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弑君
如果何勖能看到大巫师毁天灭地模样,那他对皇帝的忠言就不是圈养大巫师,而是早点把大巫师榨干价值毁尸灭迹。
诏狱大火已经失控,他们被困在庭院中,外围的近卫一时难以赶来,大巫师并不愿秘密外泄,杀人灭口的危险目光扫过大难不死的囚犯,最终还是暂且放弃。
景和对大巫师的黑心早已看透,宽慰道:“先审过这些人的来处,过后再处理。”
大巫师不甚愉快道:“好呛人。外面那些人不会以为陛下葬身火海了罢?”
景和笑道:“现在维持长安城秩序的是朱雀军,卢谦那老头子指不定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我们怎么出去?”
“等它烧完。”点火的巫师说,“火焰不会攻击源头,我们这里是安全的。”
皇帝颔首。看着不远处蜷缩成群的倒霉犯人,又看了看随手扔在几步外的卢瑢,忽然提议道:“我们把卢瑢扔进去怎么样?就说诏狱失火,他被烧死了。”
“挺好的。”
“真有大巫师这个职位?”
“陛下可以明旨封授,这样就有了。”
景和拉他近前,从袖中抽出一条绦带,替他束好垂散的长发。
大巫师杀人放火,所向披靡,在皇帝的关照下,长期以一种毫无必要的柔弱姿态出现在人前。
覃淮安静地任他施为,忽然道:“陛下,你不怕么?”
“朕相信闻渊不会被自己放的火烧死。”皇帝回答。
大巫师沉默片刻,劝道:“我送陛下出去罢,朱雀军管制长安,难免有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景和笑道:“然后让这些人被烧死在这里,诏狱遇袭成为悬案?”
“陛下大概猜出是什么人做的了,留着他们价值不大。但凡有一个传点什么出去,才更不好收场,趁着形势还可控罢。”
获救的囚犯们敬畏地看着他们,想不到这两人居然在密谋灭口。
皇帝提醒道:“闻渊,这是冤杀。”
“无罪者固然多,只有有用的才能活下来。”巫师于四面环火中平淡之极,“保下这几个人徒费力气。”
皇帝无可奈何地叹气道:“阿淮,这些人没有威胁,你看卢瑢不高兴,把他扔进火里不就行了。”
诏狱中事一旦传出,谁也不能预料会怎样流传、带来怎样的后果,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杀人灭口,也就不必估测风险。大巫师杀意不减,不远处却传来近卫的呼喊来,应是他们带人救火,前来救驾了。
灭口是灭不成了,灭火也太迟,诏狱里的一切都被烧得干干净净,谁也看不出留下的残渣生前是什么。
卢瑢于昏迷中缓缓苏醒,听到烈火烧灼木头的噼啪声。
他离皇帝与巫师最近,多少听到他们的轻声对话,皇帝在这里,长安由朱雀军接管,约等于皇帝受制,都城归他爹管了。
景和不会放过他。卢二公子虽然愚蠢,但也知道皇帝想拿他当口子,撕开功臣的皮肉,谁知道他们会怎么编排诏狱被烧的事,昏沉中他想起兄长的嘱托。
“景和容不下咱们,父亲老了,他最疼你,弟弟,只要你——”
他身边就躺着一具狱卒的尸体,上面的佩刀无人理会。
杀了皇帝,他忽然有了绝妙的想法,趁景和不备杀了他,覃淮是个废人,战力可以忽略不计——只要皇帝死了,长安还不是父亲和兄长的掌中物!他们一定可以控制百官和太后,到时他能活就活,活不了,也能换来家族的皇位,胜过为人玩弄于股掌间,备受折磨,不得自由。
景和想让他下狱就下狱,想烧死他就烧死他,殊不知自己也不过是靠着老子的庇护,才得来的皇位。不知好歹,忘恩负义,想收拾元老勋旧,要是他死了,那真是普天同庆,他卢瑢不枉来世上一遭!
野火燎原,烧光了他的理智,近卫马上就到,留给他犹豫的时间不多了,卢瑢缓缓伸手,去够狱卒的佩刀。
皇帝与巫师仍旧在闲谈,他们都一夜未眠,难免反应迟钝。
卢瑢拔刀暴起时,覃淮淡淡地抬头看了一眼刀锋。
皇帝一手揽过巫师,一手拔剑而出,侧身避开致命一击,随即将巫师护在身后,他本是十来岁战场厮杀的皇储,剑锋流畅又凌厉,轻易挑落了对手的武器。
景和显然不打算让卢二公子多活半刻钟,巫师在一旁神思倦怠,显然也没有劝谏的兴趣,娇生惯养的卢二公子被斩断了一只手臂,连臂带人被扔进了火里,惨叫声几乎立刻就响起,伴随着刻毒的谩骂与诅咒。
人肉的焦香中,大巫师若有所思,看来卢瑢并不是只看不惯他,根本意义上,他谁也看不惯,连看皇帝都觉得尸位素餐,本公子可取而代之。
这时候,大巫师又觉得灭口计划可行了,于是说:“陛下,总不能让你杀了卢瑢的事传出去吧?”
“陛下!阁下!”近卫闯了进来,痛哭流涕,“臣等救驾来迟!”
你们可以再迟一会。大巫师面无表情地想。
象征皇权的监狱于晨光熹微中毁灭殆尽。巫师沉静凝望,天光仍是冷冷的。
朱雀军管制都城,皇帝不在宫中,这是最危险敏感的时候。景和稍作安排,命朝臣于未央宫集会,问道:“闻渊,现在回宫么?”
大巫师折腾了一夜,面色惨白,皇帝柔声哄劝道:“药是断不得的,你先回寝殿服药睡一觉,朕见完百官就来陪你。”
敌人是杀了,诏狱也烧了,还带上了一个卢二公子,但于己方有利的证据也一并销毁了,大巫师猛然想起了什么,惊道:“卢瑢的口供呢?不会烧了罢?审他的人还在么?”
狱长虽留守官署,但无意和属下共苦熬夜,于美梦中被近卫叫醒,幸免于难,此时才带着几个属下清点完损失回来,战战兢兢道:“回禀陛下、阁下,卢瑢的口供就放在诏狱内,臣看已经烧了个干净,臣等再去找找——至于负责审问的几个文吏,今晚全都当值,说是要整理文书,以便阁下今日过目,恐怕也——”
大巫师控诉地看着皇帝,该杀的没杀,不该死的倒是没了。
皇帝转移矛盾,对狱长兴师问罪道:“他招了什么,你不知道?”
狱长感到十分冤枉,白天大巫师才命重审,谁能想到晚上诏狱就遇袭被烧,供词还在整理,迟些看实属情理之中。
巫师一阵头痛,推皇帝上马,疲惫道:“陛下且先回宫稳定大局,臣再去诏狱和京兆尹府看看。”
前来救援的附近官署与民众已被疏散,增援的近卫近百人,皆列队待命。
覃淮忽然道:“陛下,朱雀军为何不在?”
这么大的火,半个长安都能看见,本应奉命巡行城中的朱雀军却不在?
景和略一怔忪,立刻反应过来,扫视过近卫们,示意晚上伴驾的一名近卫出列,问道:“你是哪里叫来的增援?”
立国之初,宫中侍卫与都城守卫,皆由朱雀军出任,号为天子亲军,先帝逝世后,朱雀军依旧由卢谦统帅,皇帝少时随军出征,从东宫卫军中提拔出一批心腹亲兵,登基之后,宫掖宿卫由近卫军代替,部分驻扎宫中,部分则在宫外,轮班值守。
近卫不明所以,回道:“队长命属下往宫外大营叫人增援,往宫中去的还未回来。”
太好了,皇宫已经被控制了。大巫师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皇帝刚下令举行朝会,此举正中谋叛者下怀,正好方便他们将群臣一网打尽,覃淮下意识便道:“立刻将人追回来,不能让朝官入宫。”
近卫下意识就要听命行事,皇帝打断道:“来不及了。方才命宫中官署增加侍卫,增的也是朱雀军,他们既能控制皇宫,使近卫军有去无回,即便朕不下令朝会,也该到了矫诏的时候。”
“太后呢?”大巫师提问。
皇帝微笑道:“朕觉得大约是太后牵头的。”
真是令人感动的母子情。
京城守备掌握在反对派手里,他们抓住了极其短暂且宝贵的窗口期,毫不犹豫地发动了叛乱。
只有朱雀军被渗透成了筛子,叛臣间的联系与默契已经达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境界,才能有现在这一出。
自诩从不干政的大巫师痛心疾首,掩面无语。
景和饶有趣味地看着他难得精彩的表情,含笑道:“闻渊,别怕啊。”
朱雀军没有依命巡行城中,这项命令本身对朱雀军控制长安是有利的,但卢谦没有听命,证明他尚且没有公开率军谋叛的自信,朱雀军多数不知自己在谋叛——皇帝的行踪或许被发现了,但叛贼不敢抽戈犯跸,公行剿杀;且周围官署尚有人前来救火,说明卢谦尚未控制全部中央机构。
“不过朕觉得卢谦没这么大的魄力和胆量。”皇帝抬头看了看四周,在近卫军的注视下,反倒比平常更为镇定从容,“眼光毒辣的谋士,威名尚存的统帅,年轻气盛的盟友,还有朕钟爱权谋的母亲。在合适却短暂的时机,发动最容易成功的叛乱。很不错,算个敌手。”
他身旁纤弱的青年忽然拿过了近卫背后的长弓,拈箭向远处瞄准,破空声尽头,有窥伺者应声倒地,鲜血缓缓流到众人眼中。
“陛下,你早就想到这一天了。”大巫师将弓还给茫然的近卫,“勋贵掌握都城禁军,他们不造反,你就不能清洗禁军;他们若谋逆,必以禁军为依靠。拱卫长安的京畿戍卫,羽林、龙武、神武三军,皆是陛下登基后自民间选拔的,他们防遏的不是外敌,而是长安。”
“长安是卢谦的长安。”皇帝温声道,“经此一役,会是朕的长安。”
处于下风的分明是他,无人敢应声。只有巫师淡淡回答:“恭喜,陛下。”
朝霞散尽。
卢瑢的弑君是个开始,有太多人想要这形单影只的君主的性命,他太孤独,孤独到似乎杀了他,便可以染指最高的权力。
景和问道:“阿淮,你还能骑马么?”
大巫师颔首上马,疼痛与困倦被久违的兴奋情绪掩盖,他难得愉快到想逢人便杀。
刀柄入手,仍是熟悉又陌生的触感,手腕隐隐发烫,似乎下一刻便要拔刀而出,蘸血作画。
骑兵飞驰过街口,迎面是卢顾二家的亲兵,箭雨与血光模糊了视线。
近卫们高声呼喊,如狂风骤雨,席卷过经年的古都,杀意是威慑又是清洗,铁甲折射出刺目光芒。今日的长安有着澄澈湛蓝的天空,干燥凛冽的北风,处于重重保护中的巫师微微闭眼,恍然间又是无垠草原。
朱雀军长期承平,战力自然不如驰骋沙场的近卫们,卢顾不敢调动太多人前来弑杀君主,而可靠的心腹又有限——
谋逆之行已经不能隐瞒了,否则无法解释为何皇帝率近卫穿城出京。
长安城门应当已被关闭,大巫师自认自己在皇帝的计划中是有作用的,于是问道:“陛下,稍后我来开城门?”
好像只有这个环节必须巫师的参与。把城门破坏或烧毁,简单迅捷。
疾驰中景和看着他,用不握剑的手虚拂过巫师鬓边乱发。
“保护好自己。”皇帝语气和缓而安抚,“不要怕。”
大巫师不明白有什么好怕的。
宫外近卫军的迅速集合与调动,似乎是优秀的叛贼唯一算漏的一步,他们难以在短时间内再次抽出有效的力量进行追杀。
于长安百姓而言,这是平静又普通的一天早晨。
虽然不知道清晨听到的呼喝声是不是幻觉,也不太明白为何例行巡查的禁卫军怎么没来,附近阁下的府邸怎么这么多士兵把守,以及诏狱起火是不是谣言——
但他们照常起床,照常出门,并未受到阻拦与干涉。
因为皇宫与禁军内部狼藉一片,在皇帝与大巫师在大火中探讨灭口与否的问题时,朱雀军接管了宫城,不少被半夜叫起来的官员抵达官署,于一无所知中不停地派人到宫中打听消息,宫门喧嚷如赶集;未央宫后知后觉的近卫军与朱雀军发生冲突,到清晨已经从口角演变为斗殴;说是百官朝会,实则许多官员察觉不妙,根本没去;太后与皇帝多年不睦,乃众所周知,皇帝不孝的名声没有白担,皇帝的死忠派根本不认太后懿旨。简而言之,皇宫也不是那么好控制的。
锦上添花的是朱雀军本身,它虽然由卢谦统帅多年,但卢老将军多年来含饴弄孙,并不太管事,且前后左右将军都是勋旧,勋旧这么多,自然也有派别,多年来早被各方势力渗透成了蜂窝。卢谦尚且有些威望,但发号施令的却变成了他的儿子卢瑾,卢瑾的同辈也多在军中任职,对他莫名其妙的指令不以为意——作为纨绔,其实他们对皇帝的指令也不太落实。
多方力量齐聚长安城,诏狱大火成了催化剂,一场好戏本该你方唱罢我登场,现在却全挤上台,群魔乱舞,后果只能是把台子唱塌。
在纷乱中抽身而去的皇帝带着他自称从不涉政的大巫师,飘然到了西安门。
众所周知,朱雀军是天子亲军,待遇优良,权贵们都想为子孙在军中谋个职位,是以皇帝塞几个人也很容易,守城都尉是皇帝的亲信,已经收到了近卫通报,直接带人与勋旧派火并,自行将城门开了。
大巫师:“······”
皇帝关怀大巫师的身体状况胜过关注谋反进程,问道:“阿淮?你还好么?”
大巫师道:“臣三生有幸。陛下,你是每天设想一遍被谋反后的逃亡路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