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高程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距离他把一个S级通缉犯藏进自己公寓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他照常上班、开会、写材料，中午在食堂跟同事插科打诨，讨论哪个片区的异能者又闹事了、上面又要出什么新政策。没人知道他家沙发上躺着一个悬赏金额顶三年工资的危险人物。
说实话，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这事不太真实。
那天他从单位回来，推开门的时候下意识摸了一下腰侧——当然什么都没有，他不是警察，不配枪。但那一刻的本能反应让他意识到，自己也在防着那个人。
客厅灯亮着。陈靖扬没在沙发上躺着，而是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从他书架上拿的《城市管理条例汇编》。高程站在玄关看了两秒，觉得这个画面荒诞得好笑。
“你看得懂？”
陈靖扬头也没抬。“你们就是用这种东西管异能者的？”
“不是专门管异能者的，所有市民都归这个管。”高程换了拖鞋走过来，把打包的盒饭放在桌上，“吃饭。伤口换药了吗？”
“换了。”
高程在他对面坐下，拆了自己的那份。吃了几口抬头一看，陈靖扬没动筷子。
“怎么，怕我下毒？”
陈靖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开始吃。
这就是这三天的相处模式。客气，疏离，每一句话都像在互相试探。高程不知道陈靖扬到底信不信任他，反正他是不太信任陈靖扬的——毕竟对方是货真价实的S级，伤好了之后想杀他，可能只需要动一动手指。
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依仗。陈靖扬那天说的话，关于他体内那道“门”的事，他查过。翻遍了单位数据库里所有关于异能觉醒的资料，没有找到完全对应的描述。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异能检测为零的人，不代表永远不可能觉醒。历史上确实存在极少数“隐性异能者”，在特定条件下被激发。
如果陈靖扬说的是真的，那这个交易就值得赌一把。
高程从小就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上学的时候班里有异能者被选拔进特殊学院，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人被专车接走，心里说不上是羡慕还是什么。后来考公务员进了城市管理局，天天跟异能者相关的事务打交道，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但那天陈靖扬抬了抬手指，他身体里那根“琴弦”被拨动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不是不在乎，只是藏得太深，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你说要帮我打开那道门，”高程放下筷子，“怎么打开？”
陈靖扬也吃完了，把一次性饭盒推到一边。“你相信我了？”
“信一半。”高程靠在椅背上，“你得先让我看到点实际的。”
陈靖扬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示意高程过来。
“坐下。”
高程盘腿坐在地板上。陈靖扬绕到他身后，一只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
那只手的温度很低，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凉意。高程刚想开口，一股奇怪的感觉从脊椎底部升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沿着骨骼往上爬。
“闭眼。”
高程闭上眼睛。那股电流感越来越强，从他的脊椎蔓延到四肢，最后汇聚在胸口的位置。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呼吸变得急促，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然后他感受到了——那道门。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但他确实“看”到了。一扇巨大的、紧闭的门，立在意识深处的黑暗里。
他试图伸手推它，但手指还没碰到门板，那股力量就消失了。
高程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他回头一看，陈靖扬跌坐在地上，左肋的绷带渗出了血迹。
“你伤口裂了。”高程爬起来去拿急救箱。
“没事。”陈靖扬的声音有些发虚，但他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看到了？”
高程拿着纱布蹲在他面前，顿了顿。“看到了。”
“那就是你的异能。很强大，被封印得很死，我需要时间才能打开它。”
高程没说话，手上的动作不停，解开染血的绷带重新给他处理伤口。消毒的时候陈靖扬闷哼了一声，但没躲。
“你以前帮人做过这种事？”高程问。
“没有。你是第一个。”
“那我该说荣幸？”
陈靖扬没接这个茬。他垂着眼睛看高程给他换药，忽然说了一句：“你不像个公务员。”
高程手上没停。“公务员应该什么样？”
“胆小怕事，明哲保身，对异能者又怕又恨。”陈靖扬的语气很淡，“我在你们这种人手里吃过不少亏。”
高程把新绷带贴好，抬头看着他。“那你还敢跟我做交易？”
“因为你身上有异能。”陈靖扬说，“有异能的人，早晚会站在我们这边。”
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了，高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把急救箱收好，站起来拍拍裤子。“今天先到这儿，你养好伤再说。”
陈靖扬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他大概以为高程会反驳，或者至少说点什么。但高程什么都没说。
这种沉默让陈靖扬有些不适应。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下班后高程都会按照陈靖扬教他的方法尝试感知那道“门”。有时候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波动，有时候完全感觉不到，像是身体里那个东西有自己的脾气，高兴了就理他一下，不高兴就装死。
陈靖扬说这是正常现象。“封印太久了，你的感知神经已经钝化，需要时间恢复。”
高程觉得这说法听起来像某种养生节目的台词，但他还是照做了。反正试试也不亏。
两人之间的关系在慢慢松动。高程发现陈靖扬虽然嘴上说话难听，但每次教他的时候都很认真，甚至会在他感知失败的时候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哪里出了问题。而陈靖扬大概也发现高程确实只是想学异能，没有别的打算——至少目前没有。
周五晚上，高程正在给陈靖扬换药的时候，门铃响了。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高程竖起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说：“去卧室，关上门，别出声。”
陈靖扬没有废话，拿起沙发上的毯子和茶几上的药瓶，赤脚走进了卧室。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高程深吸一口气，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门外是他在单位的前辈，老周。
“小高，打你电话不接，我就直接过来了。”老周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主任让我把这个给你，下周一开会要用的，你周末看看。”
高程接过档案袋：“麻烦您跑一趟，进来坐坐？”
“不用了，我——”
“没事，进来喝杯水。”高程侧身让开，“我这屋小，别嫌弃。”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你这屋里什么味？”
“什么味？”
“消毒水的味道。”
高程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哦，前两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自己消了消毒。”他卷起裤腿给老周看了一眼膝盖上贴着的创可贴。
老周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喝完水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目光落在了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两份没来得及收的盒饭。
“你有客人？”老周问。
“没有啊，中午的没扔。”高程笑着挠了挠头，“周末懒，还没来得及收拾。”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审视，但很快收了回去。
“行，那我走了，周一别迟到。”
高程把老周送到门口，关上门的那一刻，后背的汗才敢流下来。他靠在门上等了十秒钟，确认脚步声走远了，才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
“出来吧。”
门开了。陈靖扬站在门后，手里握着什么——高程低头一看，是一片凝聚成匕首形状的阴影。
“你拿这个干什么？”
“以防万一。”陈靖扬把阴影匕首散去，“如果他发现了你藏着我，你会怎么做？”
高程想了想。“大概会把他打晕，然后想办法删掉他的记忆。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删。”
“异能者里有会记忆操控的人。”
“我不是异能者。”高程说。
“你会是的。”陈靖扬的语气很笃定。
高程愣了愣，没接话。他走到茶几旁把两份饭盒收进垃圾桶，背对着陈靖扬说：“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今天是老周，下次说不定是谁。你需要一个身份。”
“你有办法？”
“我们单位的数据库可以改居民身份信息。”高程转过身来，靠在厨房台面上，“我帮你做一个假的，身份、职业、住址，全套。这样就算有人上门查到，你也有说辞。”
陈靖扬盯着他看了片刻。“这是违法的。”
“我把你藏在家里已经违法了，不差这一桩。”高程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收了回去，“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拿到身份之后，别用它做坏事。”
陈靖扬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高程站了一会儿。
“你对异能者是什么看法？”他忽然问。
高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老实回答：“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以前觉得异能者和普通人就该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招惹谁。但这几年看了太多卷宗，也见了太多事，说实话——两边都有好人，两边也都有人渣。”
“很官方的回答。”
“我说的是实话。”
陈靖扬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他身上的绷带在T恤领口边缘隐约可见，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几天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我以前很讨厌你们这种人。”
“听出来了。”
“现在……”陈靖扬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至少比我想象中好一点。”
高程挑眉。“这是夸奖？”
“陈述事实。”
“行吧，我就当夸奖听了。”
高程忽然觉得，这个满身是刺的人，可能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好相处得多。
当晚高程躺在床上，脑子里过了一遍修改身份信息的具体流程。单位的数据库他有权限访问，修改系统不是太大的难事，关键是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痕迹。陈靖扬需要一个不会被追查到的假身份，名字、年龄、履历，每一样都得经得起推敲。
他翻了个身，拿出手机列了一张清单。
名字得改。年龄可以保留。异能那一栏必须写“无”。住址……就填他这栋公寓对门那间空置的房间号好了，反正一直没人住。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准备睡觉。黑暗里他听见客厅传来细微的声响，是陈靖扬在沙发上翻身。那张沙发他躺过，短得要命，一米八的人窝在上面跟虾米似的。
他是不是应该给人家弄张床？
高程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明天再说。现在他得先睡觉，周一还要开会。
客厅里，陈靖扬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划了一下，一小片阴影从沙发底下钻出来，在他指尖打了个转又缩了回去。
这个公寓很小，隔音很差，他能听见高程在卧室里翻身的声音、手机按键的声响、以及那个人睡着之后平稳的呼吸。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人撑着伞蹲在他面前，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雨雾里的脸。
那个人说，算你走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