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像泼了墨。高程撑着伞从单位后门拐出来，耳机里放着脱口秀，主播正拿最近异能者闹事的新闻开涮。
他走得慢悠悠的，反正回家也没什么事干。公寓是单位分的，三十平，一个人住刚刚好。今晚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他特意多打了一份打包回来。
耳机里的笑声忽然被一阵刺耳的警笛盖过去。高程侧头看了一眼，又是异能者吧，最近这类案子多得要命，他们单位天天加班，文件摞得比人还高。
他刚毕业考进城市管理局的时候，还以为这是份清闲差事。谁知道异能者群体这几年膨胀得这么快，三天两头出乱子，普通市民怨声载道，上面的政策一天一个样，基层跑断腿。
高程拐进那条抄近道的小巷时，耳机里的主播刚好说到“你说这些异能者要是能把本事用在正道上，送快递多好”——然后他就踢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高程低头一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出一截苍白的脚踝，再往上，是一个蜷缩在垃圾桶旁边、浑身是血的年轻男人。雨水冲着他身下蜿蜒开来的血迹。
高程的第一反应是报警。
第二反应是——这人穿的衣服他认识。黑色长外套，领口绣着一圈暗红色的纹路。他在单位的档案里见过这身打扮，就在今天下午，通缉令刚发下来，他亲手扫描归档的。
陈靖扬。S级异能者，极度危险。
高程的手顿在拨号键上，低头又看了那张脸一眼。雨水把对方额前的碎发冲得乱七八糟，露出一道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的伤疤，正在往外渗血。那张脸惨白得几乎透明，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的手指没按下去。
可能是那张脸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下意识觉得这样的人不该死在垃圾桶边上。
他把伞往那人头上一偏，蹲下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算你走运。”高程嘀咕了一句，把人从地上捞起来。
对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轻得多，肩膀上的骨头硌得他手臂发疼。血很快洇透了他的衬衫袖子。高程皱着眉把人半拖半抱地带出了小巷，好在雨大街上没人，不到十分钟就把人弄回了公寓。
他把人扔在沙发上，喘着气开了灯，这才看清了伤者身上的状况。
陈靖扬身上至少有七八处伤口，最严重的一处在左肋，像是被某种高温能量贯穿的，边缘的皮肉都烧焦了。其他大大小小的割伤和淤青遍布全身，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的指甲盖都翻了起来。
高程站在沙发前面看了他三秒钟，转身去翻急救箱。
他不是医生，但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跌打损伤的基本处理还是会的。消毒、清创、止血、包扎，一套流程做下来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途陈靖扬醒过一次，猛地攥住了高程的手腕。
那一下力气大得惊人，高程甚至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我是救你，不是杀你，松手。”
那双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涣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手松了，人又昏了过去。
高程揉着手腕骂了句脏话，继续给他处理剩下的伤口。等全部弄完已经到了凌晨，他把沾满血的衬衫脱下来扔进垃圾桶，又找了条毯子给沙发上的人盖上，终于有空拿起手机。
单位的工作群里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就是下午归档过的那份通缉令，主任亲自发的，配了一行加粗红字：各单位注意，嫌犯陈靖扬今晚在城东区域出现，疑似负伤逃脱，发现线索立即上报，不得擅自接触。
下面跟了一串“收到”。
高程慢慢抬起眼睛，看向沙发上那个被他亲手包扎好的人。
悬赏金额是他三年的工资。
他刚才就该报警的。
算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是周六，高程一觉睡到自然醒，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发现沙发上的人还没醒。他走过去探了探对方的额头，有点发烧，但不严重。他给换了一次药，又拿湿毛巾擦了擦那张脸上的血迹和泥污，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热了那份红烧肉。
工作群里还在讨论昨晚的事，有人说嫌犯可能已经逃出城了，也有人说伤那么重跑不远，肯定还在城里某处藏着。主任发了一条“所有人周末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待命”，下面又是一串收到。
下午三点多，沙发那边终于传来了动静。高程从电脑前抬起头，看见陈靖扬醒了，正撑着沙发试图坐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刚复活不久的尸体。那双浅色的眼睛已经完全清明，警惕地扫视着整个房间，最后落在高程身上。
“你是谁？”
“救你命的人。”高程靠在椅背上，“不跟救命恩人说谢谢？”
陈靖扬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又看了看身上盖着的毯子，最后目光回到高程脸上。
“你是警察？”
“公务员，城市管理局的，不算警察，但也差不多。”
他注意到陈靖扬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尖下方有一小片阴影似乎在蠕动。高程的瞳孔缩了缩，但他没有动。
“劝你别动手，你的伤我看了，左肋那个窟窿再偏两公分你就没命了，现在你连站起来都费劲。”
那片阴影停住了。
陈靖扬盯着他看了很久，开口道：“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高程从桌上拿起手机，屏幕转向他，“陈靖扬，S级，悬赏金额够我在这座城市买一套三室一厅。”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高程歪了歪头，“可能是你长得好看，”他说，语气坦荡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也可能是我觉得，把一个只剩半条命的人交给警察，不太地道。”
陈靖扬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什么都没想。我就是下班路上捡了个人，顺手救了。”
陈靖扬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撑着沙发慢慢坐直了身体，毯子从肩上滑下来，露出缠满绷带的上半身。
他抬起眼睛看着高程，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你知道你身上有异能吗？”
高程愣住了。
“没有被激发的，藏得很深，你自己感觉不到，但我能看见。你体内有一道门，门后面有东西在沉睡。”
高程的第一反应是荒谬。他活了二十四年，做过无数次异能检测，每一次结果都是零。
但陈靖扬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
“你凭什么这么说？”
陈靖扬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高程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根被遗忘多年的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那感觉稍纵即逝，但真实得让他头皮发麻。
陈靖扬放下手指，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呼吸有些急促。
“我跟你做个交易，你帮我藏身养伤，我帮你打开那道门。”
“异能的事，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我从不说谎。”
高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自嘲，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正在蠢蠢欲动的某种东西。
“行，”他说，“成交。”
话音刚落，手机忽然震了一下。高程低头看了一眼，是单位群发的紧急通知——城东发生异能者袭警事件，所有人员取消休假，立即返岗。
他抬起头，和陈靖扬对视了一眼。
陈靖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高程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微微动了一下，那片阴影在指尖下方无声地聚拢，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蛇。
“不是你干的吧？”高程问。
“我一直跟你在一起。”
“也是。”高程站起来，拿起外套，“我回趟单位，你在家待着别出门。冰箱里有吃的，药在茶几上，两个小时换一次。如果有人敲门——”
“我知道该怎么做。”陈靖扬打断他。
高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门口换上鞋，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那个人。
陈靖扬靠在沙发角落里，毯子重新裹回了身上，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浅色的眼睛。他看起来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锋利得不像一个重伤濒死的人。
高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
那是一种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之后的心跳——危险，但让人上瘾。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电梯。
而公寓里，陈靖扬慢慢抬起右手，指尖的阴影终于凝聚成形，化作一只黑色飞蛾，停在他的指节上。飞蛾的翅膀轻轻扇动了两下，然后无声地散开，融进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闭上眼睛，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