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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单位走廊尽头的摄像头上周就坏了。维修单还搁在办公桌上,高程没批——等的就是这个空档。

铁柜在档案室最里面,要两把钥匙加六位数密码。一把在自己手里,另一把在设备科老吴的抽屉。上周五老吴请假早走,抽屉忘了锁——高程帮忙锁上的时候顺便印了个模子。

打开铁柜,三排银灰色芯片盒码得整整齐齐。民用级,空白芯片,是给新生儿登记身份用的。少一颗两颗短时间内没人发现,等月度盘点的时候,假身份早该注销了。

高程拿了一颗,锁好柜子,将钥匙放回口袋。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回到办公室,锁门,拉窗帘。用自己的工号登录居民身份系统,空白芯片插入读写器。屏幕弹出一个空白档案页面,光标在“姓名”栏一闪一闪。

给陈靖扬准备的假名他昨天就想好了。

程景阳,年龄跟陈靖扬一样,二十三,异能栏填“无”,职业写“自由职业者”。住址填对门那间空置公寓——402室,空了半年多,物业登记的是外地房东,从不来查房。

照片最难办。系统要近期免冠照,高程手头当然没有。

他翻了半天手机,找出一张偷拍的——前几天陈靖扬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本来想留着当把柄,没想到先用在这儿了。

他截了张正脸,调了调光线,传到了系统里。

高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有点好笑。

一个S级通缉犯的假身份,用的是一张偷拍的睡照。这事要是被发现了,他的公务员生涯就算到头了,说不定还得进去蹲几年。

但他的手指没停。

身份证号、出生日期、家庭成员,全部编好填进去。数据写入芯片,屏幕弹出绿色提示。把芯片退出来装进防静电密封袋,贴身收好。

再回到公寓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高程站在门口,钥匙还没插进去,先觉得不对。门缝底下漏出来的光不对劲。走的时候明明关了落地灯的。

拧钥匙推开门,他在玄关站住了。

客厅变了样。

三十平的公寓能变到哪儿去,但所有东西都被收拾过了。茶几上摞了三天的杂志按日期排好,电视柜上的灰擦了,散落的充电线卷好放进了收纳盒。

厨房水槽里没有隔夜碗。冰箱门上贴了张便利贴,列着还剩什么东西——鸡蛋三个、西红柿两个、酸奶四盒明天过期。字迹很窄很硬,一笔一划都像在跟纸较劲。

陈靖扬在阳台上,背对着门口,正往晾衣架上挂一件T恤。

高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过去,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他。

他晾衣服的动作不算熟练,T恤领口没翻好,挂上去歪歪扭扭的。但做得很认真,衣架撑进去还要扯一扯下摆把褶皱拉平。这个人身上还缠着绷带。左肋的伤是前天晚上刚换过药的。

“你是伤员,伤员不用做家务。”

“闲着也是闲着。”他挂好最后一件,转过身来。“你的厨房三个月没深度清洁过,油烟机滤网快堵死了。冰箱冷藏室温度调太高,蔬菜放两天就蔫。还有——”

“行了行了,”高程举手投降,“我知道我生活习惯差,不用列清单。”

陈靖扬住了嘴,眼神里有一点微妙的得意。

高程从口袋里掏出密封袋递过去。“给你的。”

陈靖扬接过来,隔着塑料袋看了看里面的芯片。“这是什么?”

“你的新身份。程景阳,二十三岁,自由职业者,住402室。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邻居了,不是我的犯人。”

他捏着那个小袋子,低头看了很久。

高程以为他会说点什么——说句“谢了”,或者像之前那样板着脸来一句“陈述事实”。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密封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晚饭是陈靖扬做的西红柿炒蛋,加上从楼下便利店带上来的米饭和两瓶啤酒。高程尝了一口,沉默了三秒。

“你以前做过饭?”

“第一次。”

“那你可能是个天才。”

陈靖扬夹了一筷子自己尝了尝。“咸了。”

“咸了好下饭。”高程扒了一大口米饭,含含糊糊地说,“比我强,我煮泡面都能煮坨。”

陈靖扬没再说什么,但吃菜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高程注意到他夹了三次西红柿炒蛋,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满意。

他开了啤酒,倒了一杯推过去。陈靖扬看了看杯子里冒泡的液体,没动。

“啤酒也不喝?”

“没喝过。”

“你到底是怎么长大的?甜的不要,酒也没喝过,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对方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高程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芯片明天就能用,去任何需要刷身份的地方都行。不过建议你暂时别到处乱跑,通缉令还没撤,虽然照片跟你本人有点出入——”

“照片你哪来的?”

高程呛了一口啤酒,咳了两声。“从手机里找的,你睡着的时候拍的。”

他被看了一眼。说不上那眼神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但莫名觉得耳朵有点发烫。

“删掉。”

“已经删了。”他面不改色地撒谎道。

对方显然不信,但也没追究。他端起那杯啤酒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头。

“苦。”

“啤酒就是苦的。”

“不好喝。”

“没人觉得啤酒好喝,喝的是个气氛。”高程把杯子举起来,“来,碰一个。庆祝你从今天起正式成为有身份的人。”

陈靖扬犹豫了一下,举起杯子碰了碰。玻璃杯撞在一起,脆响在三十平的公寓里回荡了一下,被窗外的夜色吞没。

高程站在水槽前面刷盘子的时候,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回头一看,陈靖扬蹲在客厅角落里,正在给插座接线板重新布线。那些乱七八糟缠在一起的电线,被一根一根理顺、扎好、贴墙固定。

“你不用——”

“线缠成这样,早晚短路起火。”他头也不回,“我在救你的命。”

高程闭嘴了。转回去继续刷盘子,水流哗哗响着,盖住了没忍住的笑声。

洗到第三个盘子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声音。

“以前没住过这种地方。”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住过桥洞,废弃厂房,地下停车场。最久的一次是个烂尾楼,十九层,没窗户,冬天风灌进来跟刀子似的。”语气很平,像在念跟自己无关的档案,“那时候想,反正跟普通人不一样,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没有身份,没有住址,永远在跑。”

水龙头被关了。

“后来有了异能,他们叫我死神。我以为只要够强,就不用再躲了。”声音低下去,“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简单了。”

那脚步声靠近了,陈靖扬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截没用完的扎带。“所以,谢谢。”

高程转过身来,他手上的泡沫还没擦干净。

他们认识快两周了,这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不是阴阳怪气,不是敷衍了事,是认认真真、郑郑重重的。

高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调侃的话把气氛岔过去,但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不客气。”他只是这么回了一句,然后转过身继续刷盘子。

身后安静了几秒。脚步声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道门,找到一点头绪了。”

高程猛地转头。“什么头绪?”

“等想清楚再告诉你。”陈靖扬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那层冷淡底下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今天试试新方法。”他坐在沙发边缘,手里转着一个用阴影凝成的小球,“躺下,闭上眼睛,不要刻意去找那道门。”

高程照做。闭上眼之后,听觉变得格外敏锐。窗外远处车流的低鸣,楼上某户的脚步声,以及自己平稳的呼吸。

“别管那些声音。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吸,呼。吸,呼。别数次数,只是跟着它。”

跟着呼吸,身体慢慢变轻了。不是真的变轻,是意识在往深处沉,像从水面缓缓下沉的石头。

那道门出现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高大的、紧闭的金属门,刻满了幽蓝色纹路。这次看得更清楚——不是装饰,是封印,把什么东西牢牢锁在里面,锁了太久太久。

“我不推。就看看。”

他站在门前仔细打量。纹路不是静止的,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像血管里的血液。右下角有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浅,几乎透明。

“感觉到了吗?”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水面上方,隔着一整片深海。

“右下角,有个地方不一样。”

“很好。记住那个位置。”

高程盯着那一小块浅色纹路看了很久,直到意识开始疲惫,画面变得模糊。慢慢睁开眼睛,天花板的灯光刺得眯了眯眼。

陈靖扬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他,手里的阴影小球还在转,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怎么样?”

“看到了。右下角,颜色比其他地方浅。”

他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立刻又板回去了,但被看见了。

“那是封印的弱点。下次可以试着从那里突破。”

“今晚不行了,现在脑子被掏空了。”高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偏头看了一眼。

陈靖扬手里的阴影小球已经散掉了,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了,你之前说你的异能是暗影操控,能召唤影仆对吧?”

“嗯。”

“那今天收拾屋子,是用影仆干的还是自己干的?”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微妙变化。把脸转向另一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自己干的。”

高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笑得很轻,肩膀在抖。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跟通缉令上写的‘极度危险’好像不太一样。”

“那你是没见过我在战场上的样子。”

“那你也没见过我在主任面前拍马屁的样子。每个人都有很多样子。”

陈靖扬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高程说不上来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被看的那一瞬间,心跳漏了半拍。

临睡前,高程把衣柜里多出来的被子搬到了客厅。沙发太小了,之前一直想要不要买张折叠床,现在倒不一定需要了——陈靖扬有了新身份,402室虽然是假的,但物业记录改好了,门禁卡明天去配一把,理论上可以住到对面去。

“要不要明天去402看看?”高程把被子放在沙发上,“那间房虽然空着,水电都有。可以帮你弄张床垫,先凑合住,总比窝在这张沙发上强。”

陈靖扬看着沙发上那床被子,没有立刻回答。

“或者你也可以继续住这儿,沙发虽然短,但比桥洞强。”

“你是在赶我走,还是在留我?”

高程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确实不太好回答。说“赶你走”太违心,说“留你”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随你便。”他用四个字做了个不太体面的收尾,转身进了卧室。

客厅里,陈靖扬在那床新被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去,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被子刚晒过,有洗衣液的味道,跟高程身上用的应该是同一种。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里悄悄划了一下。一小片阴影从沙发缝隙里探出来,在被子边缘绕了一圈,安静地趴上手背,像一只温顺的猫。

窗外亮着千万盏灯。这个住了十二天的公寓,今天忽然变得不太一样了。

不是因为干净了、整齐了。是因为有人做了一顿饭,有人递来一杯不好喝的啤酒,有人用一张偷拍的睡照做了一张身份证。上面写着一个从没拥有过的东西——一个名字,一个住址,一个可以被找到的地方。

陈靖扬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窗帘缝透进来的那一线光。

被找到,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