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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芷阳

十四、芷阳

先帝以布衣起兵汉阳时,见南天如火烧,有朱雀曳尾,长啸而过。于是以火德自居,冕服尚赤,将最早的军队命名为朱雀军。

嗣君弱冠亲政,再建羽林军,使其戍守长安郊外,环绕离宫芷阳驻扎。

现任羽林统军也是大巫师的熟人,那就是不久前克定成李,返京述职的王大将军,将军出身颍川,与龙兴之地汉阳相隔万里;起于卒伍,和还是太子的景和一起上过战场,自然是元老勋旧的眼中钉肉中刺,从出兵到回师,攻讦他的奏章数以百计,皇帝顺势解除他的边防职务,命其留京训练羽林军。

大巫师对皇帝的心腹股肱还是大略认识的,奇道:“我怎么没听说他留京了?”

皇帝和蔼道:“大巫师,你那时候还在诏狱坐牢呢。”

覃淮想起被自己一把火烧掉的诏狱,识相地不说话了。

大将军率众在营门迎接,皇帝带头下马,伸手扶了一把大巫师。

将军身着银甲,单膝下跪,朗声道:“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笑命免礼,为一旁的大巫师依次介绍,他近年长居宫中,依然能叫出众将的名字,问及父母妻子,恰到好处地以怀念的语气谈起军营往事,三两句说得一众猛将热泪盈眶。

“这是阿淮。”景和道,“诸卿都知道,朕不多说了。”

爽快的武人们发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声。

大巫师像个被迫跟家长出门拜年的孩子,在多道好奇暧昧的视线中勉强维持了高人风度。

皇帝失去了都城,巫师却敏锐地感到他的轻松。

寒暄已毕,大将军请皇帝进帐用餐,笑道:“军中饮食简陋,臣不怕委屈了陛下,只怕委屈了大巫师。”

大巫师曾也是艰苦朴素的,奈何时过境迁,威名不复。

罪魁祸首在巫师生无可恋的注视中从容代答道:“闻渊只是身体不好,倒也不挑食,外面冷,且先进去罢。”

大将军道:“那倒是,前些日子大巫师随军入蜀,说实话,臣也没费什么心。”

大巫师试图将手从皇帝那里抽回来,却被扣得更紧,不得不亦步亦趋,景和无意掩饰,始终与巫师同起同坐,与臣子们把酒言欢之余,还不忘替他夹菜盛汤。

覃淮南下时以幕僚身份随军,军士多不知晓他与皇帝的关系;宫中规矩繁多,也无人敢觊觎皇帝的所有物,而今公开处刑,宠辱不惊如大巫师也有些坐立难安,幸而皇帝还记得他一夜未眠,眼见这顿饭吃完了,便命近卫护送大巫师到芷阳宫。

“朕在营中与将军们有事情办,”宣示完所有权的皇帝心情愉快,“阿淮到宫中休息,记得吃药,有事让近卫随时通禀。”

大巫师如释重负,不仅走得毫不犹豫,而且迫不及待。

将军们瞬间放松下来,在宠姬面前,很多话也是不好说的。王大将军快活地与一起扛过枪的好兄弟热情拥抱,半是痛心半是喜悦地说:“陛下这些年忙于征战,好歹身边总算有人陪着了,臣等看着也高兴啊。”

皇帝从容道:“阿淮不好么?”

大将军回说:“怎么不好?模样性情都好。只是臣斗胆说一句,陛下宠便宠着,回头也纳几个美女,也好有太子继承大统嘛。”

另一位相熟的故人也应声道:“就是,大巫师脾性那么好,想也不生气。”

大将军道:“臣家里有几个舞姬,那身段,嗯——媚眼如丝,媚眼如丝。等陛下空了,去臣府上喝酒,咱们再品鉴。”

皇帝微笑着岔开了话题,问道:“芷阳宫的防守布置好了?”

“早就按陛下的安排布置妥当了。”大将军回说,“几个文臣也在宫中,陛下赶明儿便在芷阳宫另建一套朝廷也是成的。”

“让近卫都过去守卫芷阳。”皇帝命令,“保护好大巫师的安全,不得怠慢。”

若无卢顾叛乱,流民之事本可以从容收尾,巫师便是后悔不该忽悠皇帝一起出来,也是来不及了。

芷阳是前朝的离宫,位于长安西郊,周朝前后两代皇帝都不喜四处巡幸,景和本人甚至从未来过这里,只是命人维修过。宫中景色寂寥,零星宫人多已白头,大巫师独行其中,只觉恍如隔世。

白头宫人佝偻着,从箱中翻出新衣来,絮絮道:“阁下,这是去岁宫中派人送来的,阁下先试试,哪里不合身,奴婢再改。”

其实是不必改的,厚重不轻薄的缎料,清爽细致的花木刺绣,一眼看去便是景和的审美,皇帝大约准备了很久,怪不得连他的药都备下了。

覃淮打开旁边的一只木箱,里面整齐叠着夏衣,齐纨鲁缟,满目琳琅,他没有再看下去的意思,顺手将箱门关上了。

老宫人退下了,大巫师孤身徘徊在空旷殿堂中,他并不感到渺小与压抑,绕过后殿,扶着长廊木柱,静静眺望结冰的湖面与远处群峰。

皇帝待一个人很好时,因为筹码太多,总是太容易打动人的。这般看来,大巫师与他的将领们没有本质区别,前者需要金玉绫罗的堆积,后者需要高官厚禄的引诱。

巫师忽然想,他的母亲、姨母、姊姊,是不是经常这般孤身远眺,将无望与希望酿成一池冰水,只为了等一个人回来。

他抬手将发间绸带解了,失去约束的长发在寒风中将飞不飞。

那几条长长的发带,系起头发来麻烦又难学,大巫师往常习于乱糟糟地扎马尾,后来慢慢学会花很长时间梳理它,用更长的时间绾束它,他自己竟不知有那样漫长的时光可以浪费在铜镜前。

他悲伤,但没有悲伤的理由,说是闲愁,又有看不到尽头的杂事。

冬日天短,转眼月亮的轮廓便若隐若现,巫师转过身去,容色冷淡。

“太后找我有事?”

见被发现,藏在影子里的宫人只好出来,向巫师行礼,她比这里的多数宫人年轻,当是近些年才调来的。

“奴婢不是周太后的人。”她辩解,“奴婢是赵国人。”

他问的其实是楚太后。覃淮叹息一声,向后倒去,倚在了廊柱边,这种放松的姿态十分罕见,大巫师向来是挺拔的。

“陛下说,”她当然指的是东边赵国的皇帝,曾自称是大巫师异母兄的那一位,“他想见您一面,给阁下该有的地位,燕楚两边,也这样希望。”

如果景和在此,恐怕会对大巫师复杂的亲戚关系叹为观止。

覃淮困倦地合上眼。

“殿下在周得不到的东西,赵国的陛下可以给予。”宫人游说道,“长公主与楚太后都能保证殿下的尊荣,陛下不是先帝,他一直想念殿下。”

“忠于周帝的群臣都在策划为主君选后纳妃,殿下执迷不悟,等不到色衰爱弛就会被抛弃。”宫人激动起来,怒斥道,“女子尚能看清的事情,奴婢不明白为何殿下非要以色侍人!多少正道殿下不走,为何非要心胸狭隘,念着十多年前的事不放!殿下的兄长是皇帝,姊姊是公主,姨母是太后,你为什么要委身一个农夫的儿子,爬他的床,让你高贵的血统蒙羞!家族姻亲都因为你抬不起头来!”

初降的暮色如纱如雾,将天地轻柔地笼罩其间,教人想起清弦宫龙床的纱帐。

覃淮感到有些冷,起身越过宫女,要回殿中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宫人袖中寒光乍现,大巫师猝不及防,瞬时便被匕首划过喉咙,踉跄退后,背脊撞到了墙壁。

杀意还未散去,刺客没想到行刺如此顺利,志得意满的嘲笑涌上眉头。

她忽然怔住了,因为大巫师毫发无损,依旧站在那里,只是有些狼狈。

巫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鲜血喷涌。

窗后忽然传来响动,巫师没有管倒地的宫女,快步走进后殿,从墙壁上取下装饰用的弓箭,挽弓如月,一箭击中了往前殿跑的另一个宫人。

烛光摇曳,帘幕微摇,炭火熊熊燃烧。

被皇帝豢养的宠姬没有喜怒,苍白地站在牢笼中,他缓缓低头,发觉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只有割喉才能喷出这么多血。

大巫师在思考以何种说辞应付皇帝。

片刻后,他太困了,于是将血衣直接扔在地板上,换上寝衣,挥灭灯火,放下床帐,裹好被子,就这么睡着了。

皇帝次日清晨来芷阳宫中看望大巫师,听闻昨天下午大巫师斥退了所有侍奉的宫人,自己熄灯就寝,现在还没出来,担忧他身体不适,随即进殿去寻。

然后他没看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茫然间低头,是一具穿着宫装的女尸。

在他精心准备的金丝笼中,出现了一具莫名其妙的尸体,侍奉大巫师的人被杀了,恐慌立刻攥紧了他的心脏。

皇帝看到远处地板上凝固的血迹,莫名凉意冷冻了骨血,那里通往广阔的湖面,皇帝曾计划在春天与他来此泛舟。

还是一具尸体,被割断了半个喉咙,死不瞑目,但显然不是大巫师。

这时候,跟上皇帝的宫人们也进来了。

惨叫声惊天动地。

大巫师被吵醒了,抱着被子掀帘下床,冷冷道:“怎么了?”

皇帝与巫师四目相对。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良久,有些明白过来的皇帝无奈道:“杀完人不能叫人来收拾收拾?这也能睡?”

大巫师瞟过尸体,漫不经心道:“不是臣杀的。”

景和反问道:“那是谁?”

“不知道。”大巫师没有睡够,又回到了被子里,有恃无恐,“许是田螺姑娘夜里杀的。”

宫人们:“······”

景和道:“给你讲故事就好好听,田螺姑娘不管这个。”

覃淮懒洋洋看他,露出一点笑意来,道:“让他们收拾了罢,陛下若无事,便陪臣用个早膳。”

皇帝本有此意,唤人来侍奉洗漱,此间宫人不比清弦宫中的可靠,奉上早膳便被皇帝打发到外面等候。

大巫师若有所思道:“不知未央宫中的宫人怎么样了。”

“顾荣、卢瑾还顾不上他们。”皇帝盯着他用膳,像工匠在端详自己的作品。

覃淮感慨道:“谋叛竟是顾荣带头?卢谦到底是老了,英雄垂暮,反倒随波逐流起来。”

“不足为惧。”皇帝总结,“近来朕不能时常过来看你,此地收藏了一些巫蛊之书,闻渊闲来无事,可以钻研钻研。”

大巫师很难不感动,于是问道:“不用我杀了顾荣?”

皇帝照旧否决。

将一个翻云覆雨的巫师关在宫殿中,给他大巫师的尊号,匹敌皇帝的待遇,却不容许他参与政务,甚或简单本行地诅咒几个人。

大巫师不得其解,自辩道:“我不会怎么样的,陛下只需下令就好。”

他的本意是表示自己忠心不二,指哪打哪收放自如,绝不越俎代庖。皇帝却道:“不会怎样?你昏厥高烧的时候越来越多,是因为‘反噬’么?闻渊,你曾告诉朕,你出身巫师家族,世代传承的职责便是制止与裁决巫师作乱,朕不曾阻止过你履职。但巫师处决另一位巫师,什么代价都不必付出?”

大巫师默然不语,皇帝叹息一声,将他抱进了怀中,低声道:“你最好只在朕这里,什么都不要做。”

大巫师说:“天意让臣是个巫师,陛下。”

“至少,不要插手不该你管的事情。”皇帝回答,“叛贼身边没有巫师,你不该裁决他们。”

“你会到关东寻找替代我的巫师吗?”覃淮忽然问,“陛下,不要这样做,这是我的职守。我的家族向天地山川宣誓忠诚,世守此地。唯我有资格为此效死。”

“只要你有分寸,阿淮。”皇帝安抚道,“答应朕,有任何你不能解决的事情,无论何时,都要向朕求助。”

大巫师道:“我向你承诺,陛下,无论何时,我必只与你道别。”

行宫引渭水成湖,依远山而建,宫阙深深,远望巍峨宏大,仍是一贯的皇家气派。临水处青苔上阶,连廊墙壁皆未彩绘,曲折成景,虽是草木零落时节,却出离素淡风雅。

时值年关,宫人皆着红衣,巫师闲坐廊下,但见远处青灰中不时晃过一抹鲜红裙角,那背影仍是少女的风韵。

他手边放着几卷竹简,披着银灰的氅衣,仍是淡淡的神情。阴谋与暴力都被白墙青瓦隔开,一边是皇朝最强力的军队,一边是渺如烟雨的青年,宽袍广袖,药香浸润到骨血里,为君主所独占,只能在床榻间辗转,由人咀嚼品味。他孤独得可怜,单薄得可爱,教人想引诱挑逗他。

大巫师弯腰捡起蹴鞠,问道:“是你的么?”

那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打扮精致,七八岁大的年纪,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一双清澈的眼睛盈盈看着他。

大巫师莞尔一笑,将蹴鞠递还给她,小姑娘接了过来,清脆道:“我见过你,你是圣上的美人。”

大巫师道:“嗯,我是圣上的人。”

小姑娘问道:“你在等他吗?”

大巫师低下头,手落在她的发髻上轻轻拍了拍,她抗议地躲开了,他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和姑姑们很像。”女孩仰起稚嫩的脸,“她们不说,但我知道,她们在等人。”

几十年宫闱生活磨灭了青春容颜,在日复一日的枯燥与寂寞中,做日复一日的事,唯有死亡是终结。

“我和她们不一样。”大巫师轻轻道,“我不是在等他,而是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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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芷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