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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妄想

八、妄想

关中亦有山水,可惜几代皇家盘踞在此,多圈作离宫别院。

初冬的大雪来得轰轰烈烈,满天阴云密布,渭水冰封千里,群山黯淡。

蒸腾热气氤氲上来,水雾飘渺,葳蕤花木中坐着青衣人,手执描金漆杯,散发髻,形容落拓,天然富贵。

商鼎周彝不过寻常陈设,青铜爵温着酒酿,侍奉的奴婢肤若凝脂,遍身绫罗,腕上金镯熠熠生辉,耳边珍珠摇曳叮当,于云雾缭绕间走来时,仿若天宫仙女,音色婉转如啼鸣,温顺如笼中雀,禀报道:“侯爷,新安侯世子来了。”

青衣人正值壮年,再柔和的水汽都缓和不了眉目间猩红戾气,他将酒杯放在桌上,命令道:“让他进来。”

侍婢应诺,柔婉地补充道:“卢世子还带来了一个楚国士人。”

她的主人冷冷一笑,道:“也请进来。”

卢瑾比此间的主人更有风雅姿容,他比卢瑢肖母,也比卢瑢更俊美,深蓝的一袭长袍上纹饰素雅,玉带镶金,行步间环佩有声。

“顾叔,”年轻人笑着行礼,“顾叔还是这般有闲情雅致,不像家父,最厌烦花草美人。”

青衣人拢一拢敞开的衣领,漫不经心道:“跟你叔叔客气什么?这是哪位才子?”

卢瑾后退半步,身后的读书人依旧保持着作揖的姿势,恭恭敬敬道:“在下姑苏吴真,见过阳安侯。”

阳安侯道:“你出自姑苏吴氏?那是南朝的大家罢?楚的太后就出自此家。”

吴真道:“不错。”

阳安侯问道:“阿瑾,你怎么结交了吴氏的才子?”

卢瑾笑道:“是阿瑢,他平素喜欢满长安地游荡,刚巧吴君前来游览,两人便认识了。现下吴兄正暂住在新安侯府,我同他提过顾叔,他便要来拜会一番。”

阳安侯饶有趣味道:“抬起头来。”

片刻,阳安侯啧啧叹道:“不愧是世家的风采,虽与陛下养在宫里的禁脔并不相像,倒是有几分气质相通。”

卢瑾道:“顾叔见过覃闻渊?”

阳安侯命人备女乐酒菜,轻蔑笑道:“那是睡龙床的玩意儿,寻常哪能得见,前年陛下请我的时候,坐得近,窥见过一二分。”

卢瑾好奇地问:“想来必定是人间绝色?”

阳安侯摆手笑道:“哪儿有,莫说吴公子了,就是你也比他有几分颜色。看着还不到二十,病容憔悴,精神不济,吃饭都要陛下哄着。”他刀刻斧削的脸上浮现出恶意来,“可惜啦,我们的小皇帝虽然好这一口,究竟是个薄情寡幸的,可怜那位病美人,不知怎样在诏狱挣扎呢!”

一旁沉默的吴真插话道:“在下在南方听闻,覃淮是陛下的方士巫师,周皇帝特加宠幸,形影不离。圣上年近而立,未曾有宠爱的嫔御,这些年想来内外奉进的美人不少,大巫师怎会以美色长久得宠呢?在下窃以为事出蹊跷,必有隐情。”

卢瑾刚想说什么,阳安侯的态度骤转冷淡,对卢瑾道:“阿瑾,既然吴公子尊敬覃淮,你该带他去见陛下才对。”

吴真忽然一理衣袍,咚一声跪下了,卢瑾惊讶地看着他,阳安侯的酒杯才刚拿起来,停在了半空中。

书生神色冷峻坚决,他和来到过这座温室的所有人一样,有着吞天野心,这一跪野火燎原,烧尽了风雅皮囊,只剩泥泞血肉。

他说:“在下于楚不过是旁支庶子,难成大业,阳安侯有反意,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卢瑾悚然看向阳安侯,那赋闲在家多年的将军,于纵情声色中养出不灭的嗜血杀意,此时四目相对,含笑相问:“阿瑾,你觉得呢?”

青铜爵落下了,酒液飞溅。

清弦宫中,皇帝的禁脔恹恹裹着锦被,半躺在床榻里,有一页没一页地翻书。

景和一手拿碗一手拿勺子,柔声劝慰道:“还难受么?”

大巫师疲倦道:“拿走吧,我不想吃药了。”

皇帝好声好气,坚持道:“我的错,欺负你了。阿淮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朕和你去看流民,好不好啊?”

大巫师更疲惫了,道:“你要怎么和我去——”

皇帝将他揽过来,自己将药汁饮尽了渡给他,大巫师措手不及,既羞且恼,只听皇帝温声道:“过往你从不干预政事,这些流民怎么了?去便去了,为何要和陈璗一同去?”

巫师力图将皇帝隔离在巫术之外,对此类问题向来不很积极,含糊其辞,道:“陛下的将军有事找我,不过顺便罢了。至于流民,近来长安有巫蛊异动。”

“异动?”

“长安是我停留最久,理应最安全无虞的地方。”巫师张口含进嘴边的蜜饯,“何况这次的波动······恐怕不是中原的巫师所为。非常微弱,应是沉寂已久的媒介被唤醒的结果。”

“你曾说,埋藏媒介不是易事。”

“不错。唯有不肯消散的怨念才能熔铸长久留存的媒介,必有一个惨烈残酷的过程,因而不可能全无痕迹,查阅刑狱卷宗是有效的办法。”

“惨烈残酷。”景和将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清晰又柔和,“非去不可,对么?”

“非去不可。”

巫术感应源于反噬,大巫师不可能身心舒畅,这几句话已然耗光了精力,他在皇帝怀抱中寻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与景和断续地闲谈。

药力造成的困意常与接连不断的梦境相伴,昏沉中景和的低语渐渐远去,皮下的血肉又灼烧起来。

后脑的疼痛又加深了,像锁链缠缚,将猎物困在猎场。

沉香浸润,明月高悬,皎皎照宫闱。

刀光与血光。

是梦境又是现实,是过去又是今夜。

覃淮挣脱出来时,寝衣已被汗水浸透,景和没有醒,依然抱着他。

大巫师在鲛绡笼罩的领域里凝视黑暗。半晌,将手放在了皇帝臂膀上,轻轻蹭了蹭。

谈不上恐惧或悲伤,只是有点难受,大巫师感受到皇帝的体温。他知道自己仍然没有醒。

次日皇帝召见长安令,命其重新校定长安户籍人口,将近年来入居的流民安置下来。

这是个罕见的举动,长安令掌治长安,地位颇重,但品秩低微,不在重臣之列,很少被皇帝单独召见——显然已经越过了丞相京兆尹等多位高官。

长安令受宠若惊,发誓要不负天恩,完成任务,对角落里安静看书,存在感低微的白衣巫师没投去半个眼神。

见长安令退下,景和转着酒盏,笑问道:“满意了?”

巫师像是没休息好,垂眸看一卷图文奇诡的帛书,半晌才缓缓道:“我一会儿出宫去看看。”

皇帝并不诧异,道:“流民入城之后,已着人去看顾,都是些走投无路,背井离乡的贫民,为何会与巫蛊有涉?”

大巫师问道:“成李投降的王族呢?没有对外联络过?”

“没有。至少没被发现。”景和收了酒盏,试图阻止病人的忧思,“今天不去看卷宗了?宫中的乐师排了新曲,一会儿宣上来听听?”

“先不去了。”大巫师将帛书卷起,倒在竹榻上,脸颊蹭着虎皮的绒毛,整个人困倦又不肯睡去,自顾自强撑着,“要当昏君你去当,我不听。”

皇帝笑道:“我是昏君,你是什么?”

大巫师的声音越来越低弱,潇洒笑意清风般掠过,细数道:“佞幸?男宠?禁脔?”

景和诱哄道:“当宰执么?还是当皇后?”

覃淮含糊道:“我不喜欢。”

景和又道:“给你开个后宫前朝的单子,你从里边挑?一天换一个?”

大巫师笑道:“昏君。”

昏君兢兢业业地看奏疏,示意内侍给不分昼夜时刻昏睡的大巫师盖毯子。那是他时刻要放在视线内的宝物,尽管如天边流云,可见而不可控,看得到白墨恣肆,看不到内里纹路。

皇帝轻轻叹息,低声道:“只要你活着——”

大巫师睡了等同没睡,照旧倦容不改,意兴阑珊,大约是全靠自制力爬起来,不知哪里来的一腔忧国忧民的热血,命人找些朴素衣衫来,要出宫探访流民生活。

景和要陪他一起,大巫师坚决不肯,道:“我自己去,不要派人跟着。”

“钱带够了?”皇帝倒是习以为常,“有事尽管吩咐官吏,天黑得早,快些回来。”

大巫师漫不经心地应了,穿着青灰的厚披风,兜帽半掩了容貌,熟门熟路地走了。

老宦官陪侍皇帝身边,小心翼翼地笑道:“陛下放心阁下独自出去?”

“又不是头一回了。”

老宦官道:“奴婢以为大巫师病了这么久,陛下要将他圈在宫里养病。”

皇帝嗤笑道:“闻渊在宫里呆得久了,真当他是什么好看摆件?”

老宦官惶恐道:“当然不是,大巫师是您的贤内助——”

皇帝冷冷道:“朕是他的贤内助还差不多。”

老宦官不敢说话了,皇帝并不是个温和可亲的皇帝,真不知道大巫师怎么做到对天家威严视若无物,我行我素的。

然而大巫师是很听话的,莫名其妙被皇帝掳来皇宫,从容随意得跟回自己家一样,此后衣食住行都受到皇帝过剩的关切,宫人都替他感到窒息,可是大巫师逆来顺受,让穿白不穿蓝,让喝汤不吃饭,人畜无害,可怜可爱。

他坚持过的事情,皇帝却都允准了,奈何大巫师的坚持也异于常人,坚持出宫离京,坚持诏狱一游——更加不能理解。

老宦官叹了口气,打算去准备晚膳,阁下常在夜晚归来。

长安的深冬对流浪者并不友好,成李的亡国流民三五成群蜷缩在街边檐下,白日乞食,夜晚聚居,怕是已冻死不少。皇帝对阑入都城的可疑人物并无怜悯泛滥,但也没当成一桩急务,若非大巫师的特殊关注,恐怕还会放纵一阵再行处置。

北地尚武,文官策马亦是来去如风,呼啸刺穿了古老城池。

皇权威压似乎无所不至,长安令雷厉风行,大巫师立在街边,挥手扇走了浮起的黄土,神情莫测。

街边的流民在哭号,吏卒将他们连家带口地拖起来,鞭打驱赶,碗罐打碎在地上,衣不蔽体的女人抱着黑瘦的孩子,还有几具尸体来不及收殓,盖着破席,堆叠放在角落里。

看来长安令对皇帝陛下的旨意有着充分的认识,迅速理解了皇帝为何对核实户籍感兴趣,抓住了问题核心,是个可塑之才。

大巫师走过临近几条街,住着的都是小门小户,甚畏有司,长安令来势汹汹,原住民全都闭门不出,只在门窗缝隙中露出探寻的眼神。

青灰的影子游走于街巷中,像迷途的旅人。哀泣与争吵声渐渐远去,留下模糊的曲调萦绕耳畔,死寂弥漫上来,灼烧感反而减弱了。

有大巫师之称的年轻人彬彬有礼地敲门,陈旧的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窸窸窣窣有了声响,随后又是寂静,大巫师耐心地等着,两手缩进袖子里。

门开了,里面漆黑一片,大巫师垂眼,看到一位矮小佝偻的妇人,一边开门,一边低低咳嗽着。

老妇满脸皱纹与斑点,借着门外透来的光线,仔细打量这位不速之客,她已经很老了,但双目灼灼有神,像两把匕首泛着幽光。

大巫师含笑对上她的目光。

老妇嘶哑模糊地问:“你是谁?”

大巫师摸出了泛黄的卷宗,平和道:“我是京兆尹府的主簿,三年前有一桩案子,上峰命在下重审。”

老妇迷惑地看着他,问道:“什么案子?”

大巫师微微地笑了,提醒道:“婆婆忘了,是三年前令郎失踪,儿媳与孙子被杀的案子啊。”

老妇没什么反应,仍然打量着他,仿佛要将这位不速之客剜肉剔骨。

不速之客不仅在皇帝面前放飞自我,对老妪也一视同仁,和善而无辜道:“不让进?”

老妇慢慢挪开了,覃淮随即进来,顺手将门关上,暗沉而压抑的气氛更深了,他恍如未觉,自己找了个干净席子坐下,看着老妇又慢吞吞地挪到了后屋。

从京兆尹府顺出来的卷宗随意搁在一旁,这是桩平常的杀人案。三年前某位旅人来到了这里借宿,一家人有守寡多年的老妇、儿子儿媳和小孙子,他们招待了来历不明的行客。过了几日,起床最早的老妇在屋内发现了儿媳与孙子的尸体。

此事轰动一时,长安县府随即上报京兆尹府,那时景和甫征凉归来,奏报甚至在他案前过了一圈。旅人与老妇的儿子双双失踪,京兆尹府猜测是客人不怀好意,杀害了儿媳与孙子后畏罪逃亡,至于儿子为什么失踪,谁也没想明白,但总归和凶手逃不了干系。悬案一拖三年多,至今未破。

巫师花了几日,从京兆尹府的案卷中挑出它来,专程来访。

阴森的寒凉如冰下的河水,浸润全身,覃淮时常低烧,难得感到如此清爽,看来向阴的地方更适合巫师们生存。

他端正跪坐,看着老鼠的黑影从屋子一角窜到另一角。

老妇悠悠地端着杯水来了,黑暗中那杯水有些成分不明的意味,她也跪坐下来,将杯子放在案几上,嘶声道:“请用。”

大巫师执杯一饮而尽。

老妇的目光麻木地落在杯子上,她转到了巫师身后,像是要从那里的箱子里拿出些什么。

他们都未谈及三年前的惨案,隔壁人家的说话声隐隐透过来。

老妇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枯瘦的手指间捏着一根银针,那好像只是一根绣花针。第二位客人笔直地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她腐朽的脑子运转起来,银针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她抬起手向巫师刺去。

巫师还在静坐。

大巫师不甚衷心地叹了口气,说:“流民与惨案都是有司当管的事,你以为我是为了查案吗?”他将手虚放在杯沿,陶器转瞬崩裂,“三年来,只有这桩案子,发生在我感应最深的‘中心’啊。”

天地山川予他权柄,年轻人长身而起,沉静地看着败绩者。

大巫师评断道:“又是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