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倒春寒日子的清晨,琉璃窗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一滴圆润的水珠向下划过这层薄纱,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水痕,周围积聚的水滴也往水痕两边蠢蠢欲动,就像是一枚石子被投入平静的枯井泛起圈圈涟漪,从此在波纹平息前水面不再平静。
孟琛手执笏板匆匆向前走,前面引路的宫娥看他沉着的脸不敢吭声,只是尽可能地加快脚步,希望不要惹到这些贵人们,却不料他忽然停了脚步,开口问道,“圣上怎么这个时候急召我?”
“奴婢不知。”
“圣上还召了谁?”孟琛继续问道,顺手将一袋银子塞进了那宫娥的手中。
她四向扫了一遍,敛首继续向前引路,眼睛直视前方走路一边小声答道:“京兆尹陈大人,林大人,还有刑部的朱大人,刘侍郎,便是您了。”
孟琛凝眉,果然是为了太子遇刺一案来的。
原先按着遇刺那夜逐个排查出城的人好歹有了些线索,谁知半路又杀出个医女被掳。
圣上定然怒火中烧。
最近朝堂事宜凌乱纷杂,又正值春闱,太子一案需尽快结案。让他查太子遇刺案说明圣上信任他,同时也意味着他要在明面上被卷入这种皇子斗争之中。
总感觉,冥冥之中有人在布一盘大局。他的心绪有些杂乱,总感觉云凝被杀也是这些中的一环。
他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身走入殿内,行礼问安,圣上居于上座看起来有些疲惫,“都坐吧。”
“太子遇刺一案,查的怎么样了?”
陈依序和孟琛对视一眼,气氛沉寂了几息,僵持之下陈依序起身上前率先说道,“圣上,京兆尹排查全城找到了那日刺客丢弃的凶器,已经给为太子看病的医女察验过了。是同一种毒无疑。想必不久之后便能抓到凶手将他绳之以法的。”
陈依序刚说完,刑部刘侍郎就赶紧起身接话道: “太子殿下福泽深厚,吉人天相,定然会安然无恙的。还请圣山保重龙体,我等定会将凶手抓到以匡正道的。”
圣上显然不想听这些打哈哈的话,干脆直接点了孟琛,“孟爱卿,你如何看呢?”
“太子殿下受伤后圣上便封了东宫,太子妃娘娘暗中将那医女带回东宫治伤。结果殿下的毒刚有进展,医女便被掳了。”
“臣求见太子妃娘娘,她说那医女能救治殿下的消息她只在面见圣上时——”
言外之意就是,在皇宫之中,有人泄露了消息。
孟琛说到这顿了顿,他抬眼观察圣上的神色,即刻跪了下来,“臣无故猜测,还请圣上责罚。”
圣上不语,他跪着继续道,“臣一心为求真相,故而言辞百无禁忌,圣上要罚,臣也心甘情愿。但是圣上,臣纵然万死也想让圣上不被奸人所蒙蔽——”
“若非太子妃娘娘做事时不慎还泄露了消息,那便是当日她面见圣上时殿中人便藏着凶手。”
“臣不知那日殿中都有谁,也不愿相信圣上身边有此奸佞之贼妄想对太子动手,故而仔细排查太子妃娘娘所用臣下。那几个宫娥侍卫都暂无怪异之处。”
圣上的手摩挲着椅子的把手上雕刻的龙纹,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在他面前跪着的孟琛。
孟琛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连带着肺腑都跟着振动,他明确地感受到身边的气压凝成一团,这是一种比当场血溅大殿更可怕的前兆。
一旁还坐着的陈依序紧掐手心,指甲嵌入肉里,痛感沿着手臂直至肩背,脑中的弦更扯紧了些,他很清楚孟琛此话虽险,胜算却大。他虽说不知道当日殿内都谁在,但既能说得出这话,不知道才怪了。
贵妃,韩王,太子妃都在殿内,言下之意就是那燕王、韩王都有嫌疑。不偏不倚,这才是生存之道。
陈依序马上做出判断,跪在他身边,“孟大人动手排查太子妃娘娘身边之人确实僭越,但孟大人也是为了尽快将凶手捉拿归案,孟大人一片赤忱之心便犹如当年冯谖焚券市义,全是为了我大陈的江山社稷能够千秋万代,永世昌荣。”
圣上冷哼一声,看向陈依序问道: “你非他,怎知他如何想的?”
这是在怪他为孟琛说话了。不,这是在担心他与孟琛勾结了。
“圣上恕罪,臣无能,没能察觉此事。但是臣将心比心,若是臣觉察到了此事,事急从权,也定会先行排查贼人的探子的。”他这话说得义正言辞,毫无偏袒之意。
“你二人倒是赤忱之心。”圣上的语气听起来不起波澜,但孟琛敏锐地察觉出这并非赞赏,甚至并非肯定。
而是怀疑。
你二人——又将他和陈依序放至一起。
但他知道,此关暂时是过了。
谁料圣上话锋一转,“那你可知道,昨夜韩王也中了相同的毒?如今人就在皇宫内躺着呢!”
啊?
孟琛犹如受了当头一棒,整个人都发懵,却听圣上继续道:“朕昨日上午还受到一封密信,说掳走医女的匪徒正是韩王授意的,便下令让林卿去搜搜韩王府,谁知正好撞上韩王中毒。”
“你们说,朕的孩子一个又一个受伤,出事,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片,屏息凝视,却都不敢说话。
只孟琛,圣上又升了他的职,要他彻查此事,给他无诏进宫的特权,要他时时汇报。
***
“你要帮我?为什么?”沈婙问。
都直言不想卷入权力斗争了,又是为了什么改变主意。
“我曾许诺给戚大夫一株镜莲,可这东西在到他手上之前就被偷了,既如此,这个人情我便在此时还了罢。”
她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几个侍女连忙上来为她披上外袍,搀扶着她往外走。
“走吧,不是要去审那几个小贼?”
沈婙也扮作她侍女的模样跟在一侧。
牢房中只开了很小的窗户,就算是百天有太阳的日子也显得黑漆漆,像在一只巨兽的肚子里行走,青石砌成的石缝中渗出暗绿色的苔藓,步子稍快就感觉要在上面滑倒。霉烂稻草的气味混着铁锈的腥味往沈婙鼻子中钻,有些恶心,不由得让她想起她刚回大陈时被孟琛审讯,也是在像这样的牢房中。
越往前走鲜血的味道更加浓烈,也能听到拷打时牢犯发出的惨叫声,呻吟声,求饶声。
带着倒刺的铁辫往那人身上抽,一勾,连着鲜红的血肉一起往外翻,隐约还能看到露出的白骨。
“我还多的是手段,你说不说?”孟琛阴冷地看着被吊起来的几个囚犯,抬了抬手,身侧的狱卒又拿着别的刑具上来了,两外两个官员则是一个一张太师椅,沉着脸看孟琛审讯。
“咳咳!”解秾华见场面如此血腥,不由得皱眉咳嗽了两句。
“娘娘怎么来了?”陈银璀起身迎她,“娘娘千金贵体,怎么能来这么污乱腌臜的地方呢?”
“无妨。”
“我看看你们审讯得如何了。”
“回娘娘,这几个人倒也不是不说,就是说出来的都是些没什么用的东西,只一个劲说自己就是不得已落草为寇的普通人,收了钱才想抓着那姜娘子吓唬吓唬她。他们根本不知道姜娘子身兼大任,只一时猪油蒙了心为着收的五千两银子才动手。”
“首领是谁?”
孟琛上前一步,指着被打的最狠的那人道:“就是他了。”
沈婙抬眼瞄去,只见那人身型瘦弱,青衫白面,看着一点都不像是劫匪窝子的大当家。
“他也是这么说的吗?”
“是。”
解秾华也不管身侧几人惊诧的眼神,向前几步伸手抓着他的下颚,抬起他的练来仔细看。
“这张脸,本宫怎么记得在哪见过?”
沈婙跟在一侧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他身上,没什么异常。
沾上的血迹血污,下摆被刀割破的裂痕,还有不知在哪站上的绿色染料。
等等,那是染料吗?
沈婙眯起眼睛,不自觉地微微屈腰往下想要看的清楚些,谁知却先感受到孟琛锐利的眼神,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
她悄悄扯了扯解秾华的衣角,对方立即顺着她的眼神向下看。
“这是什么?绿色的粉末?”
解秾华指着他衣角沾到的粉皱眉道,几人都变了脸色,上前来看。
“娘娘——”请罪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她打断了,她只下令道:“去将姜道长请过来。”
不容置喙,这是命令。
姜砚青很快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赶到,她用针挑了一点粉末来,又抓了一只鸟将那粉末扎紧它皮肤中,那鸟立刻昏迷抽搐,却没有咽气,仍然维持着生命的特征。
“这就是太子殿下中的毒!”
“你还敢狡辩?”孟琛一个跨步,手中的铁鞭已经抽到了他身上,那人似乎也对自己身上由此五感到奇怪,惊恐道:“我——我不知道这是从哪来的。”
“我真的不知道啊——”
解秾华一个抬手,且让孟琛停下动作,对匪徒轻声道:“你且先想想。”
“只要你保证将知道的东西全部都说出来,本宫保证,这些刑具都不会再落到你身上。”
他竟安静了下来,垂眼真的好像陷入了沉思。
“这衣衫已经许久没换了,到底是何时沾上的我是在也记不清了。”
“但是前些天夜里我们在山道上打劫了一个女子,很白,生的很漂亮,夜班赶路,一看就是有什么急事,她给银子很爽快,只求我们不要杀她。”
“我们本想人财俱要,她却说她家是什么大官,我是在记不清了,她气势唬人,我们不敢抓,边放她走了。”
“现在想想,哪家大官的女儿夜半一个人赶路,有些不太对劲。”
“往哪个方向去了?”孟琛急促地问道。
“西南。”
沈婙一下子就想起了之前姜砚青对这毒的猜测了。
苗疆的毒。
西南正是去苗疆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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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