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关
很快就有宫女赶来了,向大巫师叩首告罪,要将这孩子领走。
这位有些阴沉的年轻宠臣并不可亲,也不要人亲近,宫人们都有些害怕他,果然大巫师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宫女年纪已经很大了,答起话来虽则有些颤抖,但还是清晰的,道:“启禀阁下,这是前些年,陛下刚加冠亲政的时候,宫里的一个年轻宫女和侍卫私通生下的,当时犯禁的两人都被处死,她一个女孩儿,送养不出去,奴婢们可怜她,特意求了管事的阁下,将她留下来养大的。”
她说这话时并不避讳女孩,小姑娘也安安静静的,毫无反应。
“她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生在芷阳宫,奴婢们就唤她芷阳。阁下觉得不妥,奴婢们这就改过。”
大巫师温和道:“带下去罢,别让陛下看见。”景和对这座离宫颇费心思,这名字或许犯他的忌讳,何况宫中苟合,私生子按律也该处决。
老宫女恭敬道:“奴婢明白。还有,芷阳宫监谢忱求见阁下。”
小姑娘盯着大巫师的发带看,覃淮自手腕上解下两条递给她玩。近来见过武将,再私下会见文臣,难免引皇帝猜忌,有违巫师的职分,遂顺口道:“陛下爱重他,有事去军中求见即可,不必找我。”
宫人领命。
“等等,”大巫师忽然又问,“此宫为何叫芷阳?”
一座离宫,自然是皇家愿意起什么就起什么,然而宫女是这里的老人,通晓掌故,便道:“回禀阁下,此宫原是秦时的别宫,后来前朝武帝为宠妃冯姬重修的,冯姬是姑苏人,小字芷阳。”
怪道此处有些江南风情。宫人忍不住补充道:“陛下当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选此处安置阁下了。”
景和选此地是因为它位于长安西郊,扼守长安的西进通道,羽林军驻扎此处,长安叛军就不能与西方联系,且距都城最近,其间无险可守,随时可进围长安。以他的性情,还真未必知道什么皇家爱情故事。
说这些话未免太破坏旖旎氛围,大巫师叹了口气,又拿起竹简,命人退下。
皇帝与巫师之间,有着脆弱的平衡与默契。景和建造的金笼无论多么坚不可摧,有多少军队防守,多少奴婢侍奉,至多只能排除自外而来的威胁,在大巫师看来,只如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巫师自然可以来去自如,但来去自如意味着拒绝;皇帝当然不必兴师动众,但削减防护意味着轻慢。
皇帝在这场微妙的博弈中,取得了暂时的上风,大巫师困守芷阳宫,给他套上锁链的不是宫墙也不是侍卫,他们心知肚明。即便在第三人看来,大巫师和皇帝真是虐恋情深。
他得不到外来的消息,全然不知谋叛与平叛正在如何发展,游走在宫闱之中,默许了被监视,也默许了被所有人当作姬妾佞幸,像一个有幸还未失宠的深宫怨妇,其任务只有等待皇帝心血来潮的临幸。
于是陛下真的来了,大巫师喜闻乐见地被拖上床,在皇帝的折磨下流泪哀求,勉强履行了宫妃的义务。
皇帝问道:“阿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大巫师仍未缓过来,茫然道:“什么日子?”
皇帝丝毫不意外大巫师不知今夕何夕,覃淮既不在乎节庆,也不关心生辰,他一视同仁地忽略所有节日,更一视同仁地忘掉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和皇帝的生日。
“除夕。”他说,“我家大巫师还是这般健忘。好容易抽出空来,一起守岁罢。”
大巫师毫不知情识趣,平静道:“形势危急,陛下该在羽林军中与军士同庆,收拢人心才是。”
皇帝含笑道:“那么多人,不缺朕一个。朕知道你近来晚膳吃得晚,特意陪诸将用过了,才来再陪你一顿。”
大巫师仍是淡淡的,但他披衣蜷在被衾里,全身狼藉,眼角仍是红的,那就免不了少些该有的尊严,景和威胁道:“是再来一次,还是和朕守岁?”
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巫师起身穿衣。
他们在湖边檐下,摆了棋枰对弈,大巫师罩着毳衣依靠炉火,慢慢落子。
“可惜人少了些,不过同大巫师一起,倒也不必旁人搅扰。”他抓了一把棋子,任其流泻于指缝间,“闻渊近来独居,可会寂寞?”
覃淮等他落子,远望群山入夜,回道:“同臣家里很像,不会寂寞。”
景和知道他生来无父,年幼丧母,家中人丁零落,问道:“闻渊的亲戚都在关东么?他们也都是巫师?”
覃淮绝少提及往事,闻言只道:“多半在关东,也有十多年未见了。”
皇帝道:“你想见他们?”
大巫师笑道:“若是想见,早就去见了。彼此都不愿相会,也没什么可说的。”
“朕原有许多兄姊。”皇帝目光悠远,“父皇起兵时四十岁,他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发妻早逝,没有续娶。长兄和仲兄跟在他身边,剩下两个哥哥年纪还小,被托付给了父亲的旧交。长姊被乡里的豪强夺去,已经难产而死,二姊只有八岁,不肯同父亲分离,父皇最喜欢这个幼女,便带上了她。”
这段枭雄起义的往事,其实无人不知,只是只有一个人,有资格以父兄指代。
他们都有着难堪回首的过往,只以寥寥几语,一笔带过,然而今夕本是团圆之夜,两人又相交已久,难免要说起旧事。
“他打下关中用了三年,魏朝的最后一支军队由贺赖陵统帅,双方在定阳对峙。贺赖向父皇乞降,奉上姬妾美女,求娶他的女儿,作为议和的条件。”
大巫师闭上眼睛。故事娓娓讲下去。
“那十一岁的姑娘,被送到了年纪是她几倍的敌将手里。贺赖伺机与赵密谋,让手下奸污了她,砍了她的脑袋,挂在军旗上挑战,将残破的躯体送来,让父皇看女儿的惨状。”
此时赵燕议和收兵,腾出手来的东赵出奇兵袭击后路,三年来战无不胜的义军首次惨败,先帝从军的两个儿子痛心幼妹,贸然出战,死在了陡峭的山谷间。偏安的成李借机北上,攻下汉阳,先帝的旧友来降,献上了两个幼子,连同他的其他亲属,被成李送到了赵国,又辗转送到贺赖陵手中。
先帝率数百骑突围而出,返回长安,两军再战,这一次他拒绝议和,抓住了战机,也丧失了所有的血亲。
枭雄在宿敌的尸体前痛哭,自然不是为了惺惺相惜,而是痛恨自己没能活捉。
此时,贺赖陵送来的一位美人怀孕了。她生下了先帝唯一仅存的儿子,尽管她终身都没有正妻的名分,但确乎因而享有了太后的尊号。
先帝开始了他近十年的复仇征途,他削下了贺赖陵的血肉煮汤,以飨全军——他的副将、幕僚、士兵,大快朵颐者加官进爵,有所迟疑者则死于剑下,没有人敢进谏,君主离彻底疯狂只有一步之遥。
新生的婴儿被送到军中,如愿阻止君主滑向深渊。他亲自照料这个孩子,将他视作天道对他罪孽的宽恕。他多疑不安,经常半夜惊醒数次,试探幼子的呼吸,检查他的肢体是否完好无缺,因而误杀过无数乳娘保姆,甚至连孩子的母亲都不能靠近。
景和在过剩的父爱下长大。
他七岁时,周赵对峙,先帝终于承认自己无力对赵成报复。
年幼的太子对父亲承诺道:“陛下且蓄粮饷,儿当以此得天下。”
十三岁的少年上马征战,他年老的父亲在城墙远眺,等他终于遏制了西凉的兵锋,也等到了忧虑焦思的先帝驾崩的消息。
那一年的皇帝十五岁,十五岁的皇帝登上丹墀,十二冕旒垂在眼前,他无数次登上过王座,也无数次佩戴过皇冠,但这一回没人握着他的手,为他引路了。
身后珠帘簌簌,那是他陌生的母亲。
他没有宗室,同姓的亲属被屠戮殆尽;他没有外戚,他的母亲出身方赵的官员家庭,因卷入宫廷内争而满门抄斩,沦为奴婢。
但外戚不一定是母亲的亲属,也可以是大巫师的亲属。
景和柔声道:“阿淮,你有没有什么亲戚,可以将他们接来长安,让朕见一面。”
大巫师深深看着他,他们一向有着相似的悲哀。
“陛下,他们都没什么为官的本事。”他回答。
皇帝微笑道:“但你可以向朕求一些好处。惯例外戚是要封侯的。”
他的巫师出身凉州覃氏,曾为夺权进行过大清洗,覃淮并未隐瞒杀戮的罪行,覃氏在皇帝收到的调查奏报里却只是平平无奇的凉州大地主。成为家主的巫师对它毫无兴趣,虽有家臣驻京,但几乎不曾理会,皇帝一来不好驳情人的面子,二来很能理解他忌讳家臣与外人联络的心情,知其存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态,他更乐于诱哄大巫师自己坦诚。
大巫师说:“该你了,陛下。”
景和无奈地看着他,大巫师无辜回望,半晌,覃淮道:“你同先帝长得像么?”
景和怔了怔,道:“像罢。他们说我的轮廓和眼睛像太后,其他倒同父亲一模一样的。”
大巫师大约只想转移话题,皇帝却借机反问道:“你呢?闻渊像谁多一些?”
“我和母亲长得差不多。”他干脆回答。
皇帝调笑道:“大巫师男生女相,妩媚如妇人,朕听闻南边楚国的皇帝也是这样,不知与阿淮相比,谁更漂亮些?”
覃淮果然有些生气,起身就要回屋,被皇帝半途拦截,抱进了怀中,柔声安抚。
“要是父亲还在就好了。”皇帝说,“他会喜欢你的。”
大巫师仍是镇定清醒的,回道:“他不会。”
他们之间有太多心照不宣的默契,太多事并不需要明说,每一次大巫师辞别长安,都有再不回来的可能,未央宫外的天地那般广阔,足够一个一手遮天的巫师自由而尊严地游荡。
但他还是按时返回,清弦宫像大巫师的客栈,又像大巫师的归处,他像风筝飘在空中,另一端握在皇帝手中。他离去便是巫师,归来便是佞幸。
在这寂静的除夕夜,皇帝拥着大巫师,温和道:“阿淮今冬的生辰,朕也没有给你过。”
覃淮却道:“你不是来了么?”
皇帝轻车简从,踏着初雪来到诏狱的那一天,正是大巫师及冠的日子。
“你知道?”
巫师实在残忍无情,他以荒谬借口,要求皇帝将他下狱,拒绝探视,维持最低等的待遇,他不吝戕害自己,也让皇帝得到薄情寡恩的名声。
“当然知道。”大巫师回答,“不要再这样了,陛下。”
“朕不会再容许。闻渊,你之后再也未去过诏狱,你想起了什么?”
在寒冷饥饿的牢狱中,高烧造成的幻觉里,熟悉的场景,相似的处境。
“不算重要,”此夜熬得着实有些无聊,大巫师昏昏欲睡,“母亲去世后,我病了一段时间,大约是烧忘了当时的事,忘却时总是念念不忘,想起来又觉得无谓了。”
景和绕着他垂下的长发,一圈又一圈,松松缠在指间。
“等来年春天,湖水解冻,朕便与你出城登山泛舟,不要旁人,只我们两个。”
巫师抬手拨乱了棋盘,忽然道:“有什么意思呢?”
皇帝略显惊讶,他知道覃淮一贯是喜爱此类风雅活动的,却听他继续缓缓道:“陛下,和我在一起,有什么趣味呢?你分明怀念战场,热衷布局,你生来便是天才的上位者,臣民无人不畏惧。三年来,回到寝宫,对着一副毫不光鲜的皮囊,既没有伶俐的口舌,也没有床上功夫,除了添麻烦毫无用处,你却要和他做许多原本不屑的无聊事。陛下,你不是喜爱我,只是习惯了我。”
言语间仍是令人胆寒的清醒。
景和不由道:“你是怎样长大的?才弱冠的年纪——”
清寒气息迎面扑来,他明明是个放火的巫师,周身却冰凉,内外的火都暖不了。
两人分开的间隙,皇帝笑道:“大巫师,这是在勾引朕?”
大巫师歪过头,眸子波光粼粼,荡漾出一片幼稚的情潮,皇帝疼爱他,巫师因而未学会房中应有的放浪,试探如一只猫。
棋子纷纷落地,寒夜寂寂。
过往只如水汽蒸腾,金戈铁马的喧嚣渐渐消弭,正如他看他的第一眼,隔着漫漫风雪,模糊又清晰,既是久别重逢,又是天意邂逅。
万古孤寒,剜肉拆骨,都在不知所起的一场荒唐中,化作蕴在眼角的一滴泪。
这一年的岁依旧没能守成,羽林军中传来急报,巫师侧躺在床上,看着宫人侍奉皇帝更衣。
铁甲发出细微的响动,巫师拿过托盘中的革带,他衣衫不整,锁骨以下的痕迹半遮半掩,宫人们都低头不敢窥视,皇帝笑道:“你歇着罢。”
巫师系上兜鍪的帽带,手法生疏而稳定,神情淡漠而从容,皇帝比他高出半个头,垂首刚好看到巫师宛若深潭的眼眸,正专注地凝视着甲胄。
景和握住他的手腕,轻声道:“很快就回来,别担心。”
可是巫师依然忧郁地看着他,那样脆弱的琉璃,在慌张跳动的烛火映照下,安宁而美好。
皇帝离去了,空旷的宫殿内又只有巫师一人,他并不感到寂寥,因为这不过是短暂的休憩。
那只来路不明又夺人心魄的酒盏被搁在床边,巫师神情莫测地盯着它,不像看一件礼物,像是在称量什么筹码。
身上粘腻得难受,巫师随手拿巾帕擦拭,方才的媚意如昙花一现,空旷无际的漠然又铺展开来,他穿好衣裳,梳理凌乱的长发,一切打理完毕,他恢复到往常的状态。
桌案上搁着一把刀,线条流丽,漆黑刀鞘蜿蜒着诡谲纹路,与刀柄融为一体。大巫师从容拔刀而出,白光盈盈,流泻如泉,锋刃照着他苍白的半张脸。