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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弦断

十、弦断

接天莲叶无穷碧,欸乃舟楫破开水镜,荡漾层层涟漪。

荷香浮动,朦胧亭台水榭,妖童媛女,嬉笑其间,罗衣飞扬,坠遗金钗。

丝竹飘渺,半壁江山毁不去的百年清贵。

楚王素以美貌著称,传言他曾着紫衣扮宫妃,旋转起舞于宫阙间,裙摆层叠如一现昙花,高阁下千顷碧波,乐师吹箫鼓瑟,画船悠悠,追随君王而去。

“我亲爱的表弟啊!”白皙的皇帝眼尾晕染着胭脂,抑扬顿挫地咏叹道,“他还在粗陋的关中陪伴低贱的农户,不肯屈尊来烟雨朦胧的江南,看一眼他血统高贵的兄弟吗?”

他保养得当的纤纤素手划过湖水,衣袖漂浮在水面。

船尾侍立着银甲侍卫,恭顺道:“回禀陛下,据传昭季已随周军前往成李。”

“啊!”皇帝声调华丽如歌唱,“他回来多久了,我是多么思念他啊!他唯一的姨母,他血脉相连的兄弟,都在金陵企盼他归来!可他却不肯回顾!”

侍卫回答道:“陛下,您如果想念大巫师,可以派遣使者前往长安,要景和放人。

皇帝捏着嗓子,尖细地歌咏道:“他一定倾心于周朝的皇帝,我怎么忍心违逆兄弟的意志,使他美丽的面庞沾染愁绪呢?”

年轻的美人掬起一捧水,看它自指缝间流泻,眼眸迷离又惘然。

侍卫忽然道:“陛下,这样就能击败景氏吗?”

美人嫣然回顾,笑道:“我的表弟还在他左右,怎么可能呢?”

“那您又为何将楚国牵扯进去?如果景和知道与我们有关,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美人帝王凝睇含情,像一朵鲜妍的玫瑰,沉醉般呢喃道:“多美啊——”

大巫师的同行与亲戚没一个正常人,而他本人却既无女装之癖好,也无疯癫之病情,不嗜血不嗜杀,如此出淤泥而不染,简直像是基因突变的产物。

老宦官命人上夜宵,景和见覃淮还在摆弄人骨,笑道:“这是什么?你们巫师的法器吗?”

他本是玩笑,覃淮从不将和巫蛊有关的一星半点带回来,大巫师却颔首道:“是。”

景和既讶异又好奇,也取了一根骨头仔细端详,但见其上密布着黑色霉斑,细看简直令人作呕,不由蹙眉道:“这是人的骨头?”

大巫师眼疾手快,从他手中夺来扔下了,警告道:“别看。”

景和道:“快别玩了,你也不嫌晦气。”

覃淮冷笑道:“这是我们同行的得意之作,当然是一起的晦气。”

景和抽出他的手来,将盒子盖上了,笑道:“吃过饭咱们再一起晦气。”

大巫师一时顺口,过后立刻就后悔了,补救道:“我不该拿来的,让人放出去吧。”

陛下失笑道:“这有什么,快把饭吃完好吃药。”

一餐饭下来,大巫师果然把这事儿忘了,老宦官适时地连骨带盒收走了。

沐浴完的巫师仍不愿睡,慵懒缓慢地同皇帝闲谈,再石破天惊的事到他这里,也娓娓道来如涓涓细流。

“长安那么大,流民只在那几条街聚集,他们围绕的中心就是三年前那桩惨案的发生地。”覃淮声色略沙哑而叙事和缓,“老妇不是巫师,但仍存留有巫术的手法,恐怕三年前她向做客的巫师‘祈愿’了,而巫师收取的‘代价’才兑现。否则这么久了,残留的波动不会现在才被我察觉。”

皇帝陛下神色专注地听着,问道:“其他巫师也可以感觉到同行施术的波动吗?”

“巫师各有专长,而我恰好擅长感觉。”大巫师回答。

景和向来信任大巫师的专业能力,理着他没干的长发,低声耳语:“那些流民都被抓了,还会有什么问题?”

大巫师笑道:“陛下,你的名声够差了,无理逮捕圈禁逃难平民,你知道关东要怎么说你吗?”

皇帝不为所动道:“在乎庸常之名,只能一事无成。”

“不会那样简单。”一贯温和的态度,从不恃宠而骄,只是清晰说理,能哄得素来不好说话的皇帝陛下言听计从也是理所应当,“布局者费了多大力气送这样一批人到长安,岂会不留后手、轻轻放弃?那群流民早就活不成了,而他会将责任推到你身上,加重你残暴的罪名。”

大巫师循循善诱,道:“将这件事交给我,你就只是为佞幸所惑。我来判定无辜者的罪名,执行杀戮的命令,这符合我巫师的职业,足够吸引天下的目光,保全陛下的声名。”

他眉眼间全是甘愿与温柔,清爽萧肃。

“你会信任我的,是不是,陛下?”

景和静静听着,直到确定他发言完毕,唤了一声:“大巫师。”

大巫师应声。

——如果你想要,那我全部给你。

只是迷梦终会醒来。

那一群流民成了烫手山芋,放是放不得的,杀又要顾忌人言可畏,甚至出了什么事,只要在景和辖下,少不得也是周主之过。皇帝不肯明旨交托于大巫师处置,索性下令流民中有人巫蛊诅咒,证据便是何勖奉大巫师命令挖出的人骨,字里行间都怀疑是成李余孽与间谍勾结所为,一时间数百流民皆有重罪,京中牢狱只有诏狱常年空置,索性一并挪了进去。

大巫师故地重游,便看到平素冷清孤寂的禁地中出奇热闹起来,哭的哭,求的求,诉冤诉苦,吵吵嚷嚷,全无坐牢之自觉。

侍奉东山再起的大巫师是桩美差,自有狱长等跟随,只听覃淮笑道:“这么有精神,看来诏狱伙食不错?”

理论上诏狱伙食如何,没人比在此呆了一个月的大巫师清楚。狱长生怕他发作,诺诺道:“都是帮不服管教的刁民,下官这就命人堵了他们的嘴,以免扰阁下的清净。”

大巫师看来已经忘了自己坐过牢,和颜悦色道:“不必。”

他挨个牢房巡视,驻足听那些闻者伤心的哭诉,活像为民请命的父母官,狱长悄悄看他,但见大巫师目光苍凉,尽是漠然。

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阁下”的到来,这座监狱更加人声鼎沸,似乎人人都挤在铁栏处,伸出手声嘶力竭,覃淮停在一位中年妇人那里,她已经叫喊得说不出话,因此相对安静些。

大巫师俯身问道:“你是哪里人?”

妇人浑浊的眼珠机械地转了转,嘶哑道:“巴蜀——”

大巫师又问道:“巴人还是蜀人?”

妇人的眼珠不动了,定定看着他。

大巫师温和道:“你们是哪个县的?哪个乡?”

妇人茫然地盯着眼前人,狱长此时才从她脸上看出几分僵硬的死气,惶然道:“阁下,这是——”

覃淮示意他安静,此时语调已经低柔如诱导,最后道:“你住在平地还是山上?”

还是没有回答,在喧闹背景的衬托下,这寂静显得尤为诡异。

巫师于是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这是一群死人。

他起身命令道:“依次提审,将能回答自己姓名籍贯、家户人口的抽出来关在一起。”大巫师余光漫扫,“他是谁?”

某间牢房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华服的身形,方才被积极的新客们挡住了,大巫师未曾发现。

狱长回答道:“那是卢瑢卢二公子。”

才被关进来两天,就成这种奄奄一息的样子,大巫师十分看不上,自动忽略了自己其实还不如他的事实,顺口道:“口供拿过来。”

卢二公子不是个有骨气的,诏狱又是景和直辖的部门,知情识趣,办事可靠。卢瑢举目无亲,稍一威吓,立时将门阀气魄扔得一干二净,竹筒倒豆子,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如果不搞文字狱强加因果那一套,确实很难将这位纨绔同“窥伺神器”的雄图壮志联系在一起——他只是单纯看不惯大巫师。但加不加“因为”与“所以”,要看皇帝陛下的意思,所以还得委屈二公子住着,现下大巫师又给他找来一堆不人不鬼的狱友,单人牢房的待遇都没了,确实略惨了一些。

大巫师看完似笑非笑,道:“上点小刑,再审审他。”

诏狱摸不准陛下的心思,不论纸面上的罪名如何,卢瑢究竟是因为与覃淮的冲突而被发作的,景和若没有动摇勋贵的意思,极有可能只是磨一磨卢瑢了事。

狱长试探道:“阁下想审什么?”

“他最近见过的人。”大巫师慢条斯理,“怎么认识的,哪里来的,说过什么话,仔细审,一个也别放过。”

大巫师名为巫师,但从未见过他做法占卜跳大神,皇帝唤来又缱绻暧昧,世人尊他一声大巫师,却无人真正当他是巫师过。

然而他此时立在湿冷阴暗的牢狱中,苍白病容映在明灭灯火中,从容不迫,轻言慢语,仿佛此地正是归所,众人才若隐若现地感到沉沉威压,如冰山下熔浆缓缓流淌。

御史中丞郑绾伏地叩首,恭恭敬敬道:“微臣参见陛下。”

“郑卿。”皇帝温言问候。

郑绾年近六十,是跟着先帝起家的老人了,景和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尽管他从未真正走进过这位年轻的皇帝,却依然存了几分长辈的慈爱之心。

御史中丞为人臣的礼数一丝不错,目光却恳切而祈求,景和在他的注视下正襟危坐。

“微臣有些日子没见到陛下了。”他说,“不怕陛下笑话,要过年了,臣总念着先帝,念着陛下,因而斗胆来看看您。”

“朕近来也常梦见父皇。他问朕诸位老臣都好不好,朕说都好;他又问朝政近来如何,朕说都顺利。”念及亲人,从来冷酷的皇帝也温和起来,“郑卿呢?先帝同卿说了什么?”

郑绾回答道:“先帝问臣,陛下成家了没有。”

皇帝唇边笑意瞬间消失,神色陡转阴郁,森然凝视着下首的臣子。

老臣子站得笔直,继续道:“臣说,陛下近年来好容易有一位可心的人,前不久不知怎么闹了一场,将人投去诏狱了。”

景和:“······”

“先帝责备臣等,说既有些小口角,为人臣者应当为之调解缓和才是,怎能任由陛下将人下狱呢?”

下狱这事看来是过不去了,皇帝心里将大巫师烹炒煎炸,他究竟为何相信了覃淮“我失去的记忆与监狱有关”的鬼话,平白落了个翻脸无情的名声,虽然他一向如此,自我认知明确的皇帝想。

景和的父亲对妻妾算是厚道,常宣扬大丈夫应以封妻荫子为己任,欺辱妇孺最是令人不齿,大巫师不是“妇”更非“孺”,但总归是房里人,理应归属其中,皇帝自知违背先帝教训理亏,但也不能说出实情——说出来也没人信,索性沉默。

只听郑绾徐徐道:“先帝只陛下一个儿子,自然希望陛下子嗣繁盛,但比起这个,先帝更希望陛下身边能有个知心人。大巫师跟着陛下也有三年了,可是前不久陛下将他下狱,满朝没一个出来求情,阁下得宠时但凡稍事钻营,又何至于此?阁下不教陛下为难,可陛下总该想想往后的日子,真要让文武大臣,都视大巫师为娈宠佞幸,让他生时为人轻视,死后污名传世吗?”

他的大巫师从未在乎过这些,如果在意倒好了,不至使一国之君患得患失。

皇帝没被绕进去,直截了当道:“郑卿想说什么?你要给卢家求情?”

郑绾跪了下来,他曾经也少年意气投明主,而今已是满头白发,三十年弹指一挥间。

“陛下,此时巴蜀甫收,关东虎视眈眈,外患当前,不宜妄动勋旧啊!”他叩头道,“陛下不为别人,也为大巫师想想,陛下借阁下与卢瑢之事动摇卢、顾诸家,他们岂会放过大巫师?何况陛下没有后嗣,倘若出了事,国本动摇,先帝创下的基业,便将付诸东流!”

窗外寒风飒飒,已是夜幕降临。

御史中丞还在跪着。

皇帝衣上金线,在烛光下烁烁闪耀。

一抹衣角出现在郑绾的视线内,是一眼就能辨出的精致华贵,却绣着皇帝从来不用的花木纹样。

御史中丞一阵恍惚,忽听见微有些沙哑的声音轻轻道:“中丞,先起来吧。”

他被拉了起来,因此看到了面前人,苍白,漠然,像一尊活过来的神像。

可是神像说:“提前祝阁下新年好。”

这曲指法复杂的歌被拨乱了,更幽渺,更简单了。

郑绾想说些什么,能见到大巫师的时候不多。

可是大巫师说:“有我在呢,谁敢动他?”轻松的,带笑的,融进了夜里,被风带到光照不到的地方。

弦忽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