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婙能感觉到每一道剑都杀气十足,寒光银刃,都渴望着鲜血。几人目光灼灼,都等着她先动手好一拥而上。
沈婙也在等,她紧攥着手中的剑,但始终没有先迈出那一步,而是环视他们的表情,思考打胜逃出的可能。
这有些难啊。
此刻风也萧萧地吹,雨水打在她的脸上顺着睫毛往下流,身后绑着的人如同死尸一般卸了全部的力压在她背上,她紧紧攥着剑柄,手指已经因雨水和一动不动的姿势变得有些许僵硬。
她后退一步,岔开腿,重心向后警惕地看着这些禁卫。
正准备开始战斗,忽然胃部开始绞痛,一股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像屋顶上飞檐上落下雨一样呈一个弧线往地上冲,几乎要将原本被雨打湿变得灰色的地面染成红色。
随后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面色发青,就像脖子被遏制一样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她双膝发软,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脆生生地跪了下去,整个人瘫倒在门框边上,身后的顾蕴简更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骨头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沈婙满身的鲜血,眼看着也要昏迷了,怎么办?
要怎么办?
不能死在这里。
她看着周围围过来的禁卫,她用衣袖一抹嘴角,强撑着用了最后一口力气对他们道:“林泽柳假传圣旨,要毒杀韩王和我。”
“你们但凡还想活命,就先通禀圣上!”
她说这话时眼神坚定,不卑不亢,不像是重伤之人,反倒像是在战场上号令万军的大将军。
“即便韩王真的有罪,也不能在没有被褫夺身份的情况下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几人原是看了林泽柳奉的圣旨,下定决心要将韩王和苏婧囚禁在府中,待搜出罪证就要将人押回宫中,圣上令三司会审。
如今也反应过来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说好的只是看好两人呢?这,这怎么好端端的会中毒?”
“遭了,这是要栽赃我们啊!禁卫长呢?快去找他!”
“快,去叫医官。”
几人手忙脚乱将人抬回内殿好好安置,医官一来见顾蕴简的模样便吓了一跳,“这这这——”
他捋着花白的胡子,颤颤巍巍地用满布皱纹的手去摸他的脉,而后又不死心地翻看他的眼睑,舌苔等,最后沉重地摇摇头。
“可痛禀圣上了吗?”他未提及病情,只向几位慌乱的禁卫问道。几人被问得更加心惊。
“这是和太子殿下中的一样的毒啊。”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般,几人的天都塌了,而圣上的门还未叩开。
几人用尽办法也还未能面见天颜,其中一人起身,深吸一口气道:“殿下出事乃诸位渎职,办事不利是杀头之罪,可若是林泽柳假传圣旨,为的是杀了韩王,太子,而后逼宫,咱们就是伙同他谋逆了!
不如咱们拿着禁卫的令牌,将韩王殿下带入皇宫中求见圣上,将实情一五一十讲来。“
“杨建,李铭,你们二人则去将不在宫中当差的禁卫都找来,大家穿好盔甲,拿好武器,在皇宫各个地方守好,以备几人谋逆。”
他再三说出谋逆这个词,几人吓得更是觉着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却没人敢捂着他的嘴叫他不许妄言。
毕竟,按眼下的情形,林泽柳假传圣旨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谋逆只怕也确实在他的计划之内。
几人说着,就将顾蕴简裹了起来,绑在背上,带着他进宫去了。
匆匆忙忙,就像抓着一颗即将要爆炸的心脏东窜西跑,魂都丢了一半,满脑子都是满门抄斩,谋逆几个词。
独独沈婙一个人被剩下的医官照看。
“唉,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还是扎针试试吧。”他取出一枚针看了又看,就在要扎下去的瞬间,沈婙两眼一睁,从床上坐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情况?”
顾蕴简倒下的时候她就隐隐感觉到不对劲了,她感觉顾蕴简不会是一上来不先说明局势,而先嘲讽自己处境的人。
在她的认知中,只有此乃必败之举,并且自己也不想再斗之时才会露出自嘲的笑容,假装释然实则根本放不下地忆往昔两句。
医者“咳咳”两声,便变了声音,少年清冷的声音不正是那日延山军营之内曾为她疗伤的医者吗?
他取下黏贴的假胡子,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给殿下下毒是下策。”
“我们线索少,又与殿下断了联系,与我共事的姜姑娘提出引蛇出洞。她放出消息后以身为饵,亲率人上山寻玉壶蛇,果真有人试图截他们。”
“我带着人在暗中偷袭,将那群匪徒抓住,奉太子妃之命没有扣押先审,而是直接送入刑部。谁知又被人将计就计了,那群匪徒一进刑部,便有密信递给了圣上,说匪徒所用凶器全来源韩王府,圣上只需派人一搜就能找到大量证据。”
“待我们得到消息时林泽柳已经带着人踢开了韩王府大门。”
“方才那位施号发令的禁军便是你们殿下的旧识吧?”
沈婙这便清楚了,情急之下戚泠便做主串通那禁军,险中求胜。
查处兵器,韩王府肯定是有私藏的兵器的。
“是。光靠殿下一人辩驳怕是也困难。”戚泠叹气道,“只是现下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办法。”
“不是抓到劫匪了吗?为何不审?”
“人已在刑部了。这会应当是孟琛、陈银璀、朱尚堂几位在审。”
“个个都是心怀鬼胎的势利眼。他们审?”沈婙冷哼一声,“你跟在太子妃身边治疗时疫,又忙着看太子的毒,可在太子妃跟头混出个说话的脸来?”
沈婙带着些嘲讽道,这里边有太子妃的人也就罢了。戚泠知道整个计划,竟然也不稍加阻拦,先行审一审。
不知道是蠢还是连脸都没混熟。
戚泠好像能读心一般冷眼对上沈婙道:“我定然是劝过她的。她自己一意孤行,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谗言。”
“和其他顾氏人一样傲慢,嫁给太子也算他们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沈婙听了也赞同,却转念一想——
等等,不对。
“那太子的毒是真的有法子治吗?”
戚泠摇摇头,“也许,这只是姜氏的推测。就跟传闻中镜莲可治疗百病一样,她说玉壶蛇但可解百毒。但是镜莲难得,玉壶蛇亦是。”
治不了?
那她这是何意?懒得追究凶手了吗?
人若是已经醒了,她想先放放再去追查凶手倒也罢了,现在这个时候她相信旁人就有些不对了吧?
“跟我走,快!”
***
解秾华已经许久没有阖眼了,堆在东宫中的奏折如山高,太子一直不醒,她的孩儿又染了风寒,这几日她一直衣不解带地照料他。
直到姜砚青提出以身饲蛇,兴许能找查到一些线索,她眼中的光才又亮了些。
她斟酌再三,才提议这个想法。
她设下了完全的准备,却也不能保证姜砚青会不会出事,若是她出事,能救阿尧的人有少了一个。
可是既然是有法子,那总归是要试一试。
到了如今的地步,她心中却隐隐希望引出来的是真的玉壶蛇,而非劫匪。
解秾华提笔处理堆积在宫中的奏折,眼中红血丝如蜘蛛网一样密布,写了会字,便要放下手中的笔好好喘会儿气才能继续,正当她休息完毕时,却听门“砰”得一声被踹开。
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来者何人,她的医官领着一个身量很高的小姑娘直直得闯了进来。
“久闻太子妃贤德名声,如今一看不愧是当朝女诸葛啊。不仅可以处理政事,就连朝中明抢暗斗的算计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收起笔。
再看来的人。
她身上沾了血迹,肩上有伤,目光如炬,说起话来咄咄逼人,上京又来了这么一个人物啊。
她莞尔一笑,请对方坐下。
沈婙也不客气,撩起袍子跨坐在她正对面。
“娘娘想要清净,便直接拿亲近之人的性命来换,真是与这副菩萨面孔一点都不像啊。”
“苏小姐,对吧?”她玉指纤纤,却在执笔之处磨起了茧子,亲自为沈婙斟茶。
“苏小姐是五弟未来的王妃,也就是我未来的妯娌。有事可以直接说,不需要咄咄逼人。”
她声音轻柔,就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我都知道了。太子妃。”
“你不是天上地下最爱太子的人吗?你难道不希望他能醒来?怎么做起了这样的打算?”沈婙挑眉,出言嘲讽。
解秾华面色略略一变,却忍者没有破口大骂,仍保持着笑:“苏小姐,我自然是全心全意希望阿尧醒来的。还请你不要口出妄言了。”
沈婙耸肩挑眉,“啧”了一声。
“若是你继续这样对本宫,对太子殿下口出妄言,如此不懂礼数,本宫可要将你请出去了。”
她语气仍然轻轻的。
威胁么?
沈婙唇角勾起一抹笑,起身按大陈宫廷礼仪,正经地一跪一叩首,道:
“草民叩见太子妃。”
然后自顾自地起来,“与太子妃见礼完了,现下可以和解家三小姐说话了么?”
“或者说,未来的太后?”
解秾华脸上一冷,“你到底在说什么?”
“鹬蚌相争,娘娘不仅想查凶手,还想顺便把韩王也除了。”
“太子,燕王,韩王,还有谁呢?若是圣上活得再久一些,即便是太子仙逝,小世子也已经长大。又为何不能抢一抢那个位置呢?”
“他的父亲贤良名声遍及整个大陈,母亲又是有德之人,手段也不低,为他谋划着些,也未尝不可。”
“那你这就猜错了,”解秾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说完这一切,最后有些惋惜道,“这可真是个好故事啊。先是有人要杀我的丈夫,两个嫌疑人,我竟然为了扫清障碍挑拨一个去对付另一个。”
“苏小姐不去写戏本子真是可惜。只是我与太子常年奔波,看尽冷暖,我只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做个潇洒闲王,乐得清闲。”
“苏小姐一定也很好奇我为什么直接将匪徒送进刑部,你以为这正是我露出的破绽?不,你错了,我对权力争斗根本没兴趣。我阿姐的名号你应当听过,当年许皇后身侧的巾帼宰相解穗音。可是她没活过二十五岁就死在权力漩涡中了。”
“她死相凄惨,我见后夜夜梦魇。”
“我自己的孩子,我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解穗音的名号沈婙当然听过。她是文臣,沈婙是武将。
两人当年也是上京乐得称道的“双姝”,只是解穗音死的早,甚至走在了许皇后之前。
“不过看在小五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追究这些妄言痴语。”
“你走吧。”
难道真是我猜错了?沈婙想着,无奈起身,甫一走到殿门口便听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句: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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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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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