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同行
内侍在前提灯,帝王缓行过深夜。
一行人脚步极轻,怕惊扰殿中的巫师,然而归途尽头灯火辉煌,宛似天上宫阙。
巫师前不久分明由他看着更衣熄灯,此时却整齐穿戴层叠衣裳,宫人正为他系腰带上的环佩。巫师听到皇帝归来的声响,纹丝不动,吩咐道:“拿刀来。”
显然是要出门的架势,皇帝看着他挺拔的侧影,惊慌之色慢慢淡下来,问道:“闻渊,出什么事了?”
衣饰已毕,巫师又命备马。一边整理骑装窄袖的袖口,一边微笑道:“诏狱出事了。”
这样声势浩大的反噬,恐怕不是寻常巫师能做到的,否则不会误判为寻常发病。大巫师忍耐着滔天痛楚,连笑容都带了几分森森杀意。
他被皇帝的奴婢簇拥,穿着皇帝挑选的服饰,白缎上勾勒着几竿翠竹,清爽如江南士子,莹润玉带又宽半寸。
自古宠妃大多姝色惊人,他的巫师比之亦不落下风,只是低眉垂首掩不住凛冽眸光,几重绫罗裹不了奇兵利刃。
然而对上他时,总是温软柔顺的,唇角眉梢微微上挑,一本正经地一派胡言,仿佛这样便能魅惑君主,实现他种种异想天开。
这样天真,又那样冷血。景和想,此间宫阙何其拥挤,却只有他见过开刃出鞘的大巫师本来模样,这般伪饰难道有用吗?可巫师眼里都是他,却又不是他。
宫人们惶惶然,皇帝并不出言阻止,大巫师凝神再次确认方位,既痛恶突如其来的加班,不得不赶时间草草解释道:“陛下,长安城内有异动,臣去处置。”
自相遇以来,从未见过覃淮这般紧迫的行动,景和道:“不是有人在诏狱看着?”
他指的是大巫师驻京的家臣。巫师挥退宫人,颔首低声道:“死了。”
皇帝还说了什么,但大巫师挣扎于反噬中,一时没听清,径直向外走。
景和一把抓住巫师的手腕,掌中腕骨纤细欲碎。
巫师身躯剧烈颤抖,本能地想要挣脱,不知为何用不上力气,反倒清醒过来,深深看向皇帝。
景和有一双遗传自母亲的桃花眼,含情时不容拒绝,笃定道:“朕陪你去。”
皇帝与大巫师深夜策马出宫,只有值班宿卫寝殿的一队近卫得到消息,紧急骑马扈从。理论上宫城内是不得骑行飞驰的,但皇帝带头,所以实践可行了。
近卫俱是层层选拔出的精英,骑射双绝,一边从容缀在皇帝之后,一边低声道:“我头一次看到大巫师骑马,他以前不是步行就是乘车,还当他不会。”
领头的队长咬牙切齿地低喝道:“闭嘴!注意护卫!”
近卫道:“头儿,咱们还在宫内呐,有谁敢在宫城袭击陛下?”
队长是跟着景和的老人了,皇帝昔年西进灭凉,便由他担任近身护卫。他抬头看了看两侧高墙,确认并无埋伏,才紧盯着前方皇帝与巫师的背影道:“你见过大巫师骑马么?”
近卫道:“没啊。”
队长冷冷道:“大巫师不扮病美人了,情况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当年深山风雪中,少年衣袂翻飞如乱蝶,手上灯笼却火光安然。
他面容仍带稚气,薄唇长眉,雌雄莫辨,声色沙哑如箫管。
像濒死的瑰梦。
马蹄声细碎如鼓点,远处城门缓缓开启,狭窄宫道被抛在身后,皇帝与巫师的衣摆飘扬空中,棋局长安舒展如画卷。队长催马赶上,喃喃自语道:“真佩服陛下,清白美人看不上,偏找这种披着人皮的怪物,也敢往床上带。”
今夜的诏狱格外安静。
奉视察的大巫师的命令,全部流民被流水式提审,他们的反应出奇一致,几乎全部无法回答所从来,像正常运转的齿轮卡了异物,只能发出生锈的哀鸣。
诏狱全员加班,而全员不幸都有些害怕。李二提着灯笼,巡视过满员的监狱,被那一双双浑浊茫然的眼睛盯着,感到毛骨悚然,甚至有些怀念这些人的喧嚷嘈杂来。
“阁下明天会再来吗——”他骂了一声,“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送到长安来害人!”
黑暗尽头,有人在呻吟。李二知道那是卢二公子和与巴蜀流民作伴来长安的几个中原人,他们被这群流民吓得不轻,任谁发觉同自己朝夕共处的伙伴是活死人都会这样——李二心里叹了口气,随即某个疑点浮现了,从巴蜀途经中原,再到长安,这么远的路,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只有大巫师一到,这些人就不是人,破绽百出了呢?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得一个寒战,甩了甩脑袋,将之抛在一边。
这不是一个狱卒该管的事情,如果大巫师真有此等能耐,怎会被帝王一个口谕就关进诏狱等死?
他快走几步,灯笼中的烛火摇曳不定,人影随之晃动不安。
明早大巫师就会来,听说卢瑢倒出了不少东西,他得罪了大巫师,覃淮一定会来的。
不过自从出狱后,大巫师几乎再也没来诏狱,听说他之前只要在长安,几乎隔几日就要来逛一逛。此番若不是因为流民和卢瑢,可能再也不会来了罢——
他终于将漫长廊道甩在身后,这一轮巡查结束了。
还有几个时辰才天明,他决定先回房睡一觉。
月光浅浅照在地面,还要穿过几道狱卒把守的门,才能到休息的地方,他们彼此讨论安慰着,期盼交班的时辰。
大巫师走过几道门,漫步在狭窄的走廊,巡视过空旷的牢狱——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也会害怕吗?
忽然他停住了,在诏狱的小院中,站着一个人,他身形高大,穿着奇怪的衣服,帽子高耸,像索命的鬼差。
这里不该有不少人戍守吗?李二茫然地低头看了一眼,他看到自己被血染红的靴子。遥望月色的人转过身来,脸上布满了纹身,诡谲的花纹一直延伸到脖颈,李二紧紧盯着他,移不开目光。
那些纹路似乎在动。
他应该高声呼喊,叫人过来,但他说不出话,脖子好像被什么死死扼住了。
空气与意识在丧失,寡母皱纹遍布的面容出现又消弭,堕入黑暗时他想,早知道有这一天,为什么不同大巫师说个话呢?
骏马嘶鸣,诏狱门口空无一人。
巫师翻身下马,一脚踹开了诏狱的大门。
大巫师温文孱弱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侍卫们面面相觑,但见大巫师与皇帝直接走了进去,纷纷握剑跟上。
敌袭。他误判了形势的严重程度,而且来晚了。
剧痛不是例行波动,而是长安城中,有强大的巫师在行事。大巫师处置相关事件三年来,还是首次有人冲破封锁,将事情闹到皇帝眼皮底下。
血流成河,尸体遍布,堪称人间炼狱。近卫们纵然战场拼杀过,此时也难掩震恐之色。
皇帝解了令牌递给队长,平静道:“派几个人去京兆尹府,把那个老妇控制住。拿令牌通知城防禁卫军,严防出入,城中戒严,除守城外全员出动,巡行城中,可疑者一律逮捕。凡是同这批流民有过接触的,全部羁押。通知尚书令,召集百官,各在官署待命,宫中官署侍卫增加一倍。”
队长领命,又道:“此番随行不多,再走一半,陛下和大巫师恐有危险。”
皇帝容色淡淡,道:“朕要你们听命行事。”
大巫师蹀血而行,衣角溅上血色,身后近卫看不见他的神色,皇帝侧头看他,却发觉与往常并无不同。
这让皇帝连安慰都无从出口,也许大巫师本也无需安慰。他的冷漠一如平日,些微媚色无从寻起。
许是察觉到皇帝的视线,巫师道:“陛下,没事。这些流民还在诏狱,没有外流。”
他越向前越疼痛,从没有这样剧烈的反噬感,像什么虫子在啃食脏器。
一路上看守的狱卒全部被杀,近卫惶然道:“陛下,阁下,这是怎么了?”
巫师打开房门,看到里面还沉睡着休息的狱卒,面色一松,又向里走去。
这间看守严密的囚牢,只有一条出入的道路,也即他们正在走的这一条。袭击者杀死了一路上戍守的狱卒,给流民开了一条路,然而那些活死人还未出来。
他的同行正在开最后一道门,那些傀儡的牢房。
覃淮看了一眼皇帝,他并不知道是让皇帝回宫安全,还是留在他身边安全,大巫师难得怀疑起自己的战力来。
景和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笑道:“害怕了?闻渊?”
近卫道:“陛下,这里面未免太蹊跷了,还是撤出来多叫些人,或是让臣等进去罢!”
皇帝与大巫师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覃淮也笑了。
“是我的错。”巫师快步前行,“那些流民就是全变成傀儡僵尸,持有武器的狱卒也能应对。能直接造成规模杀伤的巫师太少了······”
敌暗我明,想不到覃氏的家臣竟败在蛮族手下。
然而有人给他们开了门呢,这些人游荡在长安城,会有什么后果?
皇帝忽然对近卫道:“你们都退下罢,把还活着的狱卒叫起来,退到诏狱之外,确保没有东西从中漏出去。”
近卫们面色惨白,纷纷劝谏,不肯离去。
皇帝拔剑平和道:“是现在走,还是就此与朕生离死别?”
皇帝与巫师于黑暗中并肩前行,巫师已经从容不少,轻声同景和闲谈。
景和笑道:“一会儿会看见什么?”
“死人和活人。”大巫师回答。
他止步在牢房门口,门口倒着两个狱卒,铁锁被打开,里面一片死寂,巫师没有犹豫,推开了门。
昏暗狭窄的廊道尽头,站着奇装异服的怪人,他面对墙面,两手高举,拿着什么工具,似在作法,又仿佛在等待。
“久仰。”大巫师彬彬有礼,“这位大师,在下没打扰阁下作法罢?”
怪人保持着奇怪的姿势,缓缓转过身来,他一手是装饰满羽毛的木杖,一手拿着一截人骨,和从老妪家地底下挖出来的几块一样,生满了霉斑。
他脸上全是奇怪的纹身,花花绿绿,一直到脖颈,如果脱掉衣服,或许全身都是。
怪人直直盯着来人,但皇帝和大巫师都没什么反应,良久,覃淮道:“断发纹身,你是南蛮?”
他们之间隔着十数间牢房,全都寂静无声。
正瑟瑟发抖的卢瑢忽然冲了上来,握着栏杆疯狂摇晃,高喊道:“陛下!陛下!救命啊!那是个怪物!救命啊!”
怪人挥了挥木杖,卢瑢随之飞了回去,身体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行动自由的三个人都没管卢二公子的小插曲,巫师也没有近前。
“你不该带周皇帝来,”怪人开口了,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这是巫师之间的事。”
“你给皇帝的都城带来麻烦。”大巫师谆谆教诲,“皇帝自然要来。”
“死不了多少人的。”同行回答,“只要出动军队,很容易解决它们。”
“那倒确实。”大巫师认可,“阁下以此为诱饵,要向在下挑战?”
他两手空空,腰间佩刀都未出鞘,看着像个装饰,除了几点血迹,连衣裳都洁净整齐,好似世家公子郊游踏青。
“你敢自称大巫师。”同行面无表情,“只有巫师之首才能有此尊称,而你不过是皇帝的男宠,我要杀了你,洗清伟大尊号的污名。”
大巫师笑道:“陛下,这是你的错。”
皇帝初次见到巫师之间的冲突,颇为好奇地站在一旁旁观,闻言问道:“大巫师是巫师之首?”
覃淮道:“是巫师之长。”
两位巫师遥遥相对,看对方像看一具死尸,全无同行相遇的惺惺相惜。
这些活死人要彻底变成死人了,变成为巫师驱赶的僵尸,大巫师从所知不多的巫蛊知识调出有用部分来,微笑道:“牢房都开了,它们马上要出来了,是么?”
“你可以逃走。”
“你是零陵蛮族?在成楚交界?”覃淮表情叹惋,“你是直接控制了一批山下汉人,驱赶他们过楚经中原西进长安的?这根本不是为灭成之战波及的难民,因为周军走的是当年惠文王灭巴蜀的路线,又是定点拔除了成李都城,按理说战乱根本波及不到零陵。是谁在支趁乱持你,金陵?”
金陵是楚之都城,皇帝垂眸蹙眉。
大巫师难得话多,例行劝降道:“阁下,有兴趣投周么?陛下是个明君,向来宽宏大量,礼贤下士。”
皇帝与巫师背后是大半个诏狱的尸骸,长安寂寥的寒夜,辛劳度日的夫妻正盖着一床被子,商量攒了多少钱,置办什么年货,给孩子做件冬衣。所有人都在等黎明,死在深夜的只能化为厉鬼。
河水畔的骨笛吹彻凄寒,尘沙浮起。
炙烤血肉的火焰愈燃愈烈,长风呼啸灌进漫长牢狱,系发的绸带松松掉落,漫卷飞舞,翩跹着随风飘到长廊尽头。
呢喃声温柔缱绻,低不可闻。
“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一点微光瞬成烈火,狂风席卷,炽焰炎炎,盛装的怪人刹那便淹没在恣意舒展的大火中。
皇帝握住了巫师的手腕,与他十指相扣,在扑面火光中柔声道:“阿淮,再烧下去,还活着的人也会死。”
那在部落中呼风唤雨的大巫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会死得这般草率,他匡扶礼义刺杀暴君的理想轻易被终结,来人甚至没兴趣听他诉说满腔抱负。
安抚的暖流归入体内,舒缓了毁灭性的剧痛。覃淮合上眼,道:“我来守着,陛下先带人出去。”
这些归作人类的囚犯被关在最靠外的囚室,多数已经被吓傻了,少数已经晕厥,皇帝挥剑打开了铁锁,将里头的人挨个拖出来。
傀儡们的身影在烈焰中摇摆扭曲,自外而看,诏狱中已是火光冲天。
覃淮此时有些后悔,自语道:“应该留几个看一看的。”
他并不擅长控制自己的力量,勉强等到人都出去,静静燃烧的大火骤然失去约束,迅疾蔓延到两侧的房屋。
囚牢不堪重负,房梁不时坍塌,发出轰然巨响。焚毁了皇帝直属最高级别监狱的大巫师,在浓烟滚滚中平淡回望,于是功过湮没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