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收官 > 第5章 反噬

第5章 反噬

五、反噬

皇帝目送京兆尹与大理寺少卿离去,从袖中摸出了一只玲珑精致的酒盏,缓缓摩挲把玩,那酒盏不过巴掌大小,材质像是琥珀,晶莹剔透,其间血色流光溢彩。

一旁侍立的老宦官见他面无忧色,也无意起身,轻声提醒道:“陛下,阁下又发烧了。”

那位阁下一向身体不好,老宦官记得大巫师初来皇宫,便是昏迷不醒地躺在皇帝怀里,被他抱进寝殿,放进层叠罗绮之中的。陛下对待他像对待一捧水中月,老宦官终其一生,从未见过这般敬重的爱怜,深信的纵容。老人小心翼翼地侍奉皇帝窃来的珍宝,用成群的奴婢将他簇拥,裁繁复的锦衣将他包裹,调来无瑕的白瓷,夺目的珠玉取悦他。

于是大巫师醒来了,宫人们都看着他,想知道陛下的心上人将有楚楚可怜的无所适从,还是矜贵骄傲的习以为常,计划着向他介绍皇宫的奢华瑰丽,还有陛下的一片痴心。

大巫师睁开眼,凝视片刻花纹繁复的帐顶,举起手,右腕转了转,似乎在确认关节功能是否正常,礼貌但敷衍地回答了宫女激动的询问,他掀开被子下床,在劝阻中走到水壶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掉了。

他向门外走去,宫人们焦急地围住他,给他披衣服穿鞋袜,大巫师自己拢一拢衣领,走出十步后回身,在满园春色里抬起头。

所有人反应过来,他在看宫殿的匾额。

那时大巫师更像个孱弱少年,不怪宫人将他往前朝大司马的方向想,少年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又走了回去。

他没给那幅金线绣罢、填满羽绒的被子留半点余光,彬彬有礼,但确乎是无视了一宫男女——现在正坐在床边,背脊笔直,态度温和地问:“这是哪里呀?”

——你刚刚不是看过了。

大巫师又问道:“我能问个人么?他说自己叫景和,你们认识吗?他好像诱拐了我,请问可以报官吗?”

皇帝事后赶来,连声道歉,温言安抚,指天画地,发誓自己会负责。一负责就负责到今日,简直像被套牢了。

老宦官惴惴不安地看着皇帝,等着他行动或发话,然而都没有,他问道:“大巫师是朕的人么?”

老宦官觉得这个问题毫无道理,回道:“陛下,大巫师不是您的人,又是谁的人?”

寝殿内的宫人又来报了一次,说大巫师已经昏迷,当值的所有医官全都过去了。皇帝终于将酒盏藏回广袖中,起身领着侍从们往后殿去。

大巫师只要在宫内,无论宫女还是宦官,门口洒扫的还是殿里卷帘的,年老的年幼的,都会有深深的被需要感,因为大巫师醒着时能主动地充分依赖他们,大巫师病着时会被动地完全依赖他们,大家或多或少都认为,只有自己能掌握大巫师的兴趣点,比如在不同季节的不同时间段随明暗变化垂什么材质的帘幕。

宫里见过他真面目的只有皇帝一个,在风雪之夜。

见皇帝前来,忙碌的宫人们纷纷停下行礼,大巫师病得厉害,但他就没有不病的时候,外朝不知道,寝殿却对巫师的孱弱习以为常,以至于不需指令便能自动运转。

惯用的御医见皇帝面沉如水,跪禀道:“见过陛下,阁下只是受了些风寒,兼之忧思过度,又在诏狱里伤及根本,一时反噬上来,并不碍事。”

半个月反复高烧五六回,哪能回回不碍事。他迟迟没得到回应,但见皇帝衣摆上游云凝固。

医官斟酌道:“陛下,阁下前两年只是体弱,偶有低烧,自诏狱回来后,病势日益沉重,怕是压不住了。

皇帝道:“要如何续命?”

医官说:“续命的法子,宫内多得是,只是大巫师体质特殊,脉象紊乱,所需的几味药材很是罕见,太医院内不是没有,就是所存不多,经不起长期服用。”

皇帝平淡道:“这个容易,你只管去拟方子。”

医官迟疑着道:“还有一桩,先前不是没有为阁下进补过,只是阁下行踪不定,用药时断时续······现如今新药一服,恐怕不方便阁下离京远游。”

皇帝又道:“不妨,去罢。”

医官隐约感到皇帝态度诡异,但不敢多言,叩头告退了。

皇帝走到床边去看大巫师,用手背去试探额头的温度,三年里,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几成本能。

大巫师一时烧昏过去,此时已慢慢清醒,看到皇帝在旁边,眉梢一挑。

皇帝问道:“听见了?”

大巫师细细打量他,微笑着说:“听见什么?”

皇帝将他额头上敷着的毛巾换了,俊朗眉目间笼着沉沉阴霾,道:“你说你不会死。”

大巫师笑道:“陛下,臣还活着呢。”

这场高烧来势汹汹,现下却已好转不少,大巫师道:“前几日出门着凉了,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大动干戈?”

景和捞起他的手把玩,并不相信这番说辞,道:“朕怎么会答应你去诏狱那种地方······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你回来后,好似活气都被抽干了?”

从体弱到体衰,仿佛一夕之间。

大巫师含笑道:“只要你想,我总会醒来。”

年关将至,京兆尹官署来了贵客。

京兆尹王溥是个讨喜的中年人,身材中等,因发福的缘故,显得有些矮胖,满面春风,故而矮胖得有些可爱,话又说得周全漂亮,混到这个位置并不奇怪。

覃淮并无笑意,却仍是柔和地听完了京兆尹一顿恭维,他近来被皇帝约束得紧,难得获准出门,宫人侍卫一个不少,王溥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只能加倍谄媚,生怕皇帝知道有人对他的宝贝大巫师无礼,拖出去杀鸡儆猴。

然而大巫师的兴趣显然不在京兆尹,放历年卷宗的地方是个空旷的大厅,沉浮着陈旧的简牍与纸墨气味,王溥即刻命开窗通风,已有小吏搬了桌椅来,覃淮并不坐,和善道:“劳烦王京兆了。”

王溥连忙说:“大巫师哪儿的话!阁下是陛下的心肝儿,替您分忧就是替陛下分忧,兄弟们求都求不来。大巫师且先看着,府里简陋了些,阁下哪儿不顺意只管吩咐,下官不打扰尊驾,且先告退了。”

大巫师微微笑道:“京兆慢走。”

王溥领着官吏们走了,到得正堂廊下,四周没有外人,好事者便窃窃私语起来。

“那便是覃淮覃闻渊?瞧着不大,比陛下还要小上几岁。”

“我就说他必定是圣上的男宠,说什么巫师,哪有巫师来查案子的,看那身段。”

属官属吏们都笑起来,王溥津津有味听够了,佯作恼怒,喝退众人。

官吏们都散了,京兆尹脑子里的大巫师却还挥之不去,那是本朝皇帝唯一表现出的偏爱,几乎从不在公众面前出现,朝野却全是他的阴影。今上年轻,野心昭彰,行事果决,若他没有覃淮,王溥几乎以为这是个完美的君王,可他有了覃淮,就有了庸俗的**,只要掌握了他,就能动摇帝王的心志——

不祥的预感沉沉浮浮,大巫师低眉浅笑的模样风流又病态,他为什么能被称作大巫师?巫蛊可是掉脑袋的罪名!难道仅是皇帝床笫之间的心血来潮?

没有人问过。但一定有人想过。

天下分裂,战乱不休,本朝起于草莽,金戈铁马夺来的关中,素来重武轻文,先帝早逝,但陪先帝打天下的几位勇将还在,有福同享,自是钟鸣鼎食,其中太尉新安侯卢谦统帅天子亲军朱雀军,又在宫廷内争的关键时候倒戈景和,是以威望最重,势力最强。

卢老将军有两子,世子卢瑾,次子卢瑢,现下卢瑢在长安禁卫军中领了虚职,巡防长安治安,名正言顺地四处游荡。

京兆尹府,大巫师命人奉茶。

覃淮去巴蜀前,也偶尔陪景和出席宫中宴会,众人皆拜,独他剥橘子吃,皇帝见了,还要拿过来替他剥。皇帝没有后妃,大巫师地位超然,三公见他尚且尊礼,然而卢公子坐在对面,歪着身子玩琥珀手串,一边拨弄珠子,一边觑着眼看他。

侍女将茶端上来,卢瑢猝然抓了她的手腕,调笑道:“姐姐好嫩的手。”

卢公子顺势摸了几把,贪恋地盯着大巫师的领口,侍女赤红着脸,匆匆挣出手,逃到覃淮后面站着。

大巫师和蔼道:“你们先出去吧。”

宫人们依命告退,卢瑢道:“皇帝可真是宠爱你,连宫里的宫女宦官,都派出来给你使唤。”

覃淮道:“景和最不喜旁人觊觎他的东西。”

卢瑢赞同地说:“怪道景和将你藏在深宫,怎么?诏狱里的滋味儿好受吗?你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让他念起旧情,接你回来的?我听了也好回家同姬妾们说一说。”

大巫师听了,不仅没有恼怒,反而认真沉思起来。

半晌,大巫师叹息道:“实不相瞒,这个问题,我也思考很久了。”

卢瑢打量着他,端起茶饮尽了,啐道:“什么破玩意儿!涩得很,娘儿们的玩意儿。”

覃淮道:“卢公子出身将门,也对品茶有心得?”

卢瑢不屑一顾,道:“我爹尸山血海里过来的,岂会喝南人的东西?”他死死盯着古井无波的大巫师,“你是哪儿的人?分明是个汉子,娇娇弱弱,上不得马,拉不得弓,只有床榻上的用处!”

大巫师依旧不动怒,而且已经懒得说话了,靠在椅背上,俨然有继续聆听卢公子高论的意思。

卢公子大约每日只有床上的公务,是以句句不离,主题鲜明,越骂越污秽不堪,听得门外等候的宫人们焦虑不安,犹豫着是否进去阻止。覃淮将他的詈辞拆解分析一番,深觉辞藻匮乏,逻辑感人,并无听取的价值,有些后悔让他进来。

王溥听闻卢瑢到京兆尹府拜访大巫师,一向未听说这两人有什么交情,但新安侯也是得罪不起的,故而派人禀报大巫师,未料到覃淮真允准了,他处理完要紧的公事,有心过来瞧瞧热闹,刚进院落,便听得一声响彻云霄的痛骂:“贱奴!在老子面前摆什么贵人的谱!”

京兆尹虽然爱听八卦,但绝不是这种掉脑袋的八卦,立时脑子里嗡一声,四体皆寒,险些吓晕过去。

屋外的宫人们也吓得不轻,再顾不得禁令,推门就要进去。

只听大巫师嗓音清澈,仍是冷静的,命令道:“等着。”

声音不高不低,屋外的侍从听了,只好停下,京兆尹在院门口,却是没听见,缓过神来,听屋里没了声响,生怕卢瑢对大巫师下手,迅速拖着沉重的身躯扑了过去。

檐下侍卫一时阻挡不住——也许就不想阻挡,由他撞开了门,王溥气喘吁吁,一肚子劝和的话要说,但见大巫师站在卢瑢面前,华服尊贵,夕阳照映,洒了他一身金。

卢二公子跪在大巫师脚边,眼神涣散,一脸痴呆之相。

大巫师察觉有人,转头看去,王溥两股战战,差点也给他跪下去。

那一瞬的恐怖几乎立刻便消失了。大巫师回身到桌案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继续看一卷文书,王溥常过来给大巫师请安,知道这是个拒绝交流的姿态,多说完全无益。

京兆尹现在不得不跪下了,大巫师覃闻渊再是个佞幸,那也是公认的皇帝陛下桃花债,与皇帝的孽缘传遍天下,非是寻常宠妾可比。陛下能为他罢朝两个月,能不能为他杀了卢瑢不知道,能不能为他杀了自己,这似乎不是个问题。本朝皇帝珍藏的美玉被人羞辱了,事出在他的地盘上,且陛下当面亲口嘱咐过——

可怜的肥胖的京兆尹摇摇晃晃,和卢瑢公子并排痴呆起来。

大巫师近来频繁出宫,景和命一队近卫随行,队长听了半晌污言秽语,已经气得神志不清,他对覃淮自然颇有微词,但那毕竟是皇帝的身边人!听得大巫师传唤,他赶忙进去,抱剑行礼道:“阁下有何吩咐?”

覃淮示意他视线向下,温和道:“拖出去。”

队长求之不得,即刻领命而去,大巫师的情绪丝毫未被这场闹剧影响,颇有闲情逸致地将卷宗归位。

宫人小心翼翼道:“阁下,宫里派人来问,阁下怎么还不回去,再迟了,陛下要亲自来接的。”

近来皇帝越来越有彻底将大巫师金屋藏娇的倾向,想到这个,宠辱不惊的大巫师不由有些头痛。

他从无撄皇帝锋芒的意图,命人收拾东西,门口依旧侍立着两名侍卫,想起以往陪侍景和,听他秘密发令时,仿佛见过其中一位,当下招手示意近前,低声道:“去查卢瑢,尤其是他的近况。”

景和于浓情蜜意之际,越是见不得人的事越不避讳大巫师,偏要让他知道,甚至说过大巫师教令如圣旨一般领受的昏聩话,是以侍卫并不犹疑,立刻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