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成李
皇帝和大巫师搞在一起也有三年,可谓是夫不知夫,然而对彼此某些浸透着腐朽血肉的秘辛,却比谁都清楚些。皇帝敢由着大巫师作天作地不是没有理由的,他坚信以大巫师黑透了的心肝脾肺,绝无不成之事,哪怕大巫师要求被下狱,皇帝出于惯性,也一口答应了。
然而覃淮近来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已没有搪塞的借口,皇帝受到刺激,隐约感到不对劲,在层层滤镜加持之下,大巫师在他眼中愈发可怜可爱,大有柔弱不能自理的趋向,大巫师当然倒霉了,得罪大巫师的人只能更倒霉了。
大巫师半个字没提卢二公子和京兆尹,一切如常,用罢晚膳便钻进皇帝怀里喝药,含着笑同他闲谈。今上喜爱刑名法术,晚间拿了卷《管子》看,覃淮同他一起看了几章,慢慢合了眼休憩。
皇帝将他抱回床上,转到外间,询问大巫师今日详情。宫人侍卫们个个有话要说,事无巨细,把大巫师卖得干干净净,卢二公子的丰功伟绩纤毫毕现。
于是次日一早,惶惶无措的王溥就被扒了京兆尹官服,随意打发到什么县补缺县令。过不了半个时辰,才爬起来的大巫师洗漱完毕,去找练剑的皇帝,预备到亭中早餐,刚出前殿,没见到皇帝,倒是看到殿前跪着的一老一少。
大巫师才醒,神思恍惚,绕过去就要接着找景和。
新安侯高声道:“大巫师留步!”
大巫师茫然地回过头,看到了显然是被打过的卢二公子,和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他思索片刻,和善问候道:“新安侯。”
新安侯刚想说些什么,大巫师直接从侧门走了。
皇帝在花园里坐着喝茶,覃淮到他对面坐下,宫女道:“阁下,陛下说这个酥卷不错,特意给您留了一碟。”
景和提醒他:“不许剩参汤。”
这种临死续命的东西,变成了大巫师的早餐,颓靡如大巫师也感觉没必要,但他性情平和,逆来顺受,忽略了这个话题,提示道:“新安侯在清弦宫前跪着,陛下要去看看?”
皇帝淡淡道:“卢瑢侮辱了你。”
覃淮对他知道此事毫不意外,对自己受辱毫不在意,贤良地规劝道:“陛下想借此在开国元老中树立威严,让卢谦带着儿子跪着可不是好办法。他是陛下的长辈,又是陛下的功臣,不好为小事动摇,现下看着繁花似锦,内里可不安泰,陛下快去让他起来吧。”
一席话说得识大体,一旁侍候的宫女都颇为动容,大巫师成天折腾,料不到也会如此为陛下着想,宁可自己受委屈。
大巫师紧接着说:“卢瑢在禁军中领着职务,却专程跑来京兆尹府骂人,可见素日就不干好事,有的是文章可做。如今多少纨绔都在禁军中尸位素餐,如果我是陛下,就好言安抚卢谦,卢瑢得罪了陛下,必有识相的上奏弹劾,找个罪名将他下狱一遭,略微审一审,多少狐朋狗友都带出来了,陛下此时整顿禁军,也就容易不少。”
景和看着他,大巫师最后补充道:“借机杀了卢瑢,不是很好吗?”
宫女:“······”
外人听来,这番谋划难免阴毒之讥。然于新旧集团的矛盾看,却是个保守温和的办法,覃淮偏向以政治手腕缓缓图之,无意借卢瑢的挑衅过度扩大事态。
景和虽偶有惋惜巫师不入仕途,但平心而论,他更乐意完整彻底地将情人庇护在羽翼下,不愿他深陷朝堂,消磨精神,既无刻意隐瞒,也不会事无巨细尽数相告。加之大巫师恪守职分,时常离京,对朝野动态的掌握并不如皇帝充分,能把握大局,却非谋士一流。
皇帝闻言付之一笑,掰了半块点心喂他,顺手蹭了蹭他的脸颊,道:“朕身边只有你一个,却让你不舒心,若是连卢瑢都收拾不了,让天下怎样看朕。”
怎样看?大巫师微微笑着,当然是周皇帝还算没鬼迷心窍。
鬼迷心窍的皇帝凑过去亲吻他养在深宫的大巫师,问他午后是否还去京兆尹府,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轻描淡写地说王溥大约见不到了,闻渊不必在意,便回书房处理卢氏父子。
卢谦与先帝是同乡,昔年兴立功勋,为诸将第一。朱雀军常年拱卫京畿,鲜少调动,承平日久,杀伐决断的大将军也成了含饴弄孙的富家翁。景和顾念他在宫廷内争中及时倒戈的情分,一直颇为优容。
得知幼子先礼后兵,进京兆尹府求见大巫师,又翻脸辱骂的蠢事后,卢老将军停摆已久的政治大脑久违地运转起来。大巫师覃淮覃闻渊是个什么东西不重要,但他无疑算陛下的东西,就是把破扫帚,那也是陛下敝帚自珍的扫帚,何况极有可能是床上用的。皇帝陛下多年来没有后妃子嗣,后宫前朝加起来,都没一个人敢说深得圣心,覃淮是皇帝身边第一人,他的面子就是皇帝的面子。
新安侯的经验显然比京兆尹丰富,他二话不说把儿子打了一顿,凌晨便来宫门口跪着,跪得人人侧目,才等到清早皇帝起床,允准觐见。
这一套下来,诚意倒是足了,于体力实在是个大消耗,幸而皇帝练完剑用完膳聊完天就来了,似笑非笑道:“新安侯怎么在这跪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苛待功臣。”
建国都三十年了,多大的功勋也要耗完了,卢谦赶紧叩头谢罪道:“小儿昨日冒犯了大巫师,老臣管教不善,昨晚才知道,本要即刻带他来请罪,只怕打搅了陛下和大巫师休息,是以现在才来,臣自知有罪,请陛下降罪!”
卢瑢羞辱了皇帝的人,但也没到子罪父偿的地步,新安侯可谓是给足了皇帝和大巫师面子,再迁怒下去,只会显得皇帝宠幸佞臣,不辨忠奸。
景和明白这一层,面无怒色,问道:“是么?”他问左右,“闻渊被欺负了,尔等为何不报?”
宦官跪禀道:“陛下恕罪!阁下不许奴婢同您提起,说是卢二公子是新安侯的幼子,新安侯又是我朝的大功臣,就是先帝也要礼遇的,别要您为难。”
景和道:“新安侯可是问清楚了?朕闻二公子一向聪敏,又在禁军当值,平白无故的,他跑京兆尹府做什么?别冤枉了孩子。”
卢谦刚要说话,卢二公子奋力争辩道:“陛下!臣是为了让不被奸人所惑!那覃淮于国无功,于民无益,三年来妃嫔不入后宫,却由着他进出自如,这是什么道理?陛下没有子嗣,都是他的缘故!”
新安侯厉声道:“闭嘴!”
皇帝的眼神冷淡下来,卢二公子太愚蠢了,不仅大巫师懒得和他吵架,连陛下都觉得和此人过招浪费光阴。
皇帝可亲地问:“新安侯,令郎是来请罪的?”他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大巫师没来的时候,朕似乎也没有后妃与子嗣,新安侯有女公子待嫁么?还是皇室凋零,朕死了,就该轮到先帝的义兄弟来做了?”
新安侯不敢说话,皇帝也许忘了,但他还记得,当年皇帝亲政,群臣论及婚娶时,确实提议过他的女儿。
皇帝未掌权时,宫中也有太后权臣送来的妃嫔,年少的皇帝以雷霆手段血洗朝廷,连带后宫也洗得干干净净,自此殿宇空置数年。政变的血雨腥风渐渐淡去,后宫虽无妃嫔,但从不缺美人,皇帝经年来依旧一无所出,朝野当然不信他守身如玉,于是传言皇帝有些缺陷,生不出孩子。
先帝的宗族于起义时被屠戮殆尽,只有景和一子,若他无所出,那皇位归谁来坐,可是个有意思的话题。卢瑢随意攀咬,却咬到和大巫师毫不相关的地方,简直是把卢家往死地送。
果然谁也不讨论大巫师了,干大巫师何事?他连御状都没告,皇帝根本不知道。要不是新安侯上赶着来请罪,谁知道卢二公子不上班干什么去了?
皇帝礼貌地问道:“新安侯,你也这么想吗?”新安侯知道越描越黑,翻起陈年旧事来,只能是卢家包藏祸心,本来咬住大巫师不松,覃淮名不正言不顺的,怎么都好,奈何儿子脑子短路。
卢二公子凭一己之力,跳过了御史弹劾的流程,以窥伺神器的罪名,直接被拖进了诏狱。
卢瑢登京兆尹府之门羞辱大巫师的事,经新安侯一出负荆请罪的好戏,京城内想不知道也难了,虽说诏令只字未提大巫师,但卢瑢因何得罪显而易见。也幸而大巫师是个狠人,名声当玩意儿糟蹋,皇帝不想拿他扎筏子,他还要设法教唆,何况这种送上门来的点心。
但总有人能从此事中得出一点别出心裁的结论,比如抚军将军陈璗,他认为:如果卢瑢都能在京兆尹府见到大巫师,那么谁求见他都行。于是他次日便登门拜访了。
京兆尹府里没了京兆尹,京兆尹办事不利,有渎职之嫌,经有司弹劾,左迁去补缺县令了,他被贬职也是迟早的事,皇帝既已明确提过流民,聪明人早就领会个中利害处理干净了,王溥却敢补封奏疏坐等明确批示——新官还未上任,但不影响大巫师雷打不动的造访。王溥在职也有七八年,他已年近五十,再往上的官职又为开国功臣们垄断着,有意将京兆尹当作宦游生涯的最后一站打磨,故而谄媚上级,宽纵下属,拉拢人心,半个京兆尹府与他沆瀣一气,现在领头的走了,剩下的全都惴惴不安,恨不能给大巫师跪下来叩几个响头。
陈璗就在弥漫全府的惶恐氛围中见到了置身事外的大巫师。
大巫师还是从前模样,年轻,从容,冷淡,不喜束冠,长发披散,用细长的绸带理顺,忽略他意味深长的微笑,像是娇养在侯府的小公子。
覃淮道:“还未谢过将军的红狐。”
陈璗回道:“臣向陛下献礼,如何用是陛下的意思,阁下不必谢臣。”
他曾在一场狩猎中见过覃淮,那时陛下新得大巫师不久,宠爱备至,形影不离,秋狩时也将他带上了马车,对外只说新得高人,有事请教。覃淮不喜骑射,意兴阑珊,一直在猎场行宫呆着,某日陛下猎得猛虎,大喜之下命人去请大巫师来看,却又有私密的话想说,借故将四周群臣都远远遣开了。那只虎受伤伏地,气息奄奄,方才又都是武将围着恭维,谁也没想起关笼子,大巫师被叫来,刚要顺景和的毛称赞他,孰料重伤的老虎忽然暴起,直直将他扑倒在地。
大臣们大都四散而去,唯有陈璗有些不安,尚在附近徘徊,远远看到覃淮被攻击,当即打马赶来。
半路上皇帝陛下已经抽剑彻底了结了老虎的性命,它本就是强弩之末,只是爪子勾破了大巫师的衣服。景和猝不及防,大惊失色,将大巫师抱进怀里反复安抚,自然未注意到有人来了。
大巫师彼时还是少年,形容纤弱,被皇帝圈在怀里,除了性别有点问题,同被豢养的宠姬没有差别。陈璗的猜测得到印证,在三步开外单膝跪下,俯首请罪。
皇帝迟迟没有反应,反而是大巫师柔和带笑地安慰道:“陛下,有将军来了。”
陈璗抬起头,大巫师越过皇帝的肩膀看向他,那双眼睛有着沉郁的纯黑,没有恐惧,也没有讥嘲。
后来他在书房窗下的竹榻上看到了新铺的虎皮,大约皇帝当时打的便是这个主意,冬天要到了,这样更暖和,大巫师还可以在榻上昏昏欲睡,等皇帝批完奏疏一起回寝殿。
大巫师摩挲着卷宗的边沿,听见他说:“臣听闻阁下近来重病初愈,特来探望。”
陈璗看向他,想知道覃淮会作何反应。
“太好了。”大巫师由衷地说,“看来将军不仅清闲,而且愿意帮忙。我们一起去城里逛逛吧。”
自投罗网,被抓壮丁的陈将军没跟上大巫师跳跃的思路,但见大巫师长袖一挥,兴致盎然地命令道:“你们在此等候,我今日与将军同游长安。”
如果陈璗理智尚存,他就不会答应大巫师,因为皇帝陛下都没和大巫师同游过长安。他挣扎地说:“可是阁下为何要与在下游览长安呢——”
覃淮忧国忧民地说:“最近有巴蜀流民为战乱疾疫所扰,亡入长安的不少。陛下担忧他们的景况,官吏上报又不可靠,择日不如撞日,你我去替陛下一探究竟。”
陈璗说:“阁下对陛下之心天地可鉴,可是您为何不自己去——”
大巫师正义凛然道:“我对长安不熟,既是微服出行,带宫中的人容易被发现,将军记得帮我掩护。”
合情合理,陈璗被说服了,他建议道:“阁下身上衣物装饰看着素净,用料织工一看就是宫中才有的,附近有成衣铺,您还是换身衣服,将发冠戴了,我们再出发。若有人问起,只说是下官的朋友,新近来长安的便好。”
此人显然比卢瑢靠谱千百倍,巫师并不反感带他办事,遂和善道:“劳烦将军了。”
陈璗看他命人去准备,奇怪道:“巴蜀的流民也不算多,陛下何故特加关切?”
大巫师抚摩着袖口错综复杂的绣纹,漫不经心道:“那是成李的流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