张选宁猛地站了起来,差点带翻凳子:“叔叔,我学的工程造价。”周雪梅一把将他拽住:“你看你,慌什么。”
周候德继续问:“那以后毕业出来准备找啥工作?”
“还没想好,估计要么考研,要么先找个公司先干着。”张选宁偷偷瞥了眼周雪梅,生怕说错什么话。
他见周雪梅正低头剥花生,没看自己,心里更慌了。
“你家是哪儿的?”
“也是西阳县的,花集镇条河村,离这儿不算远。”
“这真是巧了,雪梅在这么远的地方上学,还能遇上同乡。”
“是啊,真是太巧了。”周冬梅在一旁帮腔,还冲周雪梅挤了挤眼,周雪梅的脸 “腾” 地红了。
周候德没在意姐妹俩的小动作,继续问张选宁:“你父母是做啥的?”
张选宁刚想回答,就想起了昨天周雪梅对他说过的话——我爸要是问你爸妈是干什么的,你就说他们做点小生意,知道不?他那人老思想,你别太实诚。
张选宁当时虽然答应了,但现在话到嘴边,他实在编不出谎话,就如实说了:“我爸是瓦匠,给人做装修,我妈在家种地。”
话音刚落,他感觉腿被人踢了一脚,他转头看见周雪梅正瞪着他。
周候德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开始招呼大家吃饭。
“就是啊,边吃边说,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胡广萍把一大盆烧鸡公往桌上一摆,香气瞬间充盈了每个人的鼻腔,“来,你们多吃点儿,这是正宗的散养走地鸡,你们平常肯定吃不到这么好的鸡。”
张选宁夹了块离自己最近的土豆,埋头扒拉米饭吃了起来。周雪梅往他碗里夹了块鸡腿,趁人不注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让你别说你还说。”
张选宁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说谎不好。”
周候德开了一瓶酒,一股辛辣的酒味儿瞬间散开,他往三个酒杯里倒满了酒,推到时枫和张选宁面前:“来,喝点儿。”
他又问时枫:“你老家是哪儿的?”
“我家是陵州的。”
“还挺远,坐车得半天。”周候德端起自己的杯子举到胸口,“我们这儿喝酒有规矩,要喝双的,好事儿成双,这第一杯,我先喝。”说完他仰头举杯,喉结“咕咚”一声灌了下去,发出“嘶”的长音。
时枫给周候德满上第二杯,周候德冲两人举起杯子:“这第二杯,我们三个一起喝。”
时枫双手托起杯子,弯腰跟周候德碰了一下,仰头喝得一滴不剩。
张选宁没喝过白酒,也跟着一饮而尽。酒液刚进喉咙,感觉像吞了团火,烧得直咳嗽,竟喷了一口出来。
“你不能喝就抿一口呗,谁让你一口闷了?” 周雪梅拍着他的背,赶忙递过去纸巾。
众人都被张选宁逗笑了,胡广萍指着菜说:“这孩子实在,赶紧吃口菜压压。”
屋里的笑声还没停,徐金惠抱着孩子凑到周冬梅跟前:“孩子她大姑,你给你家大侄女起个名字呗?”
周冬梅摆摆手说:“为啥?还是你跟我弟起吧,名字得跟孩子一辈子,我可不敢随便起,以后要是孩子不满意还怪我呢,我最多给你们参考参考。”
“我们俩没读过多少书。”徐金惠把孩子往周冬梅面前递了递,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你学历高,见得比我们多,你给她起个名字,我俩都放心。”
周冬梅见她不像开玩笑,便说:“那行,我回去琢磨琢磨,想好了再告诉你们。”
“那大姑是不是得给我们包个红包?”徐金惠拉着孩子的手,做出讨要红包的动作。
“这不应该的吗?我还能不给我侄女儿红包?早就准备好了。”周冬梅从包里掏出个红包塞进孩子的襁褓里,顺带捏了捏她的脸蛋。
周东磊趁机起哄:“姐,一个红包哪儿够啊?你不得再给一个?”
周冬梅问道:“为啥?”
“这个红包是你当大姑本来就该给的,另一个是你给你侄女儿起名字,得另外再给起名子的红包。”
胡广萍对周东磊说:“梅子给你家孩子起名字,你该给她红包才对,怎么反倒要起红包来了?”
“本来就是嘛,我们这儿让人给自家孩子取名,不就等于认人干亲了嘛?认干亲给红包不是应该的?”
胡广萍打趣道:“你让她大姑当干妈?有这样的吗?”
周东磊夹了一大块肉送进嘴里嚼着:“这不是打个比方吗?”
周冬梅已经有点不高兴了,但脸上还挂着笑:“行啊,那等我有了孩子,名字让你起,到时候你也得多给一个红包。”
饭后,众人收拾好碗筷,周冬梅转头对时枫说:“今天太晚了,要不别回去了,就在小房间睡一晚,明天再走。”
话刚出口,徐金惠抱着孩子从房间里探出身来,她高声喊道:“不行,时枫晚上不能住家里。”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所有人一时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周冬梅率先反应过来,她反问道:“凭什么他不能住家里?”
“你不知道?按我们这儿的规矩,女儿女婿不能在娘家过夜,要不然会带走娘家的财运。”
“什么规矩?我怎么没听过?这是我爸妈家,我住我爸妈家凭什么不行?再说我跟时枫还没结婚,哪儿来的女婿?”
“不管你听没听过,也不管你们结没结婚,反正就这规矩,你可以住,他不能住。”
周冬梅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度:“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规矩。再说了,这房子还是租的,又不是自家盖的,哪儿来这么多规矩?”
“租的也不行,只要是以你爸妈名义租的,都算男方家,他住了就是坏规矩。”
周雪梅听着也十分生气,她立马对徐金惠说道:“就算是带走娘家的财运,我爸妈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好说的。”
眼看三人就要争吵起来,时枫赶忙挡在周冬梅跟周雪梅前面:“没事儿,我不住这儿,本来别人家我也住不习惯,我出去找个旅馆住就行,方便。”
胡广萍本在一旁感到十分为难,见时枫说话了,便赶忙上前劝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好吵的,住家里还是住旅馆不都一样。”
她把周冬梅还有时枫几人送到院子门口,回头朝里看了看:“你们别放心上,金惠就这样,她没啥坏心思,就是嘴快,直,我回去说说她。”
出了院门,周冬梅与时枫告别了周雪梅跟张选宁,两人骑上车往县里驶去。周冬梅手臂环抱着时枫,心里气还没消:“你说她是不是有病,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时枫笑笑说:“算了,别气了,犯不着,再说住旅馆也好,要是真住你家,我怕还真不适应。”
“我有时候真服你,她都这么针对你了,你还不生气。”
“我肯定生气啊,毕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么说我,我能不生气吗?但是生气了也不能跟她吵啊,今天第一天上门,大家本来开开心心的,要真因为这事儿吵起来像个什么样,到时候你爸妈不难做吗?”
“还是你脾气好。”周冬梅抱着时枫的手臂弯得更紧了。
第二天早上,周候德一连喝了三大碗玉米糊,他扒拉着碗底对胡广萍说道:“你今儿这稀饭水放了多少?喝了三碗还饿,你再给我拿俩潮牌来。”
“今天这稀饭是你闺女做的,估计手生,面加少了。”
周候德“哦”了一声:“难怪。”
正说着,周雪梅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拿上外套火急火燎地准备出门,周候德出声叫住了她:“丫头,你过来一下,我跟你妈有事儿跟你说。”
“啥事儿啊,要不等我回来再说?”周雪梅一只脚已经跨出大门。
“你先等会儿出去,我跟你爸想跟你聊聊张选宁的事儿。”
“怎么了?”周雪梅退了回来,她已经从周候德跟胡广萍的表情中猜到了他们的态度。
“丫头,我们不同意你跟那个张选宁处对象,他跟你怎么看都不合适。”
周雪梅的声音沉了下去:“为什么不合适?”
“那孩子长得一般,个头也不高,而且看上去也不太出当,这性格,以后到社会上容易吃亏。”
“妈,你别有那种刻板印象,他就是第一次来家,放不开,平常他不那样。”
“丫头,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儿,爸妈不想你这么草率。”胡广萍尽量放缓语气,“你一个女孩子家,又上的名牌大学,将来毕业了什么样儿的找不到?像小张那样的······当然妈不是说他不好,妈的意思是,你这个条件完全能找个比他更好的。”
周候德插嘴道:“他学的工程上的那啥,以后出来肯定也是搞搞土建,这东西想混得好一定得有人带,没人带不行,混不出个名堂······”
周雪梅打断了他:“你们就是嫌他家穷是不?”
胡广萍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呐?我们是那种人吗?我们还不是为你着想吗?”
周候德严肃地说:“他爹是个打工的,他妈没工作,他家这种条件,你要是嫁过去以后不得受老罪了?”
“爸,咱家条件不也差不多吗?他现在没钱,也不代表以后没钱,以后工作了慢慢挣不就行了?”
“你乱说什么?”周候德有些急了,“咱家条件能跟他一样吗?我也算正儿八经的铁饭碗······”
“丫头啊,你现在还小,这些事儿我们看得比你多,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不喜欢相亲,都讲自己处对象。爸妈不反对你自己处对象,但你处对象也找个条件好一点儿的啊,现在这个社会,有钱就能省去不少事儿,没钱什么事儿都做不成。你跟他处对象,现在看起来觉得没啥,等你真要用钱了就迟了,他家这个条件,到时侯哪儿来的钱?就是真等他工作了,现在赚钱哪儿那么容易?我跟你爹干了大半辈子了,也就供了套房,其他的还有什么呢?”
“好了,我知道了。”周雪梅的脸阴沉得可怕,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