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自缚
大巫师于空茫中找回一点知觉,疲乏游走在四肢百骸,些微的光线都刺目,好像在溺水,又好像不落地的坠落,熟稔得令人厌倦。
骨血中一股力量在冲撞,带来不断的剧痛,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重塑,像揉捏一具被碾得粉碎的泥人。
又一场吹吹打打的好戏开幕,大巫师漠然地想,正急着等我入席呢。
他任由意识在黑暗中游弋,明知醒来必无好事,又不得不继续苟且。
被裹在锦衾里的病人转过头,本能先意识一步,沙哑道:“景和。”
半透明的纱帐外,侍奉的侍女连忙上前一步,惊喜道:“阁下!您醒了!”
大巫师回过头去,喉咙干得说不出话,勉强道:“景和呢?”
当朝天子,半分天下的枭雄,被他轻描淡写连名带姓说出来,好似在讨要一盏茶。侍女柔声安抚道:“陛下这些天一直在您身边,方才去见诸位将军了,您知道巴蜀刚打下来,还有好些事。奴婢这就去请陛下回来。”
大巫师神魂归位,病容惨淡之中平添冷意,侍女奉来一杯清水,大巫师饮毕,淡声道:“陛下事务繁多,不要扰他。”
这才是大巫师素日的作风,侍女反而放下心来,看来阁下没被烧傻,她又扶着巫师躺下,声音清脆悦耳,好像一只徘徊花丛的百灵,欢快地说:“那奴婢们可不敢,陛下接您回来,发了好大一通火,要是知道阁下醒了不告诉他,不知要怎么发作呢!”说着便示意伙伴们去禀报,大巫师轻轻一笑,侍女又举例论证道,“阁下和陛下原来惯用的那一套白瓷杯盏,说是烧坏好几窑的火才制出来的一套,陛下素日最喜欢的,这个月几天摔一个,现下全没了。只有大巫师前年回来带的那个小酒盏,天天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摆着,还好好儿的呢——奴婢长了这么大,没见过陛下待谁这么好过,阁下好容易醒过来,先把身子将养好,有什么事不能同陛下讲,非要去诏狱呢?”
大巫师道:“他这么快就把我卖了?”
侍女道:“陛下气疯了,只告诉了贴身的几个,外面不知道怎么传陛下负心薄幸呢!”
大巫师更愉悦了,虽然皇帝并未得罪他,微笑道:“那我可不敢见他,快去把人叫回来。”
皇帝一身风雪,大步走来,冷冷道:“叫谁回来?”
随行的宫人们才匆匆赶上,披风佩剑等物都在他们手上,现下也用不着了,皇帝便挥袖令全退下。
辉煌宫室内只剩下遥遥相对的两人,皇帝远远看着他,等周身寒意消散才上前,在床沿坐下,捞过巫师的手摩挲,慢慢道:“想起来什么没有?”
“想不起来了。”巫师说,“陛下好生薄情,都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三年的情分,说下狱就下狱。”
皇帝道:“你再说一遍?”
大巫师毫不畏惧,以袖掩面,带着哭腔楚楚可怜道:“怎么办呐,我好害怕!”
皇帝温和道:“没关系,闻渊看来有些神志不清了,一会儿叫人再把你送回诏狱想一想。”
大巫师把被子拉过头,将自己裹起来,转过身去。
皇帝哭笑不得,把他剥出来,手搭在大巫师的肩膀,只觉益发纤瘦,便往里坐了坐,把他笼进怀里。
大巫师道:“景和。”
皇帝低声应了,抱着他并不说话,大巫师略微挣扎,发现根本动不了,皇帝反而收得更紧,好容易蒙混过关,对君主心思极为了解且识时务的巫师立刻安静下来。
门外传来侍女的问候:“陛下,阁下,传膳么?”
大巫师道:“药太苦了,我要吃柑橘。”
皇帝命人传膳,低下头去亲吻他,唇舌交缠,大巫师推拒不得,皇帝意犹未尽地放开,笑道:“朕怎么不觉得苦?”
这个笑容有些危险,大巫师隐约觉得不妙,皇帝好像没以前好糊弄了,立时乖顺起来,泪眼盈盈地看着他。
皇帝凝视片刻,又低头亲吻,从额头吻到锁骨,又替他拢上散开的衣领,大巫师欣慰于□□尚且奏效,转移话题道:“有人来了。”
宫人们已然目不斜视地摆好了午膳,在皇帝不言而喻的目光中垂首退出,皇帝温言道:“你太久没正经进食了,御医说只能吃点粥。”
大巫师乃是能将自己扔进诏狱绝食的狠人,闻言毫不在意,微笑道:“那陛下喂我。”
大巫师无所畏惧,指使皇帝喂粥喂药,又嫌午后光线太亮,要皇帝把帘帐放下来。皇帝也不知道时值寒冬,窗户又都关着,哪里来的光亮,只能将数重帘幕一并放下,大巫师又要陪睡,皇帝下午尚有堆积如山的奏本,被巫师拉着衣袖哭哭啼啼一番,立时没了脾气,脱了外衣上床。
大巫师将被子分给他,自己往下挪了挪,流畅地找到舒适的位置,将头埋进皇帝的胸膛。
皇帝想把这尊祖宗哄睡算了,如果不能哄睡,不妨睡了算了。但大巫师非要盖被子聊天,抱怨道:“香味不对,不是沉香。”
皇帝道:“你昏迷了半个月,改了御医配的安神香。”
大巫师沉吟道:“嗯······可我还是做噩梦了。”
皇帝问道:“什么噩梦?”
大巫师道:“陛下翻脸无情,把我下狱了。”
皇帝从善如流道:“是朕不对,下次就是你跪下来求我要去巴蜀、诏狱,还是别的什么,朕都不答应。”
大巫师笑道:“别啊。”他大病初愈,神思困倦,语调舒缓,“这半年来,陛下可有新欢相伴?”
皇帝道:“忙你和成李还顾不过来,什么新欢?”
大巫师顺口道:“我又不总在宫中,陛下何不多找几个人?”
皇帝冷笑一声,像一只刚被顺好毛的猛兽又被激怒,问道:“大巫师知道朕孤枕难眠,怎么还要四处游荡?”
大巫师全然不觉,理所应当地说:“陛下可以找别人啊。”
话音刚落,大巫师忽然一阵战栗,帝王翻身而起,单手锁住了巫师的手腕,昏暗床帐中,皇帝的
神情看不清楚。
巫师被全然压制,动弹不得,只听皇帝温柔道:“朕等了你数月,该由大巫师解决才是,为何要找旁人?”
坏了,英明神武的大巫师想,玩脱了。
可怜巫师被寡恩皇帝打下诏狱,重病才有好转,刚刚醒来,就不幸被拖上了床,若是传出去,起码能给两位数的话本提供虐恋素材。
起码医官奉命而来的时候是这么想的,皇帝显然无所谓了,毁誉身外事也,床上的便宜已经占了,流言蜚语且随它去。
外面的一层绫罗帐绾了上去,隔着影影绰绰的鲛绡,巫师的呼吸微不可闻。
情况较刚出狱时实则已好上不少,但不知陛下何故急于兽性大发,医官把完脉,只能婉转道大巫师先天不足,气血不济,昏迷只因刺激过甚,还是缓缓休养为好,进补是一直在补,但总不能时常中断,最好卧床个一两年,别再四处游走,大巫师年纪轻,还是能养回来的。
皇帝多少知道内情,比医官更了解大巫师的体质,并不十分忧愁焦虑,例行诊治后便让退下。御医看皇帝的神情,知道他未必真听进去了一两分,一时对大巫师更加怜悯,都道皇恩浩荡,又有谁知道大巫师难言的苦处呢!唉!
餍足后的男人总是好说话的,皇帝陛下对书房内一堆一拖再拖还没批完的奏报也油然而生宽和之情,命人将它们挪到寝殿来。大巫师现在比平素黏人些,不过是担忧皇帝刨根究底,非要把诏狱事问个清楚,故而以退为进,先拿别的事混淆视听,机会难得,皇帝乐于装作不知,安享情人少有的亲昵。
果然大巫师晚上才睡醒,面上犹带泪痕,真真假假地十分委屈,连名带姓地叫皇帝:“景和。”
皇帝便搁笔到床边,问他难不难受,要不要沐浴。
大巫师瞧见如山奏折,进退有度地说:“陛下先去办正事。”
果然皇帝十分怜惜地俯下身,亲吻安抚枕边人,这时才把他抱出来,命宫人将一应物件换了。
大巫师睡醒并不想动,然而殿内太热,一下午出了好几轮汗,感到全身粘腻,便要宫人备水沐浴,皇帝要陪他去,大巫师刚吃过亏,如何肯再上当,当即表示国事为重,好似午后死缠烂打的不是他,把皇帝稳下来,自己去了浴房。
皇帝指示侍女将宫内的香料换了,被褥先行烤暖,又命窗开大些通风,将进贡的柑橘先备着,沉吟片刻,又问晚膳是些什么,支使得寝宫内鸡飞狗跳,没一个闲人,以免入戏太深的大巫师寻衅滋事。
侍女们习以为常,不仅不以为苦,反而窃窃私语道:“可算回来了,这些天宫内死气沉沉的,干站着,还好大巫师又来了!”
还好大巫师又回来了,连带宫女宦官都找到了工作的意义。
两刻钟后,大巫师顶着**的头发出来了,宫人和皇帝都在原来的位置,好似没有动过,大巫师看到了案上的点心水果,脱口抱怨道:“橘子怎么没人剥?”
宫人们:“······”
皇帝喜怒不形于色地示意宫人将那盏橘子拿过来,要自己给他剥皮,大巫师阻止道:“别,让伺候的人来。”
侍女赶紧接过来,陪笑道:“阁下怕陛下辛苦呢,陛下还不多陪陪阁下。”
大巫师平静地说:“陛下挑不干净橘络,有苦味。”
皇帝陛下虽然这个月经常大怒,但他实则是个温和仁慈的好国王,大巫师作天作地时杀伤力惊人,旁人不能在他口下撑过三轮不动手,但皇帝陛下却能撑过三年,看着还能天长日久地过下去,可见他们天生一对。
皇帝示意他过来,取过毛巾给他拧头发上的水,威胁道:“下午的苦头没吃够,是吗?”
大巫师立刻不说话了。
皇帝笑了一声,逼问道:“大巫师?”
大巫师安安静静。
皇帝又道:“闻渊?”
大巫师起身要走。
皇帝将他捞回来,贴着耳后戏弄道:“淮卿?阿淮?卿卿?”
尊严的大巫师忍无可忍,偏偏无力挣扎,亲吻从耳垂落到后颈,大巫师恼怒道:“从远!”
皇帝下意识一松手,大巫师果然跑了,坐在对面榻上吃橘子。
皇帝提醒道:“闻渊,先把粥喝了。”
大巫师放下橘子去端粥碗。
大巫师进食向来极有节制,换言之,没有不剩饭的时候,很快便令撤走,命宫人都退下,皇帝对此类喧宾夺主之事早已默认。如若皇帝的贴身侍从中有一个与外界有染,朝野就不会对大巫师入狱有十万八千里的误判,佞幸说与方士说更不会分庭抗礼——他们的日常太像夫妻了。
皇帝递给巫师一封文书,覃淮接来打开,入手是柔顺的绢布,如今纸张已然取代了简牍,少有用昂贵的丝绢写字的,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一封奏疏,而是国书。
皇帝提醒道:“这是方伷写来的。”
大巫师看也不看,笑道:“也太沉不住气。”
皇帝静静道:“他来信替你求情,说你是赵孝宣帝在民间的私生子,他的同父弟弟,要我将你送回去。”
大巫师的神情毫无破绽,这般石破天惊的讯息,到他这里连涟漪都没有,仿佛在空中便消弭了,他说:“你要将我送给他?”
方赵皇室荒淫无耻,皇帝当然不会送他去那种虎狼之地,只道:“再有下次,大巫师这辈子就别想出宫了。”
景和本意指巫师的隐瞒,大巫师却忽然眉飞色舞起来,十分焦虑地说:“这可怎么办呢,陛下娶了皇后,在下还在宫里,皇后要是容不下在下可怎么办呢?过几年在下年老色衰,就只能独居长门,日夜饮泣——”
身经百战的皇帝充耳不闻,将赵主的信往灯上一烧,拖着巫师上床,大巫师冷宫弃妃的戏还没完,皇帝打断道:“再说一个字,朕即刻命人给你皇后玺绶,今晚你就可以搬到长秋宫发号施令,让妃嫔们列队请安。”
势均力敌,大巫师接不住了。
床帐垂下,大巫师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太妃也要给皇后请安?不该归太后管?”
暖意漫上来,皇帝说:“想当太后等我死了。快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