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爱憎
大巫师神出鬼没,初有迷惑国君之象时,谏官写奏本弹劾,开头难以落笔,因为不知道大巫师姓甚名谁,何方人士,总不能真写大巫师,就没听过这个名衔。遂广问同僚,都说不知,乃上书皇帝,劝谏他少与来历不明之徒厮混。大约由于文辞委婉隐晦的缘故,皇帝将有关大巫师的奏疏一律留中不发,唯独批复了这一封,御笔工整,寥寥两字:覃淮。
朝野于是知道大巫师名覃淮,后来于皇帝口中又得知他字闻渊,自有好事之人四处打听此人来历,还是空茫一片,仿佛他卡着天时地利从天而降,摇身一变即为宠臣。
巫师苏醒,皇帝归位,经历了灭成大事的朝廷,回归到正常的轨道。
皇帝对大巫师入狱出狱一事绝口不提,覃淮无官无爵无封邑,朝臣总不能上赶着去问东问西,他若是佞幸,这是内闱中事;他若是方士,这是皇帝的爱好,又没见动国库的银子。总之,只要大巫师深居不出,申屠嘉在世亦只能徒叹奈何,唯一有理由管管的只有一个人。
一位地位尊崇的女性——皇帝的生母,当朝的太后,后宫的主人。
大巫师坐在太后身边,吃掉了一碗鱼羹,在太后爱怜的注视中,镇定自若地抽出手帕抹了抹嘴角。
——大巫师横行无忌,无人能管是有理由的。
盘踞关中,自命为周的王朝,有着典型的皇帝,也有着典型的太后。皇帝威严不可测,太后则雍容华贵,或者说珠光宝气,大巫师被浓郁呛人的脂粉气包围,神态惋惜地说:“姨母这里有这么多美丽娴淑的姑娘,就是陛下那里也及不上啊。”
太后起身,又给他盛了盏甜汤,慈爱道:“阿辞,你和皇帝是不是为这个吵架了?”
大巫师宽以待人,严于律己,但标准实在太高,显得他对谁都没心没肝。他漫不经心道:“多大的事,哪里劳姨母专门来问?”
妇人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剖白道:“听闻皇帝将你下狱,姨母担心坏了,派人去问,皇帝也不说为何,要去见他,皇帝又多少年不见姨母了——”说着,眼眶不由湿润起来。
覃淮微笑道:“我没事,您别担心。”
天下皆知,周皇帝年少登基,太后曾有一段垂帘听政的时光,两人因此差点翻脸,这些年依旧冷冷淡淡,互不打扰,大巫师的到来,似乎为冰封的母子关系带来缓和的机会。
餐桌旁只随侍了一位佝偻的老妇,看衣着是宫内的高阶女官,那是太后的心腹,立刻接话道:“季郎,太后这些年一直想念陛下,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太后到底是陛下的生母,您多劝劝他啊!”
太后满脸凄楚,祈盼地望着他,饶是大巫师铁石心肠,也不禁受到感染,容色哀伤。
此时殿内只有三人,太后似是早就准备好了,恳切道:“阿辞,姨母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马上要新年了,这些日子我想起往事,泪就止不住啊!”说着哽咽起来,泪如雨下,大巫师立刻给她递帕子拭泪。
太后哭了半晌,真是哭得见者落泪,闻者伤心,断断续续道:“姨母知道对不起你和绫娘,但姨母这些年枯守深宫,想见唯一的儿子一面尚且不得呢!”
景和母子于祭祀庆典仍是共同出席,疾病时也会互相探望,算不上见不得面。只是景和在先帝身边长大,与生母并不亲近,新帝年少即位,专意用兵亲征,委国政于母后,本意是借太后与旧勋贵相抗衡,回头发觉两者已经联合对付他了,夺权亲政后倒也没干什么,可惜嫌隙已生,眼不见为净。
太后想见皇帝,又哪里是真的想见见不到,她要的是皇帝主动求见,认错妥协。
大巫师生性怠于争论,温和道:“这不是姨母的错。”
太后又道:“你和皇帝的事,姨母也知道。姨母不怪你,也不怪皇帝,姨母当年没能护着你,也没能教导好皇帝,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又能怨得谁呢?”她用手帕掩住面目,“这么些年,你们一定感情很好,皇帝没有宠幸别的妃嫔,阿淮也没有干涉他的公事。现如今,姨母只求一个阖家团圆——”
大巫师力挽狂澜,将话题扳回原点,劝诱道:“陛下这么多年了,没有皇后,也没有一儿半女,怎么阖家团圆?”
太后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大巫师和颜悦色地说:“子嗣是国本,太后这些年不出面为陛下选择妃嫔,朝臣们都是男人,怎么好开口?”
太后惶然地问:“你和皇帝——”
大巫师贤良淑德,道:“皇帝年轻,但我们要为他考虑啊。”他想起甜汤要凉了,刚好鱼羹消化得差不多,想来再添点东西不会引起胃的抗议,便端起来饮尽,“姨母想,若是您和皇帝两个人在宫里,能有什么交集?若是妃嫔来了,总要给婆婆请安罢?日子一长,自然就顺顺利利地和寻常人家一样过日子了。”
太后和女官都被这个奇诡的思路震撼了,都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大巫师寒暄几句,起身告辞。
刚出殿门,等候的宫女连忙奉上斗篷,那是用红狐狸皮毛做的,通身赤色,不掺半点杂质,一看便知是有价无市的上品。大巫师站着不动,任宫人替他戴好兜帽,系紧帽带。他沉默不语时,如兵刃出鞘,一段秋水插在土地里,是等闲不能拔出的万里冰封。
忽然有长乐宫中的宫人匆匆进宫,在阶下伏地高声道:“太后!陛下来了!”
圣驾随即亲临,皇帝拥着手炉下轿,大巫师的沉思被迫打断,神思有所恢复。
皇帝远远看见被簇拥的大巫师,并未进宫门,只立在门槛外。
女官随即扑出来,见此情此景,心里大抵明白了,期待地看着大巫师。
大巫师挥手,衣袖与斗篷一并微振,宫人们立刻散开,他对旁人的视线恍如未觉,领着一干人等下阶,搭着皇帝伸出的手迈过高高的门槛。
皇帝并未说什么,但大巫师心里清楚,自他在诏狱玩过一场绝食濒死的极限游戏后,对皇帝的意志已不能像从前那般轻易左右,往日宽松不可察的罗网不断收窄,平常他去长乐宫中例行问候,皇帝从来是装作不知的,岂会像今日专程来接。
大巫师同太后一番交涉颇费脑子,神思倦怠,登上乘舆便在皇帝怀中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皇帝将手炉塞到巫师怀里,大巫师一挥斗篷将它藏起来。
皇帝问道:“吃了什么?”
大巫师慵懒道:“一小碗鱼羹,不知道是什么鱼;还有盏甜汤,不知道放了什么,反正是甜的,其他零零碎碎的,也忘了。”
皇帝又问:“喜欢么?”
大巫师笑了笑,说:“臣不是小孩子,重口腹之欲。”他思索片刻,“倒是陛下,和臣在一起三年了,还没腻味呐。”
皇帝淡淡道:“朕还没看清大巫师,怎会腻味?”
大巫师喔一声,皇帝又道:“闻渊,想要什么同朕讲。”
大巫师毫不犹豫道:“我要看长安这些年所有的刑狱卷宗。”
皇帝露出意外的神情。这些年覃淮往长乐宫同太后吃饭也有七八次,若说太后无所求,那才是见了鬼,然而大巫师别说提起,连暗示都没有,活似找了家酒楼,去吃席了。
“景和?”大巫师看着他。
“喜欢这件斗篷么?”皇帝问,“秋猎朕射杀了一匹赤狐,前几天抚军将军又献上几匹,说是冬季寒冷,可择鲜亮皮毛,为大巫师制一件斗篷。”
覃淮尤其喜爱沉溺在皇帝念“大巫师”时柔和缱绻的语调里。
“抚军将军?”他捕捉到这个词汇,“唔,那不过是借我的名头讨好陛下罢?”
“他做得不错。”斗篷将巫师苍白的肤色衬托得更有生机,皇帝语意平和,“朕被讨好了。”
宠臣大笑起来。
“那臣也喜欢他。”他说。
困意漫上来,重创后的身躯尚未完全修复,大巫师蜷缩在皇帝膝上,怀里抱着手炉,身上笼着狐皮,沉睡过去。
清弦宫是沟通后宫与前朝的枢纽,原是未央宫之一部,因先帝改建,名义上由殿升宫,前殿是皇帝的书房,后殿则是寝殿,前后殿之间有围墙隔开,只留了一道门,为大巫师偶尔来书房寻衅滋事提供了不少便利。
京兆尹与大理寺少卿成了今日幸运儿,他们既没有升官,也没有发财,正值中年,发妻健壮,之所以称他们幸运,乃是因为今上爱好与臣子谈心,有空就要召见几位,从军国大事谈到诗词歌赋人生理想,据说话题还曾延展到妻妾矛盾上去。面见皇帝当然是无上光荣,虽然朝臣们似乎都战战兢兢,好似怕被先生抽问的私塾儿童,但总归是幸运的。
大巫师缠绵病榻时,皇帝礼仪大会不办,平常小会少开,他这一手下狱又接人的操作炫了所有臣子的目,他们回想起这位明主过往种种,更加心有余悸,一时无人再敢讨论大巫师的话题。何况巫师病重,私下召见也没了——再不用担心午睡时、颠鸾倒凤时、看书写字时、贪污纳贿时忽有内侍闯入。再匆匆到达未央宫,被喜怒无常的皇帝劈头盖脸地训斥或者柔情似水地关怀——后者比前者更可怖。一时臣僚人人欢欣,如释重负。
看来大巫师病好了,他们想,皇帝连京兆尹和大理寺少卿都想起来了,看来以后书房面见的机会将更加雨露均沾,不能再指望三公九卿前面顶着。
京兆尹像只炸毛的狮子猫,从官署的椅子上跳起来,他赶紧转到后堂,把最近的公文扒拉下来草草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显而易见的大错,高声呼喊属吏拿新制的官服来,官服拿来了,太新,又扔了回去,摸出梳篦来整理冠发。
惴惴不安的京兆尹出门乘车,街口一辆官车正疾驰而过,车帘被风掀开,露出专心致志的大理寺少卿,他正抱着一本不知名读物念念有词。
京兆尹恍然大悟,皇帝谈公谈私的几率是对半开的,万一问起最近闲来干什么,总不能说臣最近新纳一房小妾,老家宅院翻新,名下田地新增十亩,当即命曰:“快把书房那本批注过的《韩子》拿过来!”
自我感觉良好的皇帝,并不知道他对广大官僚群体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他正端坐桌前,批阅奏章,看到两位官员一前一后地来了,含笑吩咐赐座斟茶。
少卿不敢坐,看着京兆尹,京兆尹回他一个惶恐的眼神。皇帝快两个月没召见官员了,一来就见他俩,难道大理寺和京兆尹最近一起办过什么事儿吗?
皇帝正低头品茶,抬起头来见少卿与京兆尹眉来眼去,问道:“二位卿不坐吗?”
幸运儿们坐下了。皇帝的对话一般以日常起兴,日常必与大巫师有关,和蔼道:“这是从巴蜀运来的茶叶,咱们北人不兴喝这个,但大巫师喜欢,朕也跟着他喝一喝。”
京兆尹与少卿赶紧谢恩,夸赞此茶清新入脾,唇齿留香。
皇帝又道:“不过闻渊不喜巴蜀的茶叶,说是口感不似东南盈润,略苦了一些。”
少卿说:“大巫师风流高雅,臣等远不能及。”
皇帝露出赞同的神情,但谦逊地说:“大巫师素日不务正业,朕都妒忌他闲散,还是诸卿更辛苦些。”他话锋一转,容色骤转凝重,“长安近来有巴蜀流民,是怎么回事?”
京兆尹心头一紧,赶忙跪下请罪道:“回禀陛下,这些流民是被战乱波及,一路乞食到长安的,近来长安城守松懈,让人混进来了。因人数不是很多,臣已着人安排了,并未有扰乱城中秩序者。近来诸事繁忙,臣一时忘了上奏,请陛下降罪!”
瞬息之间,皇帝再开口已然带了温和笑意,他道:“这等小事,确实不该劳烦京兆尹。”
可怜的京兆尹大约是被拎出来杀鸡儆猴的,不说他,就是旁听的少卿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们不约而同地怀念起大巫师来,他怎么就不能再魅惑些找找事,让陛下少折磨大臣?
京兆尹叩头如捣蒜,继续请罪道:“臣万死!臣是京兆尹,长安内外事务都该由臣上达天听,臣失职!求陛下降罪!”
皇帝疑惑道:“朕不过随口一说,卿何必如此?快起来吧。”
大理寺少卿实在是坐不住了,正要和京兆尹一起跪下自陈罪过,皇帝示意道:“都坐下喝茶罢。”
反正大巫师不喝,省得浪费。
寂静间,有宫人直直闯入,在皇帝耳边低声禀报道:“陛下,阁下又烧起来了。”
皇帝问道:“医官过去了?”
此言一出,底下两位官员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也明白,能得陛下亲自关怀病情的,恐怕只有那位大巫师。
皇帝不动声色,结束了这场约谈,不明所以的少卿最后才明白皇帝找他来做甚。
“朕近来命大巫师查一桩案子,京兆尹与大理寺府中的案卷任其调阅,林少卿好像是管卷宗的罢?等大巫师过去了,你们多关照。”
少卿不由有些同情大巫师,伴君如伴虎,陛下又深不可测,想来多有惶恐不安。都跟了陛下这么久了,无官无职,没名没份,面子里子都没捞着,还有牢狱之灾。现下据说刚醒,病体未愈,又要被抽调去查什么案子,故意折腾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