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天命
皇帝深深看着他。
覃淮笑道:“陛下,怎么了?”
景和平静道:“你不是佞幸。没有你这样的佞幸。”
像个宣言。但大巫师并不介怀。如非经年重病,他本应是美貌的,总之不该是这般形销骨立,唯有含笑时,才恢复几分精神。
“陛下让我入宫时,就该想到会这样。”大巫师发现砚台里的墨汁有些凝固了,加了几滴水研磨墨条,“这些年都这样过来了,不是挺好的么?”
皇帝握住巫师的手腕,制止了他的行动,问道:“你怨我么?如果没有我,你本应游历九州,寄情江海,是个为人敬重的巫师。”
巫师茫然道:“还有为人敬重的巫师吗?只有人人喊打的巫师。”
这个人羸弱无力,厮缠间连床单都抓不住,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丝绸锦缎压在身上只如牢笼。他也不谄媚,话语总是镇静的;他也不艳丽,容色如枯墨山水。他自称是个巫师,风雪中提灯浅唱。
“你救了我。”皇帝说,“而我趁人之危,将你掳来皇宫,辱没了你的声名。朕恩将仇报,你恨朕吗?”
巫师不明所以,但感受到了皇帝的不安,他将手搁在皇帝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平淡道:“有没有陛下,天道都不会改变。”
皇帝拥住他,低声道:“可是朕给你抽身的机会。”
巫师笑道:“怎么?”
“开国的勋贵已经腐朽了。他们不愿再上马征战,只愿置田置业,他们还要以元老自居,对朝廷指手画脚,他们要占据最高的官位中饱私囊,成为新的世家,让他们的子孙也成为国家社稷的蠹虫。要对关东用兵,绝不能再指望这些老臣。”皇帝抽走发带,任他长发垂落,“我要借灭成之机,清理朝廷。”
“看出来了。”
“这些年来,从夺权亲政开始,我便开始准备,这一天即将到来,而成败不知。”皇帝平淡的语调中微带笑意,“朕本以为此役只干系朕一人,求仁得仁,死生不怨。”
巫师没有开口。
“将你抱进皇宫的时候,朕想,如果他哭闹,那朕就送他回去,只要他别不见朕,朕还能去看他。如果他愿意留下来,汉文帝赐邓通铜山,哀帝封董贤大司马,朕援引旧例,只增不减。”皇帝自嘲道,“朕本想有一位娈宠,孰知有了一位巫师。”
巫师还是没怎么听明白,回道:“也可以是娈宠。”
皇帝的手指从乌黑的长发中穿过,落在后颈处,温柔道:“可是现在,朕想,如果当初你不愿意,朕就将你囚禁在宫中,用亭台楼阁藏匿,用金银珠玉装饰,如果你逃走,那就罚到你再也不敢为止——你觉得呢?”
巫师不以为意,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逃走?”
皇帝将他拉起来,四目相对,彼此都陌生。皇帝冷冷道:“朕给你脱身的机会,朕可以给你外放的官位,给你足够的权力与金钱,你可以离开,再也不用回来。朕会补偿你。”
大巫师现在当然不会走,他在长安还有公务未毕,而且也不能与皇帝的思维同频共振,当男宠有什么问题吗?你情我愿,办事方便。现状如此令人满意,看不出任何讨论的必要。
不安的预感越来越深,皇帝忍不住挽留,承诺道:“如果你留下来,朕保证除你之外,前朝后宫不会有第二人。”
大巫师并不在乎前朝后宫有第二人还是第二百人,但此时不宜讨论细枝末节,他在纷繁复杂的思路中抓住了重点,核实道:“陛下最初的祈愿还作数吗?”
——我的宝库任你取用,我的权柄任你把持。大巫师,今夜留下来。
皇帝显然也想起来了,毫不犹豫道:“当然。”
巫师严谨地继续核实,问道:“只要我留下来,你就会一直在我这一边,对吗?”
皇帝回答:“是。”
巫师道:“你会统一天下,对么?”
皇帝道:“是。”
巫师说:“那就没有问题了。陛下,我们已有共识,我会帮你平定巫蛊祸乱,而你要大一统。你会信任我么?陛下。”
皇帝摩挲着巫师颈侧,低声道:“闻渊,那我不会放手了。”
大巫师无所谓皇帝是想掐死他还是想囚禁他,是想和他上床还是拜把子,见分歧弥合,契约得以重申,他就很有安全感了,于是忽略了那一点违和感,放软了靠在景和怀里,像一只瞌睡的长毛猫。
景和陪他静静坐了一会儿,怕他就此睡着,将大巫师放到地上,道:“回寝殿罢,晚膳该好了。”
大巫师脚步虚浮,睡眼朦胧,半挂在皇帝身上,谈及所获:“那批流民中不全是巴蜀人,在寒夜中冻病而死的只是几个单身男子,也无人收尸,而活下来的却多有老弱妇孺。我问了一个暗娼,她与其中一个男人相好,将他的尸体停在了自己家里——”
“成李流民中混进了其他人?”
“不错,她说那个男人是阳安县人,在家乡不能过活,也不愿委身豪族,和几个一样独身的伙伴,卖了田地往长安来。路上刚好遇到这一伙流民,便同他们搭个伴,旅途漫长,又多盗匪,自然人多更安全些,那些理智尚存的,恐怕也是这样半路上聚在一起的。”覃淮提醒,“阳安是顾侯的封邑。”
皇帝并不意外,在暖意融融的殿内为巫师解了外衣,道:“顾氏最喜仿效清流士族的作风,在封地内圈地占民也最勤快,今年收成又不好,更方便了他们暗中运作。”
“今秋收成不佳,年初又出兵成李,米价该涨。”
景和知道他在暗示,却不打算深谈,笑道:“闻渊太忧国忧民了些。”
大巫师道:“陛下也太内忧外患了些。”
皇帝俯首轻吻巫师的额头。宫女在一旁轻声道:“陛下,阁下,先用晚膳罢。”
病人忌口太多,又时值寒冬,新鲜蔬果极为匮乏,御厨纵有一身的本事,也翻不出多少花样来,大巫师白粥清汤度日,药比饭吃得还多,愈发薄如纸张,眉间笼着浅浅病气。
一国宠臣过成这样,大约庖厨也看不下去了,宫人一边布菜,一边解释说:“医官说了,阁下近日可以用些荤腥的,这是奴婢盯着厨房熬出来的一锅肉粥,取的精细牛肉,小火慢炖了一整天,温平又好消化。阁下多少吃一点。”
巫师眉梢微微一挑,道:“为了口腹之欲宰杀耕牛,不是当今天下该有的作风。”
一锅肉上升成政治问题。宫女不知所措,看向了皇帝。
皇帝神色果然有些不快,看着巫师时,仍是带笑道:“朕做不得几头牛的主?”
巫师向来是敏锐的、绝不二次进谏的、识时务的,他在一碗肉糜与皇权尊严之间迅速决断,习惯性避开与皇帝冲突的可能,搁置争议,在皇帝满意的注目下和宫女如释重负的呼吸声中端起了碗,拿汤匙慢慢搅着吃完了。
景和捏了捏巫师瘦削的脸颊,心中展望着养肥一只巫师的美好愿景,吩咐宫人道:“以后每餐都备着,吃不吃再说。”
巫师脸色更加不好看,看来是真的很担心自己会以一己之力拉低全国农业生产力水平。
侍奉的宫女觑着大巫师愈益漠然的黑眸,隐约感到阁下今晚并不愉快,而且一顿饭吃得他更不愉快,或许他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那个——这是个莫大的好消息,证明覃淮并非是个麻木不仁的怪物,而最多是个心机深沉的浪子,他随波逐流,漂泊无依,景和给他一个归所,他就接受了。
巫师常年羸弱,疲倦嗜睡,漫长的睡眠就像被投进了无底洞,连个响声都没有,甚至越睡越累,偶尔好好站着也会忽然沉眠。
故而他例行是要晚膳后沐浴早睡的,皇帝心胸宽广,不会约束大巫师早起——巫师的起床时间在凌晨与午后之间摇摆不定,全无规律可循。
今天他巡视诏狱,又去京兆尹府审讯那名老妇,工作量陡增,像被抽干了精力,后脑疼痛欲裂,昏昏蜷缩在被衾里。
皇帝此时已去处理紧要的政务了,卢瑢入狱是个微妙的征兆,但比之将大巫师下狱,却是件清楚的事了,景和此时更需要掌握朝野的动向,撬动复杂的利益关系网。
细密的痛感,沿着被诅咒的纹路扎在全身,似乎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它们横冲直撞,像要从皮肉中喷溅出来,心脏在艰难缓慢地跳动,呼吸牵动着生锈的肺。
然而巫师没有动,只侧头静静看着影绰的纱帐,昏暗中他的皮肤白得透明,显出一种冷灰的色调。
他忽然怀念起海上的月光,那是他唯一瑰丽又平和的梦。
没有皇帝的清弦宫太空旷寂寥,大巫师躺在床里,像一只折断羽翼的翠鸟,再晶亮的羽毛都是王冠的装饰。
“阁下——”
昏沉的巫师稍微清醒了一点,看到床边跪着守夜的侍女,她有着清亮的嗓音,是他入狱醒来后见到的姑娘。
平素大巫师从不与宫女宦官闲谈,也不记得他们的名讳,甚至分不清每个人的脸,像是故意将这些侍奉者工具化,然而他今晚太疼了,又想起故人,人类在疼痛与怀旧时总是脆弱善良的。他看不清少女的面容,但她青春娇俏的气息并未被宫廷完全扼杀,巫师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回答说:“回阁下,奴婢名叫宣华,是陛下早年取的。”
巫师道:“陛下待身边人都很不错,这是个美丽的名字。你多大了?”
“奴婢十六岁了。”少女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巫师,您是不是难受?奴婢去叫医师来——”
“不要打扰陛下。”巫师淡淡道,“我做了一场噩梦,你陪我说会儿话。”
宣华于是问:“阁下想听什么?奴婢说给您听。”
“你有姊妹吗?”巫师慢慢道。
“奴婢有两个姊姊,一个妹妹,家里吃的不够,都饿死了。”少女说起夭折的姊妹,并没有太深的悲伤,“阁下也有兄弟姊妹吗?”
巫师轻声道:“我曾有一个姊姊。”
乱世死人太容易了,少女问:“她也去世了吗?”
巫师反而露出笑来,道:“没有,她过得很好。”
只是他太虚弱了,方才已疼出一身的冷汗,痛感时而是灼烧的,时而又是冰冻的,思绪缠绕拉扯,让他极端疲惫却不能入睡。
他在剧痛中含笑温柔道:“你喜欢陛下吗?”
宣华只是瞧着他,忽然站了起来,急迫道:“奴婢去叫医官!”
可是大巫师抓住了她的衣袖,低声说:“没用的,一会儿就好了。”
覃淮入睡需要绝对的安静,留在宫内的只有她,少女又急又慌,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哭泣着说:“阁下,什么办法都没有吗?”
他不敢合上眼,怕自己就此昏迷,反应了好一会才缓缓安抚道:“你的姊妹是为什么死的?”
宣华茫然地说:“因为天灾——家里粮食不够——爹爹当兵死了——”
“杀死他们的世道。”他并不比少女大几岁,看着她的目光,却带着悠长的怀恋,“折磨我的也是世道。”
所以都没有办法。
轮到他,他领受了,并无怨言。
那只小小的酒盏,今夜似乎更明亮了些,皇帝几乎日日把玩它,它的色泽却依然凌厉夺目,不知是琉璃还是玛瑙制成的,淌着血红的光。
景和从小看惯了金玉宝物,也不得不承认这只盏罕见的漂亮,国库中也找不出与之匹敌的物件,那是大巫师外出归来,随意赠给皇帝的小玩意。
皇帝一见便爱不释手,逗弄巫师说:“这等宝物,闻渊舍得给我?”
巫师回答道:“世间万物皆归天道,没有东西属于我。”
他那时的神情格外淡,并不仙风道骨,只是冷漠,却不由衷。皇帝有些困惑,巫师又道:“但这是你的。”
皇帝将它收回袖中,看向下首的何勖,道:“这么晚叫你过来,是要问你大巫师的事。”
何勖早有准备,立刻起身,拱手道:“回禀陛下,大巫师寻了件三年前的案子,说是投宿的旅人杀了一家四口中的儿子儿媳与小孙子,只剩了寡母,大巫师命人将那老妇收押进京兆尹府审问,又命人彻查其家,从庭院中挖出了几根人骨。今日大巫师又来了趟京兆尹府提审那老妇人,事毕便回宫了。”
他觑着皇帝的脸色,又道:“敢问陛下,是要将此事交给大巫师处置?”
景和道:“那桩惨案朕也有些印象,只是当时灭凉,没空多管。既然官员无能,那便交给闻渊玩玩罢。他审出什么没有?”
“大巫师将人都赶了出来,臣等并未听到什么动静。”何勖回答,“老妪年迈昏聩,连话都说不利索,用刑也是一样,京兆尹府也未审出什么来。”
长安令对巫蛊不以为然,此时不由迟疑道:“陛下,此事当真是巫蛊所为?”
“闻渊是个巫师。”皇帝肯定,“既然他这样判定,尔等遵循便是。”
“陛下旨意,臣等不敢不遵。”何勖又跪了下来,“但巫术非正道,陛下天命所系,若沉醉其间,臣恐有损圣明,有碍大业。”
年轻的皇帝神色淡淡,不见喜怒。
何勖恳切道:“微臣蒙陛下赏识,甘为陛下赴汤蹈火,纵使陛下龙颜大怒,臣还是要进谏——大巫师覃淮若通晓巫蛊,也不过是奇淫技巧,若他一无所知,更是欺君之罪。陛下若宠爱大巫师,何不将他养在宫中,何须委托职任,使人心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