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提灯
大巫师居高临下,语气温和,问道:“你是当年的老妇,还是当年的旅人?”
无形的威势如洪水浩荡,怀山襄陵。
老妪跪在他脚下,吃力地想握住细针,喉咙里挤出声响:“你是什么人——”
覃淮思索片刻,回答道:“巫师。我是个巫师。你不是吗?”
老妪不说话。
大巫师笑道:“这可不好了。如果你不是,那我岂非越俎代庖有司事?”
他温柔又悲悯,老妪却只觉全身骨头咯咯作响,内脏剧痛,活似被刀刃搅拌,连带脑袋都要拌成一锅血浆混骨渣,双耳嗡嗡作响,眼球几乎要挤碎。
如果此时逼供,没有人不会争先恐后地交代。然而犯人说不出话,审讯者也懒得问。
半晌,巫师道:“嗯,看来不是了。”
四周压力骤然消失,年轻人感到无趣,扔下老妇向后屋走去。
后屋堆着积灰的瓶瓶罐罐,像是厨房与杂物间,大巫师推开门,顿时豁然开朗,那是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子,有低矮的围墙与邻居相隔。
他走进草木中,在方寸之地徘徊了一会儿,又试图打开后院的门,上面挂了把锈迹斑斑的锁,大巫师摸出捡来的绣花针,将之熟练地撬开了。
出来又是一条冷清的街巷,大巫师于寥落中反思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忽然街口一阵马蹄声,有骑兵勒马喝道:“干什么的?”
大巫师十分不悦,懒得回答,骑兵回头招呼同伴,高呼道:“这里有个落单的!”
啊,毁灭吧。
长安令姓何名勖,出身庶族,年少丧父,寡母费尽心思让他拜师读书,为了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何勖苦读诗书,勤于结交,终于得到提拔,从小吏爬到长安令的位置。不过恰逢当朝皇室起于微末,今上又有意提拔寒微之士,长安令的励志之路也少不了时势加持。
何勖清楚地认知到,贵族和世家是靠不住的,要谄媚讨好,那就找个一劳永逸的人物,比如皇帝陛下。他野心勃勃,但又不似王溥般长袖善舞,是决心做出番成绩的,自有寒门才俊的傲气,素以极高的办事效率著称。当得到皇帝召见时,何勖深感机会来临,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对一旁坐着的佞幸,他不是没看到,而是自认是个实干派,不屑与之同流合污;当然大巫师得陛下青睐,何勖也不屑做扫兴的道学家。
总之,长安令认为只要自己脚踏实地,就不会与大巫师覃闻渊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可惜他上午这么想完,下午就得对着大巫师苍白冷漠的脸挤出一个咬牙切齿的微笑。
“下官长安令何勖,见过大巫师。”
大巫师习以为常地说:“明府不必多礼。”
街上自然没地方可坐,两人都站着,何勖问道:“敢问阁下为何不在宫内,而在此地?可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大巫师感觉如果不说是皇帝的授意,那么长安令只会立刻将他送回宫去,于是口头颁布圣旨,道:“陛下命我来看看。”
何勖旁边的县尉恐怕他见到官吏驱赶流民,会有所不满,赶紧解释道:“启禀阁下,这些流民大多凶顽,难以教化,只好先将他们先收拢在一起,再做打算。”
大巫师办分内事都不情不愿,自然懒得管长安令暴力执法,遑论那是一群危险分子,如果此事归到他这里,多少流民都和方才的老妇一个下场。凶残而不自知的大巫师平淡道:“这些人指不定是南方的间谍,早些控制在一处,从禁军中调人来看守罢。”
何勖立即道:“这也是陛下的旨意?”
大巫师说:“是啊。”
他将皇帝的令牌递给长安令,顺口道:“派几个人,把刚才那个院子里的老妇抓了。”
长安令问道:“老妇?她也是流民?”
大巫师有问必答:“不是,但和这群流民有关。”他疲倦地合眼,“还有,再调些人来,把后院翻一遍,地下有东西。”
他又回到开始的那条街,街上已经空空荡荡,足见长安令言出必行,不负使命。
剩下的只有无人想管的几具冻死的尸体,他走过去,将遮蔽的席子掀开,冬日寒冷,尸体并未腐烂。
长安令不放心皇帝的宠臣一个人胡闹,在一旁看着他一具具检查尸体,虽然很想将这尊大神劝回宫去,但害怕覃淮一怒之下向皇帝进谗言,只能十分无聊地干站着。
大巫师忽然问道:“王溥不当京兆尹了?”
长安令心说你居然不知道吗,王溥被撤职了,卢瑢进诏狱了,这么大的事儿。
他恭恭敬敬道:“是,他玩忽职守,被贬蓝田县令。”
大巫师又问道:“新任京兆尹是谁?”
“陛下暂且没有人选。”
大巫师说:“哦,那看来是你了。天气不错,提前上任了罢,这个卷宗拿好,再审一遍这个案子,重点审那个老妇人。”
长安令有些不安地说:“阁下,这可不能胡言乱语啊。”
大巫师却很有宠臣的自信,从容道:“没事,拿着陛下的令牌去京兆尹府调人罢。这桩事办完了,京兆尹的官衔就挂在你名上了。”
这话还是很有权威的,何勖对大巫师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升官加爵的意外之喜充溢心房,涌上大脑,影响眼球,使大巫师落在视网膜上的影像都出奇美丽起来。
他积极表态道:“下官这就去办。”
信口胡诌的大巫师毫不愧疚,专注地翻过一具尸体,指腹抚摸过死者的每一寸皮肤,敷衍鼓励道:“嗯,去吧。”
何勖感激地关怀道:“阁下还要看吗?这不过是几个冻饿而死的难民罢了。”
覃淮越看越随意,扒拉过最后一具,反问道:“你没有发现吗?一样的天气,差不多的环境,死去的都是青壮男子,活下来的却是妇孺。”
何勖饱读诗书,猜测道:“许是这些流民尊老爱幼?”
“哇。”
何勖自己也觉荒谬,大巫师打断道:“你回去吧。事涉巫蛊,依照旧例,我会排查到干净为止。”
流民中的死人都很正常,反常的倒是活人。长安令本人及属下都被打发走了,大巫师在寒风瑟瑟的街上沉思良久,冬季日短,此时已是天色昏暗,零星路人好奇地看着他。
“大巫师?”
覃淮转过身,陈璗大冠绛衣,武将装束,看着像是刚从官署下班,笑道:“阁下怎么独行?”
巫师并不回复,陈璗自己解释道:“昨日因阁下提起过流民,方才得空便来看看,不料阁下也在此。”
他发觉覃淮还是沉默,精神略显恍惚,不由道:“昨日陛下可是发怒了?”
“并未。”巫师简短回答。
覃淮性喜安静,与人交往随心所欲,有时可以给几分颜面,但不多,还得看他心情如何。皇帝算是独得垂青的一位,也好奇大巫师之前是怎么过的。
今时不同往日,大巫师再不识趣也有皇帝给他压着,陈璗只好再找个话题,问道:“这些流民可是被长安令押去了?他们是受了成李余孽的驱使?”
“是楚国。”巫师退后一步,拉开了与陈璗的距离,“南楚最近向边界调兵了吗?”
“没啊。”陈璗不明所以,“它调兵作甚?圣上下一步用兵也是在东赵,楚赵素来不睦,它怎会抢出来?”
北风中,巫师束发的绦带随之摇曳,陈璗盯着那抹雪青,鬼使神差地说:“只束不冠——臣年幼时,家乡的巫师也是如此,不过他们有时还会佩刀。”
巫师居然笑了笑,陈璗来不及惊讶,就见覃淮抬头与他对视。
皇帝的佞幸不具攻击性的明艳,很难确切地形容他的面貌,陈璗落入了浓黑的漩涡,最末的日色尽皆远去,些微星芒仿若枢纽。
“是谁派你来的?”
“什么?”他短暂地清醒了,转瞬又顺服地回答,“我自己来的。”
巫术的效力迅速消逝,陈璗看着巫师,一时恍惚,问道:“大巫师?我们方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陛下发怒。”覃淮回答。
“对。”陈璗恍然大悟,“陛下没生气罢?”
“没有。”
“陛下那般宠爱你,想来也不会。”陈璗自然而然地接上,“你见过陛下龙颜大怒的时候吗?那可真是——新安侯阳安侯那般威望的元老勋旧,都不敢多说半个字。阳安侯,当年也是少年猛将,名与灌婴平齐,吓得隐居修道去了,不问政事好多年。”
巫师微笑道:“见过。”
“真的?”陈璗对大巫师的热情有些莫名,但好奇心压过了违和感,“为什么啊?”
“大概在去年,我在京城看中一卷残书,卖家开价千金,在京的现钱不够,只好现挪了陛下私库的钱。”
“所以陛下大怒了?”
“那倒没有。”巫师回答,“我自以为宦官应该向他禀报了此事。不久家中周转的三千金抵京,就命人补上陛下私库的亏空。”
“然后呢?”
“事发了吧,陛下勃然大怒。”巫师面无表情,“我向他请罪,自陈确实不该无旨私用这样大一笔钱,陛下更加恼怒,事情闹得满宫惶惶。不久他就消了气,过了几日,忽然命人从内府划出万金,顺带将一处庄园转给我零花——当然我婉拒了。”
巫师露出了困惑的神色,自顾自总结道:“佞臣贫困,传出去确实有损皇室恩德,此后我便时常注意,再未动用过陛下的私库了。”
这显然是两条毫不相干的逻辑。
陈璗刚想劝告,大巫师却仿佛丧失了聊天的兴趣,温和道:“要宵禁了,我在此等宫中来接,将军的随从还在等你,快去吧。”
陈璗抬头看天,发觉已经黑了,他莫名有些奇幻的异常感,当然,这个疑惑很快被另一个遗憾掩盖了,覃淮竟然提起了“家中”,他的出身可是朝野的谜题,原该多问几句的,千金轻掷,覃淮确实出身豪富,那为什么非要名不正言不顺地留在宫中呢?
“巫术的第一原则是‘近源’。”风雪之夜,他对景和说,“巫师的本职是沟通天人,天道是源头,谁离天道最近,谁就拥有统御的力量。”
皇帝饶有兴趣地问:“那第二原则呢?”
“是‘反噬’。”巫师回答,“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压制,必然受到下位者的反噬;诅咒者对被诅咒者的诅咒,也要付出反向的代价。”
“诅咒了他人,自己也要死吗?”
“依据血缘与实力,‘反噬’有强有弱。巫术的第三原则是‘血统’,巫术只能由巫师实现,常人的执念须由巫师代为实现。古老的家族有着更为纯粹的力量,未免巫术被过分滥用,他们承担监察的职任,凉州覃氏是其中一支。”
“求助于巫师,自己不会付出代价吗?”
“巫师会开出加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少有慈善的巫师不求回报,如果他不求回报,必有其他目的。”
皇帝问道:“我能向你求助么?”
大巫师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答道:“根据传统,我会收取价值。”
皇帝说:“我的宝库任你取用,我的权柄任你把持。今夜留下来。”
雪片与风鏖战,窗棂纸微颤,短檠一闪灯花落。
巫师问道:“你说什么?”
皇帝回答他,以笃定的口吻。
“你的一夜。是什么价码?”
皇帝陛下思路异于常人,求欢说得像□□,换成个清白人大约会把他打出去,但巫师的思路也异于常人,两个人走调走得惊天地泣鬼神。巫师沉思片刻,觉得这事儿划算极了,轻易就能让周主欠他人情,妙得很。
巫师见多识广,也曾耳闻流程与注意事项,问道:“现在?”
皇帝略微沉默,因为他也不太懂,沉吟道:“我会小心,不会让你受伤的。”
妥当的办法当是回宫再议,但他不想再等,巫师也未必随他入宫——他毕竟不是寻常臣民,皇帝油然有既怜且敬之情。
陛下言出必行,而巫师后悔了,他本以为自己躺着不动就行。
之后的事超出了巫师理解的范畴,皇帝趁人之危掳走了他,似乎想将一夜的契约无限延长。
大巫师对自己说,算了随缘吧,卖身而已,图个方便。
夜色已深,景和大约已得了长安令的报告,派了马车来接。派去翻荒芜后园的劳力们挖出了几根发黑发霉的人骨,拿了锦缎包裹,呈上来供大巫师过目。
巫师将手虚放其上,感受到陌生的异常波动。
县尉诚惶诚恐道:“长安令还在京兆尹府审人,一有结果立刻回禀陛下与阁下。”
覃淮温和道:“辛苦了。务必将近期从巴蜀来长安逃难的流民全部捕回,留待审问。”
县尉应诺,又问道:“这些人是南边派来的间谍吗?”
“不是。”巫师回答,“将此事归入巫蛊,由我负责。”
拖延上班时间的巫师绝不肯拖延下班时间,只提醒道:“不要外传。将这些尸首拖出去烧了。”
巫蛊的事一旦传出,必然人心浮动,县尉知道其中利害,连连点头保证。
然而巫师们心照不宣,迷茫混乱的时期过去了,巫术与政权盘根错节,紧密相连。大巫师在三年前即以身入局,于寒风呼啸声中意乱情迷,他含泪看向床边燃烧的灯火,如看引渡亡者的荧光。
大巫师常在夜晚归来,皇帝陛下执起烛台,将连枝宫灯的蜡烛依次点燃,火光乍盛,浓郁了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