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长安
陈璗此人,与开**功集团若即若离。先帝开国八年,出关东进,试图灭赵,双方僵持不下,但都没力气再来一场长平决战,于是议和西归。陈璗原本出身士族,因战乱失去双亲,流离在外,先帝班师途中遇上他,见与景和年纪相仿,便将他收留在宫中,与太子做个玩伴,两年后,又因麾下某位陈姓将军刚巧无子,遂将他过继到将军名下。
先帝在位后期日渐多疑,他的好兄弟老陈将军便撞在枪口,遭贬除爵,抑郁而终,景和为陈璗求情,使他未受牵连。因此陈璗既算元勋的子嗣,又是新帝的党羽,累迁至抚军将军,除了剑走偏锋,靠美色上位的大巫师,也就是他能与皇帝聊几句真心话。
当然景和近年来出则公务繁重,入有美人牵魂动魄,兄弟如衣服,自然没空与陈璗推心置腹。
老实人陈璗关切道:“阁下会骑马么?”
大巫师道:“我最讨厌颠簸的东西。”
于是陈璗与大巫师安步当车,在宫人欲言又止的眼神中,从后门出府,施施然走了。
大巫师和外男走了。宫女、宦官、侍卫三方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大宦官长叹一声,道:“愣着做什么,快回宫禀报陛下!”
卫队长问道:“要不我等跟上去护卫?”
宫女柔柔地劝阻道:“奴婢觉得还是别开罪大巫师的好。”
卫队长常年宿卫殿外,不甚了解皇帝与大巫师的关系,犹豫道:“若是陛下怪罪我等护卫不力?”
宫女春风拂面,温婉贤淑道:“那还有大巫师替您说话呢。”
宦官们露出了赞同的表情。
卫队长一想,如果得罪了覃淮,好像真不能指望皇帝出手相救,遂作罢。
皇帝陛下自作孽不可活,几十个手下没一个顶用,大巫师跟抚军将军跑了。
百年来长安几经兵燹。自景氏起兵汉阳,攻掠关中,转战中原,定都长安以来,这座古城缓慢地复苏,而今已然是繁盛都会模样。他们自主干道走过,远方即是辉煌宫阙,飞檐黛瓦,静静凝望;行走的民众步履匆匆,行商小贩的叫卖声活泼在街巷中。
中原混战了太久,良田荒芜,城镇寂寥,上自公卿,下至奴婢,皆是朝不保夕,惶然无措。战争捧出一位又一位枭雄,世道又让他们委顿尘埃。
陈璗没话找话,道:“在下听闻大巫师并非长居深宫,偶尔也会出行。”
覃淮道:“有些事情。”
陈璗没敢问是什么事,因为他猜测要让宠臣秘密去办的事,想来是陛下之命,不足为外人道也,孰知皇帝陛下也不太清楚。
他们二人穿着虽不奢华,也是难得的整洁,是以小贩们总是追着推销,陈璗觉得大巫师是有些兴趣的,只是可能没想到带钱,于是说:“阁下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在下这里有钱。”
大巫师停步端详了一会儿泥人,那手艺人看有生意可做,恭敬道:“二位公子想捏个什么样的?小的这里都能做。”
大巫师沉吟片刻,问道:“能照着人捏吗?”
手艺人连连点头,道:“公子想给自己捏一个?”
大巫师否认,看起来也没想捏陈璗,思索良久,试着道:“很高——”
说不下去了。果然皇帝只能用龙章凤姿形容。
他看起来有点苦恼了,陈璗忽然明白了什么,道:“阁下不会想捏——”皇帝陛下吧?这真的可以吗,陛下不会发怒吗。
手艺人惴惴不安地看着顾客,大巫师慢慢从袖中摸出一个做工精致的锦囊,神情有些恍惚,迟钝地从中摸出一枚银珠,递给小贩,命令说:“除了人,随便捏个什么。”
小贩得了巨款,欢喜万分,飞快地取了一块泥,在案板上揉捏成型,殷勤地说:“小的给您捏朵牡丹花,最富贵吉利的,怎么样?”
景和怎么会是牡丹。大巫师下意识想驳回提议,但转念一想,也未必会带着这么个玩意儿回宫,于是默许了。
小贩手指翻飞,层叠花瓣自其中绽放,覃淮忽然问道:“近来长安米价多少?”
陈璗和小贩都愣住了,小贩想了想,恍然道:“您二位是朝廷当官儿的吧!这么年轻,真看不出来!上个月确实贵了一阵,竟有每石一千钱,好像整个长安都没米似的,官家开仓平籴,很快降下来了,公子且安心!”
大巫师迷惑地歪了歪头,仿佛天真无邪,道:“贵得荒唐。”
小贩难得能接下贵人的话来,道:“可不是!往年最贵的时候也就四五百钱,许是要新年了,关外又有旱灾,才价高了不少。”
大巫师微微蹙眉。
大巫师拿着一只泥做的牡丹,实在算不上愉快地继续向城南走去,那是长安的居民区。
陈璗是个将军,并不管民政,在他眼中,米价一时翻倍并非大事,笑道:“没想到阁下如此关心民瘼。”
覃淮同皇帝陛下是有些相似的,一样的淡漠甚至迟钝,但景和更意气风发一些,他的冷漠不超出帝王喜怒不形于色应有的范畴,大巫师则好似人间的幽魂,被什么锁链束缚在红尘中,他的所有举动都出于自主,但总是有种身不由己的厌倦。
他转移了话题,问道:“将军知道从巴蜀来的流民聚居在哪么?”
陈璗全被大巫师牵着走,脑子里本就没有巴蜀流民,自然不知道,大巫师于是又道:“将军有何事,现在可以说了。”
陈璗此时才有些回过神来,烈日狂风侵蚀过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嗫喏道:“在下想知道,被皇帝陛下宠爱的是什么人。”
覃淮不置可否,陈璗也许是早就有话想说,此时絮絮叨叨,道:“陛下年幼时和先帝关系特别亲密,每天都快乐无忧,朝中都说他是最合格的储君。后来先帝去世,陛下才十五岁,内有太后听政,外有老臣掣肘,再没见他无忧无虑地开怀大笑了,越来越像个君主,也越来越像个木偶人。朝臣他没有纵容过一个,妃嫔他没有宠幸过一个,太后与他多年不睦,连我也只能远远当个臣子,看着他一路走来——”
大巫师继续走路,略无动容。
可惜老实人并不会察言观色,哓哓不休道:“那次在猎场看到你,我很为陛下松一口气,他喜欢上的一定不是等闲之辈。陛下将你下狱的时候,都说天家薄情,我就觉得不是这样——”
英勇无畏的抚军将军为了证明这一点,在大巫师入狱时向皇帝进献狐皮,声称要给大巫师做斗篷,这实在是个愚蠢到不要命的试探。
但毕竟皇帝金口玉言被讨好了,想来将军并未因此获罪,景和向他说起这件斗篷时,刻意模糊了时间线,并未说狐皮是在他入狱时才有的,大巫师得知此事,似笑非笑道:“阁下真是胆大,我从未见陛下被激怒时对谁手软过。”
抚军将军是个藏不住事的,现下抖了出来,反而轻松不少,道:“那可不一定,你看陛下待你不是颇为优容?你怎么惹恼了他,陛下也舍得将你下狱?”
覃淮面不改色,淡淡道:“优容得送进诏狱?”
陈璗没话说了,想了想又觉得奇怪,问道:“你到底干什么了?能把陛下惹恼到这个地步?吵架了?”毕竟大巫师甚至想给皇帝本人捏个泥人,有所冒犯是难免的。
大巫师不想说话了,他并非不觉得景和对他有优容,皇帝对巫师的宠溺人尽皆知,但绝不该是陈璗口中的未尽之意。
陈璗跟着覃淮往街巷深处走,道:“怎么越来越荒凉了?你还往里走啊?万一遇到盗匪可怎么好?你回去,让陛下派人来不就好了?”
大巫师冷冷道:“你可以走了。”
将军一时没反应过来,喜新厌旧的大巫师转过街角,就要独行而去,他快走几步跟上,无奈道:“我以为你就要在街市上逛逛,图个热闹。怎么?真要去找什么流民啊?你一个人出了事怎么办?”
覃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觉得我是一个人?”
陈璗茫然道:“还有个我?”
覃淮道:“还有跟上来的暗卫,一路上始终有几个人扮作行人跟着我们,穿着不比平民好多少,但一看就是吃饱喝足的人。”
陈璗四顾无人,问道:“你怎么觉得是陛下的暗卫?万一是卢家派来杀你的?”
大巫师轻描淡写道:“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
皇帝对情人的控制欲和对军政大事的控制欲一样强烈,巫师每每出差,都要费心甩掉跟踪者,避免惊动地方官府。
陈璗说:“你还说陛下对你不优容——这还不叫优容,又容你出来,又怕你出事。”
大巫师略一思索,平淡道:“大约是习惯了。”
陈璗:“······”
大巫师补充道:“陛下大约要来了,你现在避开还来得及。”
陈璗困惑道:“我为什么要避开?”
大巫师:“······”
你好自信啊。
大巫师本就身体虚弱,走这么远的路,已是出了一身的汗,又被陈璗说得心烦意乱,彻底不想继续虚与委蛇。
幸而没多远,街边一辆被骑兵前后拱卫的马车掀开车帘,露出皇帝含笑的面容。
让皇帝含笑,一般是个危险的事情。都知道周皇帝喜时不做喜事,笑着杀人是常事。
大巫师难得有些胆怯,景和笑道:“走不动了,要朕下来抱你吗?”
当街丢人还是车里丢人,大巫师毫不犹豫地做了决断,抛弃了祸从天降的陈璗,径自上了车。
陈将军此时才觉得哪里不对,维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试图解释:“启禀陛下,大巫师要——”
皇帝温和道:“不必说了,朕问大巫师就好。”
大巫师被他牢牢揽在怀里,含糊道:“让陈将军回去。”
皇帝的手从衣衫下摆伸进去,大巫师不敢动,只听景和柔和道:“不知道自己身子没好?出了这么多汗?”
大巫师细细颤抖,一时不敢回答,皇帝的威压笼罩下来,只听景和语带笑意,怜惜道:“这是什么?”
覃淮勉强压抑住呻吟,道:“给你带的。”
景和看了看那支顺手放在案几上的牡丹花,评价道:“好难看。”
覃淮道:“是泥做的,哪会好看。”他抓住景和的衣袖,“别弄了,放开我。”
景和摸到他的领口,从里衣到外衫尽数剥落,笑道:“朕不高兴,拿这么个玩意儿可没用。”
覃淮道:“你先把外人打发走。”
陈璗还在外面茫然地跪着,皇帝陛下绕着大巫师的碎发,开始了问讯,道:“今天怎么戴发冠了?”
“冷。”
皇帝沉吟,脱了大氅披在他身上,撩开帘子命陈璗自行回去,封上窗,看着蜷缩在膝上的大巫师,沿背脊抚摸下去。
“没人了,”皇帝神色不明,“说话。”
大巫师整个人蜷缩在大氅下,想逃又逃不开,低声道:“马车前后不都是人——我要回宫。”
皇帝问道:“不去找流民了?”
大巫师靠在皇帝怀里,喘息声渐渐带着哭腔,皇帝向来分不清他是受不了要哭,抑或只是权宜之计。他轻声安慰道:“疼么?”
大巫师不说话,想来没想清楚皇帝近来为何如此容易发作。
皇帝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做到这一步,如果真的打住了,只能说皇帝不举的流言要坐实了。皇帝的吐息就在耳边,连带着恶劣的疑问:“这不是朕今早命人给你穿的衣裳。”
大巫师垂死挣扎,道:“这不是要去探访流民——”
景和沉沉看着他,蓦然笑道:“别昏过去,一会儿朕陪你去探访。”
发冠和外衫一起被扔在地上,长发凌乱在狭小的榻上,皇帝的马车虽然豪奢,但毕竟不比宫内,缺少辗转周旋的余地,大巫师仅存的理智都用来压低声响,未几便泪流满面。
皇帝不愧是皇帝,这时候还有闲情逸致逼问:“为什么要去找流民?”
他将大巫师捞回来,免得他碰倒火盆,果不其然听到崩溃的哀泣。
太可怜了,皇帝想。
他正打算和缓些,然而大巫师毕竟是皇帝看上的人,陈璗的判断十分正确,皇帝看上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大巫师不愧是难得的狠人,这时候居然还有空带着哭音分析局势,涣散的瞳孔微微凝聚,磕磕绊绊道:“灭成本不该有这么多流民,即使有,又为何千里北上关中——”
于是皇帝激烈了些,大巫师泪盈于睫,但依旧不肯开口求饶,清醒自主时,他是不吝于向景和软语相求的,唯有脆弱可欺时,才愈发不肯松口。
皇帝笑道:“王溥要是有你一半的聪明,大概还能再升一升。继续啊,大巫师。”
大巫师在皇帝身下,闭着眼不肯看他,皇帝一时恼怒,此时也怕他受不住,索性给个台阶,轻声问道:“以后还敢吗?”
大巫师没搞清楚皇帝究竟指什么,擅离皇帝划定的地方?和他的将军结伴出行?不穿他指定的衣物?久病衰弱四处闲逛?私查流民却不告知?过了时间久不回宫?
——好像都有。
大巫师于昏聩间,已然丧失了权衡利弊的能力,全凭本能,艰难而微弱道:“敢。”
皇帝瞬间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